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你说皇后娘娘为啥让我搜查全城的铺子内有没有暗室。”尘无射坐在一家杂货铺内,手里把玩着拨浪鼓,翘着二郎腿,笑着问站在一旁的白衣姑娘。
“温姐姐温姐姐,我要买糖果!”一个小男孩站在铺子外喊道。
白衣女子摸摸他的头,温柔道:“阿宝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小男孩使劲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铜板,然后递给白衣女子。
她收下后放在尘无射桌旁,拿了一大袋糖给小男孩。
“谢谢温姐姐!”他走之前偷瞄了一眼吊儿郎当的尘无射,喊得格外大声。
“皇后娘娘让你做,你便做,别的莫要多问多想。”温知岚柔声细语道。
尘无射立马起身,厉声道:“给我查!”
屋外的锦衣卫蜂拥而入,动作利索地搜察小小的杂货铺,但个个轻手轻脚,不敢磕碰到任何东西。
温知岚平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板着脸的尘无射,嘴角微勾。
好可爱,好想摸摸头。
尘无射为了维护自己的统领权威,根本不敢看她,一见了温知岚她就忍不住想笑。
“统领,什么都没有。”一个锦衣卫低声道。
“收工!”尘无射把刀挂在腰间,抬脚走出铺子,路过门口的温知岚时在她耳边低声道:“晚上再来给你赔罪。”
说完潇洒离去,只留温知岚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头上戴着的梅花木簪子。
夜色如泼墨,大军依水而营,如蛰伏的巨兽。
中军帐内,气氛却粘稠而危险。
“陈渝,放开我!”沈昕杰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他大腿被陈渝强行岔开,以一种极其羞耻的姿势面对着他。
陈渝眸中燃着细碎的火,指尖带着薄茧,不紧不慢地摩挲过少年的腿根,俯身逼近:“昕儿,外边好玩么?”
沈昕杰扭着身子试图挣脱,但无济于事,于是干脆摊开大腿,做出一副任人摆布的咸鱼样,嘴上却道:“你再耍流氓我就喊人了。”
“喊谁?你心心念念的林将军么?”陈渝语调轻佻道,覆在他腿根上的手更进一寸。
沈昕杰最听不得他这阴阳怪气的劲儿,羞愤交加下,攒足了劲儿抬腿就是一脚,直冲陈渝那处命门而去,也不管他以后能不能生了!
“嘶——”
陈渝没料到刚刚一副咸鱼样的人会突然使力,闷哼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他一脚。
陈渝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真有人敢对他下这种“绝户手”。
沈昕杰连忙起身,抓着被子就把自己罩住,缩成一坨,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理直气壮道:“是你先耍流氓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陈渝被他气笑了,想了想林无辰是现在为数不多能文能武的人才,冷静下来。
陈渝疼得冷汗直冒,散发出的黑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死死盯着那团锦被,心里把林无辰千刀万剐了百八十遍,终究还是忍住了。
用完了再杀也不迟。陈渝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营帐。
沈昕杰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他掀开被子,大口喘气,脑海里却浮现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原来他姓林?沈昕杰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呆呆想着。
他实在是被陈渝关狠了,行军路上无聊又疲惫,沈昕杰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陈渝批奏折。
陈渝那张脸再好看沈昕杰都看腻了,本想欣赏一下外面的风景,但是禾月却不让他探头探脑到处看,生怕被人发现。
沈昕杰却据理力争:“这么多人,让我出去转转怎么了?你就说我是陛下的内侍不就行了。”
禾月却摇头,坚持道:“陛下不让你四处乱跑,人多眼杂,你身子也不好。”
“我身子不好还不是拜他所赐。”沈昕杰抱怨道。
“昕儿,药喝了么?”陈渝见一个脑袋探出马车,凑近捏住他的下巴道。
“我想转转。”沈昕杰一巴掌把他手拍下来,皱着眉头道。
“转完就喝药?”
“必须的。”沈昕杰拍拍胸脯。
“去吧,是朕过于担心了。”陈渝掀开帘子上了马车,如往常一样静静地批折子。
他掐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泛白,沈昕杰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入他心口。
沈昕杰只觉得这个时候的陈渝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帅,于是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伙帐旁炊烟袅袅,饭香混着草木气息漫开,马嘶声、甲叶碰撞声、将领传令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乱,处处透着军纪严明。巡营将士腰佩利刃,目光锐利,沿营盘巡视,一步一稳。
沈昕杰不敢到处看,只能低着头躬身逛逛,生怕被这群人高马大的将士们宰了。
不过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看见大家都严阵以待,油然而生一颗敬畏之心。
忽然,一个温和却不怒自威的声音叫住了他:“站住!”
沈昕杰直起身子,僵硬地转头,看见一个身姿挺拔却不显凌厉的少年。
那人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银白轻甲裹着清瘦的身形,他未戴头盔,墨发用玉簪子束起,面若冠玉,眉目清和。
要不是看见他腰间配剑,沈昕杰还以为哪来世家公子。
“将军好,我……奴才是陈…陛下身边的内侍,阿杰。”沈昕杰恭敬行礼道。
“陛下身边的内侍为何不在身边伺候,在营中四处游荡。”林无辰缓缓走近,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昕杰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小声道:“我……我出恭。”
林无辰愣了一下,随即垂眼打量面前这个年轻稚嫩的“内侍”。
骗子,行礼都行不清楚,像他这样的内侍早就被陛下砍了。但此人敢胡乱攀附陛下,撒谎都不带动脑子的,宫中不可能有这么傻里傻气的人。
林无辰脑子飞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认路么?”
“呃……大概吧。”沈昕杰确实不认路,但也不是真想出恭啊!
这个将军这么年轻,肯定不好惹,沈昕杰只想赶紧找个借口溜了:“不必劳烦将军了,我自己慢慢摸索就行了。”
“那怎么行?一会耽误了伺候陛下的时辰。”林无辰挤出个温柔的笑容道:“还是我带你去吧。”
沈昕杰看他笑得真诚,只觉得他人挺热心的,算了算了,尿一下也没什么。
“多谢将军。”沈昕杰拱手道。
林无辰看他还挺老实的,满意道:“无妨。”
“将军,您多大啊?”沈昕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修长的背影,不禁问道。
林无辰嘴里叼着根草,随意道:“杰公公看着倒是比我还小上几岁,敢问今年贵庚?”
沈昕杰想起来第一次问陈渝,他也是反问自己年龄,心想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样的皇帝带什么样的将军。
“十八。”沈昕杰老实道,但他忽然后悔了,皇帝身边真的会有这么小的内侍吗……他心虚的看了一眼前面的人。
那人却似乎毫不在意道:“那杰公公可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将军才是年少有为。”沈昕杰觉得他应该就比自己大一两岁,才这个年纪就能带兵打仗,打心里佩服。
但想到历史上年轻的将军大多英年早逝,不禁有些担心。
他又真挚道:“将军年纪轻轻就保家卫国上阵杀敌,家中亲人日夜盼着,战场刀剑无眼,将军一定要万万小心,平安归家。”
林无辰脚步一顿,前朝重文轻武的风气盛行,宫中的人大多数都瞧不起武将,而他是个直肠子,在朝堂上经常被文臣武将一块排挤。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昕杰,那人的杏眼清澈见底,不参任何杂念。
他呸了嘴里的草屑,慵懒一笑道:“杰公公放心,本将军可惜命了。”
“哈哈哈那就好!”沈昕杰对长得好看的人毫无抵抗力,无意识卸下伪装爽朗大笑。
林无辰听着他亮堂的笑声,不自觉被感染,轻笑道:“杰公公看着可一点也不像太监。”
沈昕杰立马止住笑,假装圆滑道:“嗨呀将军这说的什么话。”还学着电视剧里夹着嗓子,比了个生动的兰花指。
林无辰挑眉,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他敛了笑意,正色道:“禾公公。”
沈昕杰一转头,就对上禾月那张怨妇似的脸,他偷瞄了一眼林无辰,道:“公公。”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伺候了。”禾月说完甩袖离去。
沈昕杰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被抓奸的……呸呸呸!
他多吸了两口自由的空气,泥土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随后又轻叹一声,垂头跟在禾月后面。
“喝药。”冷峻低沉的嗓音唤回了沈昕杰的意识。
沈昕杰趴在床上的身子一抖,坐起身子回头,陈渝冷着脸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站在塌边。
沈昕杰两只手在后边撑着身子,领口微敞,他就那么盯着陈渝,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不就是出去转悠一圈,陈渝干嘛摆脸色给他看。
“你答应朕的。”陈渝坐下,把药碗端到他面前,苦味冲鼻,沈昕杰皱眉,还是接过了。
他看了很久,漆黑的液体还很浓稠,前世他也就青春期治痘痘喝过中药,不过没喝两天就不喝了,而且在学校他爱喝不喝。
但是他每次看见陈渝的脸就不敢不喝,压迫感太强了。
有几次偷偷倒掉还被发现了,陈渝也不生气,第二天默默端了两碗药盯着他喝完。
算了,大不了一口闷。沈昕杰秉持着视死如归的精神闭眼憋气吨吨吨把药喝完了。
“呕……”他放下碗,止不住干呕,眼尾很快泛红。
太苦了,比他的命还苦。
等他难受的差不多了,陈渝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沈昕杰嘴里。
太甜了。
古代的糖虽然不像现代的工业糖精一样齁甜,但对于不爱吃甜的沈昕杰来说还是超标了。
他被甜的嗓子难受,把手伸到陈渝怀里掏出帕子,一口吐里边包起来。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吃不惯你们这里的糖。”沈昕杰攥紧帕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陈渝:“抱歉啊,帕子我洗干净了还你。”
他见陈渝没说话,还是觉得要澄清一下:“那个,林将军那边……”
“禾月跟他说了。”
“说什么了?”沈昕杰紧张道。
陈渝看他一眼,伸手道:“帕子还朕。”
“啊?算了吧。”沈昕杰觉得这帕子不干净了。
“你是朕的人,朕不嫌。”陈渝一本正经道。
沈昕杰的脸“唰”的红了,他身子后撤,摇摇头道:“不行。”他觉得不能把帕子还给这个变态。
“不对!禾月不会和林将军说我和你……陈渝!”沈昕杰眼睛睁大道,给禾月一百个胆子没有皇帝的授意他也不敢!
“林无辰不敢说一个字。”陈渝面无表情,沉声道。
“陈渝你这个死变态!”沈昕杰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都毁了,虽然迟早的事。
陈渝心不在焉“嗯”了两声,眼底掩不住的青黑。
沈昕杰刚想骂他,见他难得疲态,缓和道:“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上来吧。”他拍了拍床榻。
陈渝褪下外袍,穿着中衣,领口松松敞着一条线,清瘦的锁骨露出来了。
长发散落枕间,与素衣相衬,白日里的威严化作慵懒倦怠。
沈昕杰撑着身子看他,他早就习惯了和陈渝共枕,虽然很奇怪,但是陈渝在旁边他睡得莫名安心,也很少做噩梦了。
可能是陈渝的床真的很大很软很舒服吧。久而久之,他好像离不开陈渝的床了。
“你呀你,脾气怎么又臭又好的。”沈昕杰手指戳他鼻梁上的那颗痣,在他耳边嘟喃着。
陈渝呼吸极轻,胸口微微起伏,一声不吭。沈昕杰想着他一定累坏了,也不吵他了,转瞬就进入梦乡。
军营死寂如沉渊,连风都敛了声息,天地间只剩无边的静。
可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里,一道极轻的破风声猝然刺破夜空。
下一刻,营外暗哨短促的闷哼戛然而止,连挣扎都不曾有。
寂静骤然碎裂。
“敌袭——!”一声嘶哑的示警刚炸开,箭矢已如暴雨般射入营帐,可那些破空而来的冷箭,竟尽数射空。
方才还静卧榻上,只着素色中衣的帝王,此刻已一身玄色软甲,束发金冠勒得紧实,玉带束腰,长剑佩在身侧,
帐内烛火被夜风掀得乱颤,映得他侧脸冷硬如琢,半点不见刚刚的倦意。
那双平日里漆黑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翻涌着近乎嗜血的兴奋,又沉在一片化不开的晦暗里,像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等到猎物撞上门。
他盯着帐帘,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冷冽的笑。
能砍个尽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