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北狄王帐之内,兽皮铺地,篝火噼啪,空气中弥漫着烈酒与血腥气。
斥侯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发紧:“首领……大昭朝那位年轻的皇帝,已亲率大军离京,御驾亲征,朝边境而来!”
上兽虎皮椅,北狄首领沉静坐着,他满面风霜刀疤,身形魁梧似虎,压迫感扑面而来。
“教主果真神机妙算。”他看了一眼下首座上笑得春风和煦的白衣人,赞叹道。
“不过是京中的信徒们虔诚罢了,可汗莫要抬举我了。”圣母双手合十,柔声道。
“教主何故如此帮本王?按理说你是中原人。”他没有往下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圣母。
“皇帝不仁,百姓苦不堪言,可汗英明神武,定会救我大昭朝百姓于水火。”
“哦?本王怎么听说,他在位五年,大昭反倒蒸蒸日上。”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圣母笑得风轻云淡道:“可汗,这个冬天怕是很难熬啊。”
可汗不语,他的子民等不了,冬天快到了,老天无情,一年比一年冷,他必须趁新帝登基,啃下大昭朝一块肉。
京郊,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官道旁暂作休整,中军深处,一辆外表并不张扬的马车静静停在树下,车轮裹铁,帘幕垂得严密,只隐约透出里面的烛火微光。
车内空间不大,年轻的帝王早已脱了重甲,身着玄色常服,怀中抱着一个睡眼惺忪的白衣少年。
“好困……”沈昕杰迷迷糊糊道。
陈渝轻拍他的脸颊,柔声道:“吃点东西再睡。”
沈昕杰没理他,垂着脑袋,半阖着眼。
陈渝有些无奈,沈昕杰的睡眠质量真的很好,起居都是陈渝亲自动手,把他丢进马车的时候还在睡。
陈渝出京时在阵前立威锣鼓,沈昕杰就在马车里呼呼大睡,一路上颠簸起伏,陈渝不放心,借口批折子上了马车,只看见这人跟小猪一样睡得脸都红了。
他抱着人批了好一会折子,都没把他弄醒。
“昕儿?”陈渝低声唤他,担心他睡太久一会头晕。
沈昕杰迷迷糊糊的第一次觉得陈渝跟个老妈子一样烦人,在他怀里扭了扭,嘟喃着:“你好吵……”
嗯?我是谁?我在哪?
沈昕杰的大脑忽然清醒,猛地坐直,转头看着陈渝近在咫尺的俊脸,而自己此时正在他怀里。
沈昕杰眼神清明,差点跳起来,被陈渝摁住了,他轻笑道:“在马车里,动静太大会被听见。”
温柔的大掌轻柔的顺着他的脊背,沈昕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是茉莉花香,对他的排斥感似乎被冲散一点。
“陈渝,你变了。”沈昕杰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道。
陈渝最近对他实在是温柔的不像话,沈昕杰不知道是不是那夜自己主动服软,还是陈渝真的认识到错误想要补偿他,又或者是他真的对自己动心了……
沈昕杰懊恼,他打心里还是无法原谅陈渝,但也不恨他。
陈渝的目光却落在他胸前的长命锁上,没有回答他。
朕好像……变得离不开你了。
沈昕杰往后缩了缩,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义正言辞道:“陈渝,我喜欢女的,真的。”
说完他就挣开了陈渝的怀抱,坐在旁边,语重心长的劝他:“强扭的瓜不甜。”
他思考了一会,感觉说完这话的自己像个提了裤子不认人的渣男。不对不对,他是受害者啊!
陈渝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的占有欲,但转瞬即逝。他语带戏谑道:“看来是朕没有把昕儿伺候舒服。”
“停停停,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沈昕杰老脸一红。
“昕儿,待在我身边,好吗?”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沈昕杰下意识道。
“我自幼就不受父皇宠爱,也从来都对皇位不感兴趣,但他却把我当成大哥的磨刀石,处处算计我们兄弟,逼着我们自相残杀,父子之情,手足之情,我从未感受过,我若是不争,便护不住母亲。”陈渝突然敛了笑,语调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母亲是我的唯一。”
“她自缢了……”沈昕杰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颤抖着伸手抚上他的脸。那掌心的温度,让陈渝眼中的冰霜寸寸崩裂。
陈渝反手覆住他的手背,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血里,声音嘶哑而虔诚:“昕儿,我只有你了。”
沈昕杰看着他眼底那抹近乎毁灭的哀求,原本准备好的“拒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这长命锁拴住的不止是他,还有这个权倾天下却一无所有的疯子。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沈昕杰垂眸道:“不要再随便杀人了,我希望你做个好皇帝。”
他心里清楚,陈渝在做皇帝上,已经算是明君了,但他每每想起西华门那几十号人,就心痛不已。
“行军打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我朝将士们的残酷,昕儿,我不能答应你。”陈渝语气不带感情的反驳道。
沈昕杰翻了个白眼,他分不清陈渝是真没听懂还是装傻充愣。
“我指的是西华门那几十条因我而死的生命。”
“自作自受。”陈渝简洁明了道。
沈昕杰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那全子呢?”
陈渝指尖微勾他的发丝:“昕儿想怎么处置他?”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期待。
“你没杀他?”沈昕杰诧异道。
陈渝漆黑的眸子盯着他,他张了张嘴,似要开口,站在马车外的禾月突然出声打断:“陛下,林将军求见。”
陈渝应了声“嗯”,不舍地松开沈昕杰的手,柔声道:“你先吃点东西。”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实的桂花糕塞给沈昕杰,板着脸掀帘而去。
沈昕杰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糕点,望着帘角的一线光影,细声呢喃:“我其实不喜欢吃甜的。”
禾月看着那露出的一角,赶忙站着遮挡他的视线。
坤宁宫内,何清怜坐在桌案旁,仔仔细细看着皇帝留下的字条,端正的楷书写着两个字:山风。
“来人,出宫请锦衣卫统领来一趟。”何清怜想起了皇帝给她留下的一把利刃,该用上了。
皇帝早在立后之前就在压半莲教的势力,加之沈昕杰出宫和钱仲暴露一事,让他更加确定要清剿半莲教。
何清怜这几日都在仔细分析皇帝的用意,她总觉得陛下不是那么随意的人,果然皇帝走之前送来了一张纸条,这是提醒她收拾京中残局。
但皇帝只留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字,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何清怜忽然想起来她和尘无射抓回来的太监全子——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参见娘娘。”尘无射恭敬行礼,语气冷冽,目光却不敢直视她。
虽然她真的很喜欢娘娘这种大气优雅的长相。
“尘统领坐下说话,你与本宫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何清怜亲切道。
“谢娘娘,之前是属下多有得罪,还望娘娘恕罪,不知娘娘唤我何事?”
“你可得知太监全子?”
“陛下没让我关押他,我也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但我知道他还活着。”
“为何?你不是锦衣卫统领?”何清怜疑惑道。
“娘娘,陛下自有他的用意。”
“可他得罪了沈公子,按理说陛下定是不会放过他的……”何清怜近乎笃定道。
“娘娘,您知道沈公子和陛下的事啊?”尘无射有些震惊道,她本来还替皇后娘娘感到惋惜。
何止是知道,他俩吵架还是我来劝和的。何清怜心中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此事一会再议,当务之急是帮陛下分忧,既然陛下没杀全子,就说明他对陛下还有用,但如果陛下清楚他是半莲教的人,想必早就动手了,钱仲就是例子。”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京中不止有半莲教的势力?”
“沈公子出宫和钱仲露出马脚,如果都是半莲教干的,那岂不是半莲教为了沈公子自断右臂?那也太不明智了。”何清怜眉心微拧,她不能直接说“温知岚”,陛下没让尘无射插手全子的事情……
沈公子出宫这事,连陛下和她一开始也以为都是他自己想出宫,但背后却有人在推波助澜……若不是钱仲,陛下也不会那么快意识到有问题。
她清楚,皇帝不可能容下这样的势力在京城。
“尘统领,你可知钱仲为何放着大好前途不走,非要走那独木桥吗?”
“不知。”尘无射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不感兴趣,她只知道陛下指哪她打哪便是。
“他有一个想一生护着的人被半莲教拿捏了。”何清怜眼中流露出怜悯,继续道:“半莲教主惯会玩弄人心,他能敏锐的洞察到一个人真正的软肋。”
这一点,也是她最担心的,为何那毒偏偏是情丝绕?为何一向冷峻自持的陛下偏偏要为了沈公子血洗西华门?
当这些碎片在何清怜脑海中拼凑完整时,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真相呼之欲出:那个曾高踞龙椅之上、存天理灭人欲的神明,正拖着沉重的锁链,缓缓坠入名为“情爱”的凡尘。
神明有了软肋,便不再无坚不摧,更可怕的是,他的死穴已在这场博弈中暴露无遗。
何清怜对此的心绪复杂如乱麻。她私心里卑微地祈望,皇帝能继续那份杀伐果断的孤冷,至少在荡平半莲教前,不要彻底坠入凡尘。
可她又隐约恐惧,这或许是皇帝布下的又一场以沈昕杰为饵的惊天局……若真是如此,那个满眼赤诚的少年,又该何其无辜。
“尘统领,我想要你去帮我查一件事……”何清怜撑着额头,疲乏道。
尘无射躬身抱拳,利索道:“但凭娘娘吩咐。”
半刻钟后,尘无射的甲胄摩擦声已消失在宫墙尽头,坤宁宫重归那种近乎荒凉的死寂。
何清怜只觉周身倦意如潮水袭来,她定定地望着案上堆叠如山的折子,那一角角朱批仿佛透着某种灼人的温度,让她初次窥见了那个男人在这金座之上的困顿与焦灼。
但作为大昭的皇后,她不能退。
为了万家灯火的安稳,为了父女二人曾于秉烛夜谈时许下的盛世愿景,也为了……那夜微服出宫时,惊鸿一瞥间,消散在晚风里的那缕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