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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卑劣

“啥?!回京?这么快!”沈昕杰一觉睡醒就听见要班师回京的消息,只觉自己是不是睡太久了错过了什么。

他错愕地盯着陈渝,那人身着玄色龙袍,威严端庄,是刚刚从阵前回来,整个人散发着肃穆清冷的气质。

“你来干嘛的?当吉祥物吗?”沈昕杰看他不理自己,没好气道。

陈渝想了一下,吉祥物,自己本来就是真龙天子,昕儿还能找出比他更吉祥的吗?于是他郑重“嗯”了一声。

“你早说你不打仗啊,害得我还一直担心你受伤或者别的什么。”沈昕杰不满道。

“昕儿,你这几日可有什么不舒服?”陈渝心头一颤,问道。

“有,被关着难受。我想出去玩。”

“哪里难受?”

“浑身难受。”

陈渝皱眉,如果迟迟搞不清楚沈昕杰中的毒,那他就没法下手。

“陈渝,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沈昕杰忽然问道。

陈渝微愣,张了张嘴想开口,沈昕杰小声调侃道:“你是不是……偷情去了?”

他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昨天他睡前陈渝明明还干着头发,半夜他半梦半醒间把陈渝当人形抱枕,他身上的皂荚香味很浓,而且他摸到了陈渝的头发是湿的。

陈渝看着他,感觉沈昕杰的脑袋若隐若现的,时而聪明时而痴傻。

“朕是有事出去了一趟。”他嘴角微勾,凑近沈昕杰,低声道:“昕儿,朕心里只有你一人。”

“不是偷情,那是杀人去了?”沈昕杰捏住他的脸,用了点力一扯,陈渝白皙的脸很快泛红。

他一动不动,漆黑的眸子映着沈昕杰那安静疏离的脸。

“陈渝,你说你喜欢我,却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沈昕杰松手,垂眸平静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他看着桌上的桂花糕,补充道:“我不爱吃桂花糕,别送了。”

陈渝一怔,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居然对沈昕杰发不出脾气,只能沉着脸端着桂花糕离开。

沈昕杰看着他落寞离开的背影,又有些后悔了。

他想起来陈渝之前握着他的手脆弱无助的样子,心中隐隐作痛。

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突然如海啸般倒灌而入。

眼前是陈渝狠戾掠夺的残影,耳畔是陈渝低声诱哄的柔情,还有那个在冷宫深夜里破碎绝望的陈渝……无数个他撕扯着、重叠着。

然而,最深重的恐惧如影随形,那夜被强行贯穿的剧痛和童年覆在他身上的阴影正顺着脊髓攀爬,最后化作同一双满含占有欲的,令人窒息的眼。

“噗……”沈昕杰猛地咳一声,喉咙一甜,黑红的血喷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沈昕杰脸色煞白,急忙掏出怀里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他手忙脚乱,整个人失神地发抖。

又弄脏了啊……对不起啊。

姐姐,爸妈,我好想你们。沈昕杰擦着擦着,泪水不自觉滚落在沾满血的衣襟上。

帐外的林无辰对着禾月恭敬道:“公公,陛下派我来取舆图。”

禾月想了一会,林将军知道沈公子的存在,陛下应该是没把他当回事,于是点头让他进去。

林无辰大步踏入营帐,映入眼帘的就是御座,而往里看以素色纱帘和锦屏相隔的地方便是寝处。

林无辰无意间看见一道单薄的人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他晃神,那道朦胧的身影似乎抬手在擦什么东西,肩膀微微颤抖。

沈昕杰擦得入神了根本没注意有人进来,而且林无辰的脚步极轻。

林无辰拿起舆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沈昕杰立马抬头,透过屏风注视着外边,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站在桌案旁:“陈渝?”

林无辰听见少年熟悉又虚弱的声音,手一顿,他是在喊陛下……的名字?!

林无辰知道小内侍和陛下的关系可能不简单,但没想到是同床共枕的关系啊!况且就算是再受宠的妃子都不敢直呼陛下名讳啊。

“陈渝,怎么不说话?”沈昕杰把被子扯到胸前,试图藏住自己衣襟上的血。

林无辰僵在原地,清了清嗓子,道:“公子,陛下正在议事,派我来取舆图,一会便回来了。”

沈昕杰一听少年的声音便知道是谁,林将军早就知道他和陈渝的事,禾月没拦着他进来办事。

他思考了一会,觉得还是要和人家解释一下骗他的事情,于是道:“林将军,劳烦您等等。”

沈昕杰利索起身,随手拿了一件外袍往身上一套。呃好像有点大,算了算了不管了。

他把胸口的血遮严实了,薅了一把头发,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对着林将军作揖道:“将军,上次相遇不是我有意骗你的……”

林无辰心头一震,那件本该威仪万千的玄色龙袍,松松垮垮地披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愈发衬得他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吹散。

眼前的小内侍,再寻不到半点那日在营帐外朗声大笑的鲜活。

“公子,你还好吗?”林无辰脱口问道。

“啊?我挺好的啊。”沈昕杰有点心虚,他不知道林无辰指的哪方面。

“公子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让家里人担心了,我几日后便要去收拾那帮北狄蛮子了,托公子吉言,必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林无辰拍拍胸脯承诺道。

“嗯!林将军你加油,我在京中等你的好消息啊。”沈昕杰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唇红得滴血,在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洇开一抹惊心动魄的妖冶。

“加油?”林无辰不明所以。

“你站着等一会啊,我给你拿个东西。”沈昕杰说完就小跑至屏风后面,从枕头底下掏出个小小的软垫,还顺了一堆药瓶,一股脑全塞给林无辰。

“这是?”林无辰举着那个小小的软垫问道。

“这我自己做的,护心口的。”沈昕杰本来想送给陈渝的,他想起来以前体育老师教的简易缓冲护垫,能防撞护胸,就缝了一个。还好他小时候裤子开档都自己缝的。

但是陈渝这个吉祥物现在用不到了,还是给有需要的人吧。

林无辰紧紧攥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软垫,珍重地收起来。然后把那堆药瓶还给他,柔声道:“谢谢公子,这些药都是陛下的,我不敢要。”

沈昕杰执意塞给他,开玩笑道:“没事没事,陛下不会生气的,我罩着你。”

沈昕杰一凑近,林无辰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还夹杂着陛下的龙涎香。

他大方地收下药瓶,拱手向天,一本正经道:“谢陛下御赐。”

然后凑近沈昕杰低声道:“多谢公子照应,只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昕杰。”他在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来,抬头冲他笑道:“林将军你快回去吧,陛下等久了要不高兴的。”

不一会,林无辰带着舆图和一堆药瓶回到营帐里,皇帝正坐在一边饶有兴味问道:“林将军这是准备开药铺?”

“陛下,这些都是沈公子给的。”林无辰实诚道。

皇帝轻笑道:“除了他还能是你自个儿拿的不成?”说完便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林无辰的脸,眼底看不出波澜。

林无辰被他看得发毛,后背隐隐作痛,他低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眸子。

但想起刚刚沈昕杰惨白的脸和飘着的血腥味,他还是直视皇帝道:“陛下,臣方才进帐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皇帝没理会他的僭越,利落的把舆图铺开,字句铿锵道:“朕亲自教你打仗。”

帐外风声隐约,帐内鸦雀无声,烛火轻摇,映得甲胄与龙袍皆带森严气度。

不知过了多久,陈渝立在自己的帐门之前,指尖微拢,却迟迟没有掀帘而入。

帐内燃着静烛,暖意微透,禾月站在他旁边,轻叹道:“陛下,沈公子只是说说而已,您何必较真委屈了自个儿。”

陈渝看他一眼,沉声道:“醒了么?”

禾月表情凝重道:“醒是醒了,但是神志恍惚……一直在胡言乱语。”

“朕去和他叙叙旧。”陈渝语气平和,面上依旧静如寒潭,眸底却戾气暗生,慑人至极。

一个不起眼的马车里,半莲教主纤细的手腕上缠着锁链,他闭着眼倒向一旁。

陈渝掀帘而入,铁锈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注视着灰头土脸的半莲教主,像在看一个死人。

半莲教主猛地扑向他,拉扯着他的衣角道:“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与之前判若两人。

陈渝不耐烦地推开他,冷声道:“你在装什么?”

半莲教主抱着脑袋,惊慌失措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在福州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陈渝一把扯过他的头发,手背青筋若隐若现,他对这个本该早就下地狱的五弟一点耐心都没有。

如果不是沈昕杰真的出问题了,他巴不得把这个手足剁碎了喂狗。

可就在那一瞬,对方因为吃痛而溢出的一声低吟,竟让陈渝神思恍惚——太像了。

这种透着破碎感的求饶声,简直和沈昕杰如出一辙。

陈渝缓缓松开手,居高临下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语气冰冷,眼神狠戾,死死盯着半莲教主。

半莲教主感受到他浓烈的杀意,瞳孔涣散,颤抖着声音道:“沈……沈夕。”

陈渝危险地眯起凤眼,摁在匕首上的指尖节节泛白。这种荒诞的错位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恼火,这个废物的脑子真的被砸坏了……

“陛下!”禾月小跑至马车外面急匆匆喊道。

陈渝回过神,瞥了一眼半莲教主,他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陛下!沈公子出事了!”禾月听马车内迟迟没动静,急得在车窗旁大声道。

营帐内死寂一片,唯有太医步履匆匆,来回踱步。四下静得骇人,连呼吸都似凝住,唯有沉重脚步声,在空旷帐中一声声回响,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渝坐在沈昕杰塌边,眉间忧色散开,幽黑的眸子映出那张苍白的脸。

“陛下,沈公子所中之毒很是奇特,微臣现下也不知该如何解,只能先开点药吊着他……”

陈渝攥紧了袖下的手,冷声道:“还能醒么?”

“能,但若是受刺激或情绪波动太大怕是会……心脉爆裂而亡。”

“为什么之前一点都看不出来?”陈渝额间青筋凸显。

“此毒是慢性毒且下毒之人极为谨慎,每次都是少量加入吃食中,而且若是中毒之人本就心气郁结,只会更快毒发。”

“什么意思,他的吃食都是朕的人亲自安排的。”

“这微臣就不清楚了,沈公子平日里有什么经常吃的零嘴糕点吗?”

“桂花糕。”陈渝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想起沈昕杰说“我不爱吃”时的决绝,想起那人为了成全他的“恩赐”而一口口咽下毒药。

原来,他亲手编织的宠爱,竟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剐刑。

“禾月!滚进来!”陈渝的语气不似平时那般冷静。

“陛下……”

“那桂花糕,都是谁送的?”

“在宫里时都是清泉准备的,出宫后这东西不好保存,沈公子最后吃的那堆也是清泉送来的。”禾月哆嗦道。

清泉……陈渝的脑子里浮现了一双隐在假山后炙热的眸子。

“都滚出去。”

大帐内重归死寂,沈昕杰衣襟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刺痛着他的心口。

巨大的无力感如潮水没过头顶,陈渝缓缓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

那双曾握紧权柄、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竟在微微打颤。

他第一次,如此**地正视自己的卑劣。

陈渝一直在利用沈昕杰,让他进宫是一时兴起,他从始至终都是个诱饵,不论是立后前还是任他出宫,甚至这次带他出来也是为了让半莲教主以为自己有了软肋……

事实证明,这盘棋局他赢了,并捕获了一个异世界的孤魂。

那夜的粗暴掠夺,不过是为了挫去这诱饵的一身傲骨与锐气,好让他生出依赖的奴性。

后来那些低声下气的诱哄与道歉,只为让沈昕杰交底,说出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他甚至学会了用自己的“脆弱”去绑架那颗赤诚的心,步步为营,将沈昕杰死死禁锢在自己身边。

不该是这样的。沈昕杰现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是被一个废物毒死的……沈昕杰只能和他在这腐朽的人间一起沉沦到底。

而且,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残魂,他的利用价值还不止这些。

陈渝缓缓抬首,颈骨极慢,极沉地转动,漆黑瞳仁里燃着近乎毁灭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