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辰一身银甲早已染透鲜血,长枪横扫之处,敌军接连倒地,他双目赤红,吼声震彻四野,每一次劈杀都带着雷霆之势。
“护驾——!”他迅速解决身前一人,提着长枪一路狂奔至中军营帐。
帐帘被他一枪挑飞,火星四溅。
营帐内早已一片狼藉,烛火被狂风卷得乱颤,案几倾倒,御座空无一人。
唯有满地凌乱,与帐外冲天的火光、厮杀声,冷冷地回应着他。
林无辰僵在原地,长枪垂落,一身浴血的狂势骤然凝固。只剩帐外的风卷着火光,呼啸而入,像无声的嘲弄。
就在这时,帐角暗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瞬间回神,染血的长枪猛地一拧,枪尖直指黑暗,甲胄碰撞发出冷脆声响。
“谁在那里?”
“林将军,陛下无碍。”禾月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声音颤抖道。
林无辰见到他才微微松口气,问道:“是我的疏忽,陛下此时在何方?我得保护他的安全。”
禾月摇摇头道:“陛下他……”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马嘶声划破夜空。
林无辰立刻警觉,挡在禾月身前,握着长枪的手青筋凸起。
“陛下!”帐外姗姗来迟护驾的战士们单膝跪地,齐声道。
“嗯,辛苦了。”皇帝翻身下马,他俊美面庞之上溅满鲜血,猩红点点顺着下颌滑落,鎏金战甲亦染透暗红血痕,可那双凤眸却弯着几分笑意。
战士们一点都不敢抬头,但听陛下的语气似乎心情很愉悦,“辛苦了”三个字他们根本不敢想会从陛下口中说出来。
“别愣着了。”皇帝抬手的动作轻慢,语气里那点愉悦转瞬敛去,只剩不容置喙的冷硬,“抓活的。”
指令入耳的刹那,所有战士如同上了弦的利箭骤然离弦,没有半分拖沓。
皇帝手伸入怀中,没摸到帕子,皱眉走入营帐。
一进门就见满身干涸血迹的林无辰脊背绷得笔直,低下高傲的头颅,双手重重叩在地上,掌心贴紧尘土,声音沙哑带着自责:“臣,一时疏忽,让敌军乘虚而入,护驾来迟,罪该万死,任凭陛下处置!”
皇帝的眼神无波无澜,周身戾气早已散去,他启唇道:“作为一军统帅,夜巡不察,自己去领四十军棍。”
林无辰叩头谢恩,正欲起身,皇帝却摁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沉声道:“朕给你机会将功赎罪,三日后,朕要见到北狄蛮子的降书。”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北狄首领,皇帝相信林无辰的能力,若是林无辰这一仗打得漂亮,他也可以借此机会抬举朝中武将。
林无辰心头一震,想起初见皇帝那日,他也是这样摁着自己的肩膀说给他机会。
林无辰打心里感激,声如裂帛道:“臣!谢陛下恩典!必以死破敌,不负圣托!”
皇帝不再多言,看了一眼禾月,问道:“醒过么?”
禾月低声道:“回陛下,多亏了那药,睡得脸红扑扑的跟小猪似的。”
林无辰走出营帐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脚步一顿,紧接着听见陛下道:“备水。”
林无辰不敢多听,只想起禾月昨日私底下来警告他:“林将军,你就当今日没见过那内侍。”
林无辰觉得那“小内侍”和禾月离开时的样子,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但他无权过问。
他只知道,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到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了。
陈渝沐浴完只着素色中衣,躺在收拾干净的塌上,身旁传来沈昕杰起伏的呼吸声,不轻不重,但让他安心。
他转身,漆黑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睡得香甜的少年,陈渝伸手轻抚他的脸颊,低声细语道:“昕儿,我食言了。”
不过一个晚上,他的双手就沾满了鲜血,手起刀落,像切菜似的,无数颗头颅滚落在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马上如厉鬼索命般的陈渝。
陈渝没有耐心,策马踏碎了地上的头骨,他单手持缰,另一手紧握长剑,墨发狂乱飞扬。
面具人持剑袭来,剑锋破风。
陈渝不闪不避,俯身挥剑,剑气凛冽如冰,招招狠绝、步步索命。
衣袂相击,兵刃相撞,铿锵之声刺耳。
陈渝眉峰紧蹙,薄唇抿成冷厉弧线,眼底燃着兴奋,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帝王独有的狠戾与霸道。
“废物。”一声冷喝,陈渝勒马旋身,剑刃直逼面具人咽喉,气势滔天,威压慑人。
“陈渝!”这一声清脆响亮,陈渝恍惚一瞬,以为是沈昕杰在喊他。
面具人抓住时机悍然反击,剑锋直逼陈渝面门。
陈渝眸色骤沉,戾气暴涨,侧身避开的刹那,手腕猛然发力,长剑裹挟雷霆之势横劈而出。
血光飞溅,凄厉痛呼骤起。
一条手臂应声落地,滚落在尘土之中。
他见面具人此时如一条丧家之犬匍匐跪地,勒马伫立,长剑垂落滴血,玄色衣袍染上风尘血渍,眸子冷冽如冰。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自暗处徐徐步出。
半莲教主衣袂轻扬,缓步走近,看着眼前惨烈一幕,非但无惧,反倒缓缓抬起手,掌声清浅,在死寂之中格外清晰。
他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笑意,眼波温软,语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戏谑:“二哥的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陈渝在漆黑的夜里看见他被月光照着的半边脸,不过瞬息,那点微不可查的震惊便被浓烈的疯狂吞噬。
半莲教主洞察到他的变化,缓缓走近,一眼都没看在地上因剧痛抽搐的面具人。
“怎么样?我学得像不像他?”半莲教主像是邀功一样,眉眼弯弯。
“有点意思。”陈渝胯下骏马似乎感受到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
半莲教主依旧笑得灿烂道:“二哥,你终于看见我了,我想回家。”
“好啊,二哥带你回去。”说完他便把长剑抵在半莲教主的脖颈上,居高临下道:“一整个带着不方便。”
半莲教主微微倾身,血珠顺着剑锋滴落,他抬眼道:“二哥,阿杰身体还好么?”
陈渝危险的眯起眸子,冷声道:“你以为,我会为了他不杀你?”
“二哥,我只是关心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行吗?”半莲教主委屈道。
“五弟扯谎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二哥不信算了,不过他中的毒是我亲自调的哦。我觉得二哥应该还没玩够吧,要不然怎么会带他一起来呢?”半莲教主轻笑道。
陈渝听见“中毒”两个字,面色一沉,道:“他如果死了,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给你那半死不活的大哥。”
半莲教主扯着他的衣角,往脸上抹泪,感激道:“太好了二哥,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陈渝正准备抬脚就踹,忽然那倒在地上、只剩一臂的面具人,竟拼尽全身力气,用仅存的左手攥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决绝与隐忍。
他猛地扬臂,用尽毕生力气,将石块狠狠砸向半莲教主的后脑勺。
“咚”的一声闷响,沉闷而致命。
半莲教主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身子便猛地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面具人瘫在地上,断腕处的血几乎流尽,却死死盯着半莲教主倒下的身影,极致的痛苦与满足充斥全身。
他赌上了自己的一条手臂,赌上了性命,只为护他周全,只为他能得到所谓的幸福……
他缓缓抬头直视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的讥讽与厌恶丝毫不掩。
但那与半莲教主有三四分像的眉眼让他心头一颤,他回忆起自己被逐出皇宫时的狼狈样,和现在如出一辙。
那道红墙把他的人生撕裂成两半。
为什么都是人,陈渝却生来尊贵,高人一等?
陈渝冷眼看穿了他眼中的不甘与愤恨,和自己看父皇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那又如何?
一道冷光快得像风一般掠过,温热的湿意溅上骨节分明的手,腥甜漫开。
滚动的弧度,面具滑落的轻响,视线定格的方向,都成了模糊的碎片。陈渝单手捞起昏迷的半莲教主,扬鞭策马。
凡润东在血雾里望见了一个身影,素衣染尘,眉目圣洁如莲,周身笼着一层淡光,清冷悲悯,仿佛生来便不似凡尘中人。
神佛在上,我此生罪孽深重,不求往生,不求解脱,只求来世,您仍肯将他赐我,渡我出无边黑暗,渡我过万世孤寂。
尘沙落定,只剩地上蜷缩的残躯和再也没了起伏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