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边界,屋内只点了一盏烛,昏黄的光照在圣母脸上,他靠在塌上,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串珠子。
“啪嗒”一片瓦从屋顶上掉落下来,梁上的黑影顺着窗子钻进来,像黑猫回到心心念念的窝里,弓着的脊背瞬间放松。
“我说过了,要赔钱的。”圣母停止转动手里的珠串,幽幽道。
“要钱没有。”面具人冷冷道。
“你的命可不值钱。”圣母微笑道:“你把我花大价钱搞来的人弄丢了,这可怎么是好。”
面具人沉默不语,直直的站在那。
“罢了罢了。”圣母大度的挥了挥手:“下次上房揭瓦记得带宵夜啊,朋友。”
面具人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带着香气的油纸,半跪在床边递给圣母。
圣母眉眼弯弯,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毫不犹豫打开油纸,油润的羊排还冒着热气。
“你若是想要他,我再回趟京城给你抓回来便是。”面具人语气温柔道。
“这边境可是个好地方啊。”圣母轻轻撕下一片撒着孜然的羊肉,往嘴里塞道。
面具人看着心情愉悦的人,只觉自己被抛弃的愤怒已经消散,但还是不解其意。
圣母看他戴着面具都遮不住傻气,忍不住道:“放心,陈渝自会把人送过来。”
“什么意思?”面具人早就习惯听他直呼皇帝大名,问道。
圣母把沾满了油的手自然地放在他胸口擦了擦,耐心道:“他想一石三鸟,派狗咬了我一路。”
“你要和北狄结盟?”面具人有些吃惊道。
“那叫合作。”圣母打了个嗝。
“北狄人可不好糊弄。”
“我可是真心实意。”
“那我呢?你可曾对我有过真心实意?”面具人还是半跪在他塌边,认真道。
圣母轻佻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摘下他的面具,一本正经道:“凡润东,我不喜欢单眼皮。”
凡润东爽朗大笑,温柔地抚摸圣母光滑白皙的脸:“如果皇帝真的射到你这只调皮的鸟,我就弑君。”
圣母嫌弃得躲开,鄙夷道:“朋友,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的自信。”
“你不信我?”凡润东有些不悦。
“省省你的力气吧,陈渝是真的弑过君。”圣母打了个哈欠。
“阿命,早些休息。”凡润东起身,抽走他手上的面具,帮他拉上被子盖好。
圣母乖巧的闭上眼,沉沉睡去,凡润东翻窗出去时,回头不舍地看了一眼塌上人。
圣母却掉入了每夜都在重复的梦里。
“大哥,要我看,你该给那个废物吃点苦头。”五皇子坐在大皇子身侧,不屑道。
“呵,贱民之子,不足挂齿。”大皇子冷笑道,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从冷厉转为关心道:“倒是你,五弟,身子弱就好好歇着,不要总是操心大哥。”
“大哥~”五皇子拖长尾音撒娇道,一双眸子闪着星星。
大皇子被他望得心尖痒,捏了捏他的脸,柔声道:“好啦好啦,大哥让他给你跪下赔礼道歉好不好?”
“大哥你快去嘛,我整日被母妃关在屋里好无趣啊。”五皇子扯扯他的衣袖嘟嘴道。
“来人。去请二殿下来一趟,就说兄弟间叙叙旧。”大皇子扬声道。
半晌,陈渝身着浅灰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冷着脸进门,恭敬地向大皇子行礼道:“大哥。”
“跪下。”大皇子神色不悦,语气冰冷道。
陈渝抬眼看他,站得笔直,他身形本就和大皇子不相上下,两人的面容也有三四分相似,只是陈渝眉眼间的戾气更浓,五官更立体,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质。
他如一动不动,瞥了一眼旁边笑眯眯的五皇子,“咦”了一声,问道:“五弟还活着呢?”
两个皇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五弟你怎么还没死。
大皇子暴怒,指着他道:“二弟,五弟体弱多病,你做二哥的从未关心过他,两日前还吓唬他,今日不过是想让你给他道个歉,你竟然咒他!”
陈渝没有搭理他,漆黑的眸子盯着五皇子,皮笑肉不笑道:“五弟,大哥过几日就要离京办事了,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有什么事来找二哥,二哥补偿你。”
说完,陈渝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低声道:“大哥,一路平安。”
梦境画面一转,五皇子正跪在大皇子的棺椁前,他右边就是面无表情的陈渝。看着那个人,五皇子心中越发觉得有趣。
四妹失足落水死了几年,大哥突然被查出来是陷害四妹的凶手,父皇暴怒也只是把他贬为庶人,几日前大哥却因伤心过度病逝,父皇得知消息后竟也突然晕倒了。
他目视前方,挤出两滴清泪,小声对一旁的陈渝道:“二哥,下一个是谁?”
陈渝那张好看的脸上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暖和蔼的笑容,如沐春风。
当天晚上,他的宫殿就起火了,宫人们想用水救火,但却被冻住了。
五皇子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女人死死抱着他幼小的身体,流着泪道:“裁儿,你还这么小。”
“母亲,别怕,孩儿马上就自由了。”五皇子轻抚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不,母妃不会让你死的!”女人嘶吼道。
她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不求这孩子能继承大统,只求他做个闲云野鹤,一辈子平安幸福。
“母亲,我生来就比世人高贵,而你是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圣母。”五皇子昂着头道:“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孩儿。”
意识逐渐消散,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后感知到的是母亲滴落在他脸上,泪水的温度。
陈渝站在月光下,望着被大火吞噬的宫殿,回忆起五皇子那张令他厌恶的脸,火光在他幽黑的眸子中越烧越旺。
“陈渝,你真的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吗?”沈昕杰坐在明黄的龙床上,歪着脑袋问枕边人。
今夜他本该在偏殿睡,但是陈渝说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怕他睡过头就把他连哄带骗到东暖阁。
沈昕杰一开始极不情愿,但刚沾上龙床就赖着不走了,太舒服了,又大又软。
而且经历了前一夜的同床共枕,他知道陈渝不会乘人之危,于是就安心给自己堆了个窝。
陈渝见他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还划了楚河汉界,笔直得平躺在旁边,连被子都不盖了。
沈昕杰怕他着凉,毕竟要去打战,自己还得靠他罩着,于是把他也裹成粽子。
他想起来自己前世生病的时候,姐姐怕他着凉也把他裹成粽子,捂着他说:“出汗排毒。”
沈昕杰想念姐姐,于是好奇问陈渝。
被裹成粽子的陈渝平静地看着他,道:“八个兄弟,一个妹妹。都死了。”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些和他不相干的人,沈昕杰只记得电视剧里的九子夺嫡,又想起来噩梦里弑父的陈渝,认真问道:“都是你杀的吗?”
陈渝思考了一会,反问道:“你觉得呢?”
沈昕杰知道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思考这个问题,实话实说道:“我梦见你杀了你爹。”
陈渝本就没打算瞒着他,就算沈昕杰知道又如何,他一辈子都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大方承认道:“朕杀了很多人,你的梦里有见到父皇怎么死的吗?”
“被你掐死的。”沈昕杰看他并不打算回避,索性直言。
他从未了解过眼前这个年轻帝王的过去,之前是不敢,但他总觉得陈渝应该不是无缘无故疯的。
“昕儿,你真是个仙人。”陈渝感慨一声,笑道:“朕简直如获至宝。”
“我想了解你。”沈昕杰不准备听他胡扯,开门见山道,一双杏眼闪着真诚的光芒看着他。
“了解朕,是要付出代价的。”陈渝猛地凑近,那双深渊般的眸子瞬间在沈昕杰眼前放大,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相抵。
沈昕杰微怔。缩回脑袋,不说话了。
“怎么?昕儿变脸也忒快了。”陈渝性感低沉的嗓音萦绕在他耳边:“你付得起。”
沈昕杰迅速往后挪了挪,扯了扯被子,义正言辞道:“不要。”
他想起来那夜,满室旖旎,耳垂瞬间红了。
陈渝第一次露出不解的眼神,关切问道:“怎么了?”
“还不是你凑的太近了!”沈昕杰看他这样子,原来是自己想太多了,恼羞成怒道:“你过线了!”
陈渝默不作声,退回原本的位置,老老实实平躺着。
沈昕杰看着他鼻骨侧翼那颗小痣,心跳加速,小声道:“陈渝,晚安。”
陈渝听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出征前夜,年轻的帝王难得睡了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