朔风卷地,黄沙蔽日,茫茫戈壁不见天日。
一身道袍早已被尘沙染得灰败,青丝蒙尘,清瘦的道士被北狄铁骑缚住,步履踉跄,满身风霜狼狈。
马蹄声裂风而来,银甲将军破沙而出,长刀寒光斩落,喝退蛮狄。
林无辰声线沉冷如铁,却带着乱世里唯一的安稳:“道长,无事了。”
“多谢将军。”道长拱手作揖,问道:“我听说御驾在此,便追随而来,不知将军可……”
“圣上不可久久离京,两日前便启程回京,军心已备受鼓舞。”
“那将军可是见过陛下?”
“道长,不可打听陛下的行踪。”林无辰皱眉道。
“将军,贫道也不瞒着您,贫道一路从京城赶至此处,只为寻人。”
“你的意思是……”
“那孩子是陛下身边的一个小随从,面容清秀,脑子不太灵光,但为人温和亲切。”
林无辰想了半天,陛下这次出行带的随处不多,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沈公子和禾公公。
脑子不太灵光……林无辰问道:“是不是眉间有一颗小痣。”
“正是正是!将军您可见过此人?他看上去如何?身体可还好?”
林无辰见他一时激动,眼中藏不住的关切,叹气道:“我见过的,他是个好人。”
道长一脸自豪道:“这孩子是个心善活泼的。”
“道长,实不相瞒,沈公子他……中毒昏迷了。”
“什么?!中的什么毒?”道长大惊,急忙问道。
“不知,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陛下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了。”
“将军,可有骏马,我今日启程应该是能追上御驾的,贫道尚且会些医术,想是能帮到那孩子。”
“那你要小心些,陛下那边我会派飞鸽通传的。”林无辰让旁边的士兵牵了一匹烈马过来。
道长只轻轻颔首,翻身上马。马蹄踏沙而起,扬起一路烟尘。
营帐昏黄,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斑驳帐布上,明明灭灭。
一室静谧,只剩粗重呼吸与压抑喘息,沈昕杰半阖着眼靠在陈渝怀里,他浑身颤抖,胸口微弱起伏,眼神迷离,唇边还残留着津液和药汁。
陈渝拿着帕子轻轻为他擦拭那点残留,他领口大敞,冷白的锁骨上有一排渗血的牙印。
“陈渝…好痛…”沈昕杰哑着嗓子无意识呢喃。
陈渝微晃着怀里人,像哄孩子似的轻声道:“喝完药就不痛了,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了,没事的……”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沈昕杰的脊背。
但再温柔的抚慰都无法止住沈昕杰那钻心的疼,像是万蚁噬骨,又如烈火焚身,正一寸寸蚕食着他最后的理智。
“你滚开!”沈昕杰想使劲挣脱陈渝,但那双有力的手只是死死环着他。
沈昕杰无力抵抗,又转而放声大哭:“陈渝!我好痛啊!我好想回家……我妈揍我都没这么痛过……”
陈渝轻柔地扣住沈昕杰的后脑勺,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肩头。
下一瞬,沈昕杰偏头,发狠又隐忍地咬在了陈渝隔着衣料的肩头,温热的泪水大颗滚落,沾湿了一角。
陈渝身躯一僵,一声不吭,将人抱得更紧,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他,任由他在自己肩上发泄。
沈昕杰唇齿抵着他肩头,浓郁的龙涎香没入口鼻,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像个受惊又疲倦的小兽,闭上眼,意识摇摇欲坠。
陈渝感知着那抹微弱得近乎透明的呼吸,动作极轻地将他平放在榻上,细心地掖好被角。
他凝视着少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的眉头,俯身在那颗小痣上印下一个冰冷而虔诚的吻。
“陛下……林将军飞鸽传书。”禾月脚步极轻走至屏风前,声如细蚊道。
陈渝眼底的柔情刹那散尽,转身时眉峰冷厉。他扫完信件,头也不抬,冷声道:“派人去接,越快越好。”
两日后,御驾临于官道正中,玄甲铁骑肃列两侧,烟尘浩荡,声震四野。百姓伏道跪迎,山呼万岁,帝端坐龙辇,神色淡漠,尽是君临天下的沉肃威仪。
“娘娘,陛下谁也不见,您晚些时候再来吧。”禾月站在养心殿外,躬身送客。
“沈公子呢?”何清怜随口一问,见不到皇帝见他也是可以的。
“沈公子这几日病了,不便见人……”
何清怜无声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道:“多谢公公,本宫晚些时候再来。”
养心殿重帘深垂,隔绝了外头一切喧嚣。
帝王卸去龙袍,只着素色常服,往日冷厉眉眼尽敛,再无半分威仪。
陈渝将沈昕杰轻揽在怀,动作小心翼翼,指尖缓缓顺着对方后背,温软耐心道:“乖,把药喝了。”
沈昕杰的嘴抿成一条线,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他鼻尖微动,那苦涩的药味钻进肺腑,让他想起前几日疼得神志不清时,陈渝是怎么用唇齿撬开他的防御,将那些苦液一寸寸渡进来的……一抹绯红顺着脖颈爬上了耳根。
陈渝垂眸注视,哑然失笑,调侃中带着溺死人的纵容道:“听话,一会又要疼的闹腾了,跟小狗似的乱咬人。”
沈昕杰无辜的看着他领口下的一排排发紫的牙印,眼睛一闭拿起药碗就是一口闷。
“咳咳……”辛辣与苦涩在喉间炸开,沈昕杰被呛得眼尾生红,顺势脱力地跌回陈渝怀里。
他望着头顶那方肃穆的明黄帐子,眼神空洞而飘渺,半晌,才轻声呢喃:“陈渝,我不想死在这里。”
陈渝蹙眉,但想起太医说不能让他受刺激,只能柔声轻哄道:“这两日乖乖喝药,等事情处理完,朕带你出宫。”
“真的?!”沈昕杰猛地从他怀里坐起,心口隐隐作痛,试探性问道:“可不可以带上皇后娘娘……”
陈渝唇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皇后这几月确实都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他只想和沈昕杰单独待着。
察觉到陈渝的犹豫与不悦,沈昕杰头脑一热,直接跨坐在陈渝膝上,双手顺势缠紧了男人的脖颈。
他将脸埋在陈渝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伴着药草香,潮湿地喷洒在那块印着齿痕的皮肤上。
“求你了……昭泫……”沈昕杰收紧了手臂,身体微微战栗,安抚似的舔了一口他颈间的咬痕。
湿软的舌头在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帝王的身躯猛地僵住,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喉结剧烈上下起伏,原本轻抚沈昕杰后背的手掌骤然发力,五指死死扣入少年的腰际,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具温软的身躯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沈昕杰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下的心脏跳动得极快,有力而狂乱。
陈渝并没有立刻答应带上皇后,反而顺着沈昕杰的动作,自下而上地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陈渝凑近,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见,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
“怎么,陛下还要臣妾求您垂怜吗?松手,很痛。”沈昕杰声音却再无半分刚才的温软,而是冷得像含了一块冰。
陈渝伸向他后颈的手猛然一僵。
沈昕杰直起腰,尽管胸口还在隐隐作疼,他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逼视着不可一世的帝王。
他抬起手,一寸寸拨开陈渝禁锢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坚定。
“你不带皇后我就不去了,谁爱去谁去。”沈昕杰盘腿坐在塌角,甚至还往后缩了缩,拉开了跟陈渝的距离,破罐破摔道:“横竖都得死,晒干的咸鱼和没晒干的有什么区别,左右不过是多躺几天和少躺几天。”
他说完,索性往后一仰,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明黄色的褥子上,闭上眼,一副“大刑伺候请随意”的架势。
养心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良久,陈渝开口了:“好好治病,朕答应你。”语气带着无奈与妥协。
沈昕杰睁开一只眼缝,斜睨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耍诈。
陈渝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伸手把这个软硬不吃的“咸鱼”捞回怀里,力道极大,却避开了他心脉的痛处。
“昕儿,朕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陈渝自嘲的吻了吻他的鬓角喃喃道。
沈昕杰心情很好,指尖缠着他的发丝打转,随口道:“上辈子欠我的人多着呢,你得排队。”
“哦?”陈渝捏住他的指尖。
“校领导欠了我不知道多少双休。”
宫禁深深,太医院暖阁内燃着凝神静气的香,数位太医围侍一侧,恭敬俯首,不敢有半分怠慢。
“陛下说沈公子这几日喝了太医院的药比在外边好多了。”一个太医放下药箱道。
“陛下可有说他的情绪如何?”
“反复无常。”
道长眉头微拧问道:“具体表现为?”
“黏人。”太医言简意赅。
“不行,我得好好去问陛下。”
“诶诶道长,陛下说了不准您出现在太医院以外的地方。”太医扯着他的衣角急切道:“外边可都是侍卫啊,这是皇宫。”
道长脚步一顿,无奈叹气道:“那能不能麻烦你们通传一下。”
“一定一定。”太医点头笑道。
地牢阴寒湿冷,霉味与血腥气浊得人窒息。四壁顽石淌着冷水,地上一滩滩暗褐污迹,终年不见天光。
清泉被玄铁镣铐锁住手腕脚踝,铁链深深嵌进血肉,衣袍破碎染血,长发枯涩凌乱地贴在惨白瘦削的脸上,他双目阖着,只剩微弱呼吸。
清泉之侧,那处阴暗的角落,有个蜷缩成一团的影子,早已辨不出人形。
玄色龙袍衣角扫过湿冷石地,不带半分声响。
“朕最后问你一遍,解药是什么。”皇帝语气森然,指尖却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玉佩,那双眼瞳更显寒冽。
“奴才……不知……”清泉沙哑着气音断断续续。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他,想到沈昕杰每夜在他怀里因疼痛剧烈颤抖的身体,眼底的阴鸷疯狂翻涌。
忽然,他嘴角微勾,绽出一个极浅的笑意。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无半分暖意,唯有高高在上的蔑视与杀机。
清泉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一瞬的笑,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雷霆,将他拽回了多年前那个万劫不复的午后。
眼前光影破碎。御花园一处无人的池塘边,暖阳洒在清泉身上,白衣胜雪的皇子牵着四公主的手立在春光里,眉眼干净。
“扑通——”水花四溅,公主在冰冷的水里哭喊挣扎。
少年逆光而立池畔,衣袂不惊,眉目如画,悲悯又冷漠,像是一尊俯瞰众生苦难却绝不动容的神佛。
那种极端的圣洁与残忍交织在一起,美得令人窒息,美得扭曲而神圣。
只那一记回眸,便让清泉心甘情愿地坠入深渊,哪怕此后余生尽是刀山火海,他也只想在那尊冰冷的神佛脚下,做一粒永不超生的尘埃。
清泉贪婪地盯着那抹笑,像是要在灵魂被撕碎前,最后确认一眼那尊供奉了一辈子的“神”。
但回忆起那夜偏殿内沈昕杰止不住的呻吟,眼底原本卑微的不舍被滔天的不甘生生撕碎。
“陛下……”清泉猛地咳出一口淤血,声音嘶哑带着近乎癫狂的执着,“奴才死不足惜……可奴才绝不允许,您被那样一个……下三滥的废物玷污。”
他死死盯着皇帝,眼球因充血而显得狰狞:“他是妖异,是祸水!他根本配不上您!奴才下毒……是为了洗净您的身边,是为了让您重新变回那尊……无欲无求的神啊!”
皇帝摩挲玉佩的手指骤然停住。好恶心。
“拖下去。”皇帝厌恶地转过头,连余光都不愿意多停留一瞬。他甚至等不及清泉咽气,便疾步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病态痴恋的地牢。
外头寒风扑面,陈渝走向养心殿的步伐不住加快,他要看着那双清亮,鲜活,甚至带着愤怒和嫌弃的眼睛。那才是这世间唯一能洗净他满身污浊的泉水。
“陈渝,我好饿啊——”沈昕杰听见殿门被人推开,四仰八叉倒在龙塌上拖长尾音道。
陈渝喉结微动,几步跨到塌前,看着沈昕杰的眼神滚烫且克制。
“沈昕杰。”陈渝颤抖着声音唤他。
“干嘛?”沈昕杰歪过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身上什么味道,腥巴巴的,离我远点,别给我胃口熏没了。”
陈渝只觉如听仙乐,自虐般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沈昕杰身侧,将这一团鲜活的气息锁在怀中。
他闭上眼,将头埋进沈昕杰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药草香与少年体温的清爽味道。
“陈渝!你发什么疯……”沈昕杰被他撞得闷哼一声,伸手推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疑惑和恼火:“快去给我弄点吃的,我是病号!我饿了你没听……唔!”
陈渝猛地抬头,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这个吻来的极凶,却不带攻击性。
他闭着眼,撬开沈昕杰尚未合拢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带着急切的焦灼,在那还残留着一丝苦药味的口腔里寸寸扫荡。
“唔……”沈昕杰被吻得有些发懵,心口还没消下去的闷痛让他下意识地揪住了陈渝的衣襟。
陈渝的手掌缓缓下移,死死贴在沈昕杰的蝴蝶骨上,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揉。
这一刻,龙榻之上的明黄帐子轻轻晃动。
直到沈昕杰彻底软了身体,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陈渝才微微退开。
沈昕杰被亲得晕头转向,脑后那双摁着他的手却在颤抖。
“咕噜——”一声腹鸣打破了寂静的养心殿。
陈渝视线往下,落在那被龙袍松松垮垮遮盖着的,缓缓起伏的小肚子上,眼底浮起笑意。
沈昕杰恼羞成怒,抄起软枕就往陈渝身上砸。
陈渝稳稳接住,又把人揽入怀里,揉着那颗圆润的脑袋轻声哄道:“昕儿喜欢吃什么?”
沈昕杰想起那一碟碟桂花糕就头痛,实诚道:“嗯……宫里可有福州的厨子?”
深夜,养心殿内的沉闷被一碗香气四溢的荔枝肉彻底冲散。桌上还摆着各种接地气的小吃,拌面扁肉,鱼丸肉燕……
沈昕杰吞了吞口水,问道:“这么多?我吃不完啊。”
“无事,能吃多少吃多少。”陈渝拿着奏折坐在塌上,柔声道。
“那太浪费了,你要不分一些给值班的宫人吧。”
“嗯,你先吃。”
“嘶——好烫好烫!”沈昕杰被鱼丸爆浆的肉汁烫得直缩脖子,却还是舍不得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一边吸溜着冷气,一边努力把那口鲜嫩咸香咽下去。
陈渝看着一桌子不怎么见过的福州小吃,放下奏折,指着一碟外层裹满糯米粒,洁白如玉,放在粽叶上带着清香的圆球形问道:“这是什么?”
“清茉莉。”沈昕杰正嚼着肉燕,声音含糊不清。他顺手拈起一块,很自然地递到陈渝嘴边:“特好吃的,糯糯的,你试试?”
陈渝看着递到唇边那双白皙的手,微微一怔。
沈昕杰见他犹豫,以为他不想吃,刚要缩回手,陈渝却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手,在那白玉般的团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糯米的清香与豆沙的甜糯瞬间在唇齿间散开。
“甜的。”沈昕杰弯起眼睛对他笑,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其实这个也有咸的,但是我不爱吃。”
“你喜欢吃甜的?”陈渝咽下那口清甜道。
沈昕杰想了一会,咧嘴笑道:“我喜欢吃不甜的甜品哈哈哈哈。”
陈渝望着他,心跳猛地乱了一拍,张嘴正欲开口。
忽然,沈昕杰迅速坐回原位,手中筷子翻飞,这拌面讲究的是快准狠。
浓郁的花生酱混着猪油和虾油的咸鲜,紧紧裹在高筋的面条上,每一根都泛着诱人的棕红色光泽。
沈昕杰熟练地挑起一大坨面,用力拌匀,让那股子醇厚粘稠的酱香味彻底激发出来。
“呼——吸溜!”
一大口裹满酱料的面条入嘴,花生酱的甜香、猪油的润、再加上葱花的清爽,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好险,差点坨了。”沈昕杰舀了一勺扁肉汤往嘴里递,很鲜美,但没醋。
陈渝悄无声息坐至他旁边,鬼使神差又拿了一块清茉莉,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凤眸此刻盛满了细碎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