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推迟一个时辰,天已经亮透,午门外站了两排乌压压的人,文官列成一长队,武官的队伍明显短了半截。
没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和偶尔的咳嗽声,风从宫门缝里钻出来,凉飕飕的,有人缩了缩脖子,又立马站直了。
“陛下难得推迟早朝。”御史站在最前面,袖着手,面无表情道。
“禾公公说陛下身体不适,为何不直接取消今日早朝?”有人问道。
“陛下实乃明君啊!龙体抱恙还坚持上朝!”一个老臣抚着胡子感慨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要多为陛下分忧。”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养心殿内,皇帝端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盘桂花糕。他沉默了半响,开口问道:“醒了么?”
禾月为他舀粥的手一顿,低声道:“还睡着呢,可要派人去唤他?”
皇帝摇头,喝了几口粥,吃了一块桂花糕,清泉站在一旁为他奉茶。
他偷偷抬眼看皇帝的侧脸,眉峰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颔的棱角,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皇帝没有感觉到一旁炙热的目光,他穿着宽松的玄色常服,端着茶盏,领口微敞,那道不易察觉的目光却顺着他的下颔延伸到若隐若现的锁骨。
一个浅浅的红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清泉迅速隐秘的收回目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沈昕杰……你好大的胆子。他攥紧了袖口下的手,内心咬牙切齿。
皇帝抿了一口茶水,起身走进内殿,抛下一句:“叫御膳房备着热乎的桂花糕。”
禾月走之前看了一眼怔愣的清泉,提醒道:“陛下让你一会去偏殿,莫要怠慢了那位。”
清泉连连点头,皮笑肉不笑道:“公公提点的是。”
太阳升到屋顶了,沈昕杰缓缓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半睁着眼呆呆地看旁边空空的枕头,像是在放空自己。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沈昕杰回过神来,喊了一声:“进。”
清泉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走进来,面无表情。
沈昕杰见到熟人,想起了全子,他还没问过陈渝把人怎么样了……不过他觉得应该来不及了。
“陛下赐的。”清泉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盘子碰到桌面发出了重重的响声。
“多谢。”沈昕杰恹恹道。
清泉看他还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阴阳怪气道:“还要我喂给你吃吗?不是陛下喂的你怕是不想吃。”
沈昕杰皱眉,匪夷所思道:“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没有好脸色,说话也是一次比一次难听。”
清泉冷笑道:“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
“什么意思?”沈昕杰语气不善,眉头拧得更紧了。
“男宠罢了,陛下只是一时兴起,等他玩腻了……”
沈昕杰还没听他说完,额头青筋微跳,起身光着脚走到他面前,狠狠给他一巴掌。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打人,以前也和舍友起过冲突,但从未动过手,也没有人在他面前像清泉一样蹬鼻子上脸过。
清泉被扇得偏过了头,恶狠狠地瞪着沈昕杰。
“有病就去治,你这不是找抽吗?”沈昕杰甩了甩手,端起桂花糕就出去了,留清泉一个人呆在原地。
“啥人啊,脑子进水了一样,怎么还给脸不要脸呢,气死我了。”沈昕杰一边往嘴里塞桂花糕,一边往外走。
“站住!”侍卫拦住他,凶巴巴道。
沈昕杰刚睡醒就被人恶心到了,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也没看路,走着走着莫名到了正殿。
平时求他来都不想来这个打了他二十棍子的鬼地方,今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
他嚼着桂花糕,嘟囔道:“抱歉抱歉”转身就准备走,忽然脑袋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他退了半步,揉揉额头,不满道:“谁啊走路不看路吗?”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来人低笑一声,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步履轻盈地走进正殿。
禾月屏退殿内众人,把门轻轻关上,出来的时候还瞪了一眼侍卫。
皇帝长臂一扫,轻轻把沈昕杰放在整洁的御案上,他只觉屁股一凉,抖了一下。
“干……干嘛。”沈昕杰在御案上低头看着皇帝。
皇帝一只手掐着他的腰,淡淡问道:“生气了?”
沈昕杰和善笑道:“没有啊,我就到处逛逛。”
“逛到养心殿门口骂人?”皇帝毫不犹豫拆穿他。
“呃……反正不是骂你就对了。”沈昕杰虚虚道。
皇帝面无表情,伸手抹了他唇边的桂花糕沫子,然后拿起桌旁的帕子擦手。
沈昕杰尴尬道:“桂花糕很好吃啊,谢谢。”他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有茶吗…”
皇帝看了他一眼,朝门外扬声道:“奉茶,茉莉花茶。”
沈昕杰觉得坐在御案上不合适,下肢发力从御案上滑下来。
皇帝挑眉,放在他腰上的手不安分地用了点劲,让人滑进他怀里。
沈昕杰更尴尬了,他现在用一种很暧昧的姿势压着陈渝,把他整齐的朝服都弄皱了。
他慌忙从陈渝身上下来,还顺手帮他捋捋衣服,然后拘谨地站在他面前。
禾月推门,清泉端着茶盏小心地走进正殿,看见一个讨厌的身影正遮着坐在御案前的皇帝。
他的手微微颤抖,努力维持脸上平静的表情,心里却冒出个念头:沈昕杰要和陛下告御状了。
清泉低着头,走到他俩面前,轻轻放下茶盏,随后退至角落,全程不敢乱看。
沈昕杰看见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道:你小子还有两幅面孔。
他拿起皇帝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自顾自的搬了个椅子乖巧地坐在皇帝旁边。
皇帝受宠若惊,轻声道:“昕儿?”
“我监督你。”沈昕杰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昨天和皇帝说了那么多现代治国理政的思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沈昕杰见皇帝没说话,想起清泉说他只是男宠,调侃道:“怎么?后宫不得干政?”
皇帝皱眉道:“朕没有后宫。”
“你天生就喜欢男的吗?”沈昕杰冷不丁问道。
角落里的清泉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陛下根本不好男色,他和皇后是青梅竹马。
在清泉还是个小太监时,正经历着最昏暗的日子,就见到二皇子和何家小姐躲在御花园的假山里,四公主大发雷霆要杀了所有宫人,他就在其中。
不受宠的二皇子如天神下凡,救了所有宫人。
他从未见过那么温暖和煦的笑容,就像一缕春风轻拂他心尖,吹散密布的阴霾。只是那笑容不是对他绽放的。
清泉只觉自己何其幸运,总能偶遇在御花园晒太阳的二皇子,久而久之,他便开始期待每个艳阳高照的午后,邂逅他的神明。
皇帝拿起一本折子,语气认真道:“昕儿,朕只对你有兴趣。”
此话一出,沈昕杰和站在角落暗处的清泉都愣住了。
皇帝似乎根本没想起来殿内还有第三人,目光聚在沈昕杰呆呆的神情上,温声道:“真心是最不足挂齿的东西。”
沈昕杰没说话,转头往清泉那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他在问皇帝的时候瞥到清泉失落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他对自己诡异的态度从何而来。
怎么会……这人喜欢谁不好,哎。沈昕杰心中叹道。
皇帝顺着他的视线,终于注意到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清泉。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杀意。
沈昕杰觉得不妙,赶忙道:“陛下,批折子多累啊,我们去御花园逛逛。”
皇帝听出他言外之意,没再看清泉,柔声道:“也好。”
清泉见沈昕杰拉着皇帝走了,走之前还给他使了个眼色,心中复杂。
但转念一想,沈昕杰刚刚怜悯他的样子,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缓缓隐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