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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长命锁

“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心急。”何清怜躬身劝说。

皇帝冷眼瞥她,缓缓道:“朕不是在和皇后商量。”

沈昕杰坐在塌上,看着边上对峙的帝后,神色凝重。

皇帝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端着茶盏故作从容,指尖却微微泛白。

何清怜昨夜回宫,今日晌午才听说皇帝昨夜不在东暖阁,她猛地起身赶向沈昕杰这边,见到憔悴无奈的人,心道不妙,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本想好好安慰一番沈昕杰,尘无射却立马通报皇帝,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皇帝进门后也没急着送她走,反倒让她留下来议事,何清怜一直在关注沈昕杰的一举一动,那人却乖巧安静,一言不发。

直到皇帝说他要御驾亲征,让何清怜监国,丞相辅佐,她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状态。

一个皇帝,没有后宫,没有子嗣,居然想要御驾亲征,战场瞬息万变,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不会出事。

何清怜皱眉问他:“陛下有几成把握?”

皇帝锐利的目光看穿了她,胸有成竹道:“十成。”

沈昕杰觉得他狂妄自大,冷不丁道:“装货。”

帝后同时转头诧异地看着他,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沈昕杰拉起被褥,转身躺下,装死。

皇帝看他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微勾,丝毫不避讳皇后,调笑道:“昕儿这是舍不得朕?”

何清怜坐在一旁背着皇帝矜持的翻了个白眼,脑子里只蹦出四个大字:厚颜无耻。

皇帝感受到身旁鄙夷的目光,他不在乎,只觉心中那块巨石被两个意味不明的字搬走了。

何清怜见沈昕杰对皇帝的态度一如既往,心一狠,干脆直接点破:“陛下,那沈公子呢?您御驾亲征,少说数月,若是朝中大臣得知您……”她顿了顿,叹气道:“谁护得住他?您的名声该如何?”

一连几个质问像巨石掷在平静的水面,沈昕杰背对着他们,攥紧了手中的被角,浑身都在颤抖。

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皇帝摩挲着茶盏边缘的指尖停住了,表情僵硬,何清怜的话像一把柳叶刀,精准划开了他和沈昕杰之间掩着矛盾的帘子。

何清怜不是不清楚这些话会伤害到沈昕杰,但她必须变相逼皇帝做出选择,沈昕杰的伤口也不能捂在心里化脓。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昕杰抖动的脊背上,薄薄的被褥遮不住他的战栗。

皇帝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对着半敞的窗口冷冷道:“尘无射,去准备一辆暗格里衬了软垫的马车,记在‘御用书库’的名目下。”他偏头看了一眼皇后,补了一句:“皇后乏了。”

尘无射无声无息的进门,锐利的眼神锁定着何清怜,拱手道:“娘娘,请吧。”

何清怜收紧了袖下的手指,优雅僵硬地向皇帝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随着她繁复的凤袍拖过汉白玉砖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偏殿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尘无射手中缓缓合上。

“吱呀”一声,像是彻底切断了沈昕杰与外界最后的联系。

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皇帝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沈昕杰越发急促的呼吸声,坐在他的床榻边。

皇帝漆黑的眸子映出沈昕杰依然僵硬的背影,伸手拨开他颈后微乱的碎发,指尖贪婪地摩挲着那处温热。

沈昕杰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侧身躲开,把头埋在被褥里,闷声道:“我不要和你去打战。”

“你不是想出宫么?”皇帝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昕杰猛地掀开被子,眼眶微红,瞪着他,不甘道:“我不会再逃了!”

动作幅度太大,沈昕杰感觉脊椎一阵刺痛,他白皙的肩头从领口滑落,满是触目惊心的红痕。

皇帝凑近,挑眉看他,沈昕杰像只受惊的猫,手忙脚乱地拉扯衣物,声音颤抖道:“你不要过来,我看见你屁股痛。”

皇帝怔住了。他本以为昨夜的暴行会撕碎沈昕杰,却没料到对方在极度的恐惧后,竟露出一种近乎孩童的、令人心碎的坦诚。

但他扭曲的内心却在暗自庆幸,太好了,你还愿意和朕说话。

沈昕杰见他不说话,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你说你一个皇帝,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谁敢放心让你去打战,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国不就亡了。”

“朕不会。”皇帝语气笃定,嘴角漾开一抹轻笑道:“昕儿,你在担心朕。”

沈昕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实诚道:“你死了惨的就是百姓了,谁知道下一任皇帝是个什么玩意,再说了我也不想跟你去。”

“你留在京中很危险,跟朕走,朕会护着你。”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危险的处境好像是你造成的。”沈昕杰毫不留情道,圆润的脑袋开始思考。

确实,如果留在皇宫里,他和皇帝的关系只会暴露的更快,虽然他是被迫的,但是没有人知道,也没人敢骂皇帝。

越是这样想,沈昕杰越是愤怒,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但他好像对眼前的人恨不起来。

不对,应该说他本身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他梦见了童年的阴影,可是前世他却没有和任何人说,逢年过节看见那个恶魔,沈昕杰还要保持乖巧礼貌,笑脸相迎,他也从来没有试着去恨他。

他用复杂的眼神盯着皇帝,认命道:“我陪你去。”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诡异的目光,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如意形,边角圆润的银锁,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他把长命锁放在床头,轻轻推过去,垂眸道:“对不起,昨夜是朕……冲动了。”

沈昕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几个轻飘飘的字从帝王的口中说出来,重的惊人。

陈渝这是在……和他真心道歉?

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松,望着那个做工精致,正面刻着“平安顺遂”的银锁,红了眼眶。

他忽然用被褥罩住脑袋,小声抽泣,肩膀开始颤抖,嘴里嘟囔着什么。

皇帝一愣,难道是自己刺激到他了?

他刚刚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触碰沈昕杰,但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都道歉了,沈昕杰却变得反常。

皇帝躬身上塌,有些手足无措,想抱住他,但思考了一会,轻轻握住沈昕杰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沈昕杰吓得一激灵,抓着被角的手指更用力了。

“昕儿,别怕。”皇帝柔声细语道:“朕不会再对你那样了。”

沈昕杰从来没听过他这么温柔的语气,鼻头一酸,哭得更大声了。

陈渝慢慢拉开他攥着被角的手,低头看着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人,指尖轻触他的眼角,问道:“怎么了?和我说说,好吗?”

沈昕杰红着眼眶,一抽一抽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现在又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陈渝轻拂他泪水的手一顿。

我把他当什么了?为什么我不愿意放他离开?为什么我会控制不住伤害他却又怕他怨我?陈渝在心中反复质问自己。

他回想起父皇当年对母亲,也是一时兴起。

但父皇也会像他一样扪心自问么?母亲也会像沈昕杰一样哭着质问父皇么?

陈渝此刻心中开始疯狂痛恨自己身上流着先帝的血液,相同的血脉让他生来便高人一等,却也让母亲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憎恶。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女人本想捂死所谓的二皇子,但年幼的陈渝拼死挣扎,微弱的声音透过枕头传出一声声闷闷的“母亲”,女人颤抖着手,泪水一颗颗掉落在捂着陈渝的枕头上。

“扑通”,她猛地把枕头甩开,死死抱紧大口喘气的陈渝,哭得撕心裂肺。

陈渝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窗外,下巴抵在母亲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小手轻抚母亲的脊背,小声道:“对不起……是孩儿不好……”

思绪拉回这个寻常的夜晚,陈渝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只是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抚摸着沈昕杰的脊背。

沈昕杰哭到没力气了,眼睛又红又肿,主动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安心地嗅着那股清冷的香气。

他身上从来没有恶心的酒味和汗味。沈昕杰不自觉想着,脸埋得更深了。

陈渝放在他背上的手微微收紧,那颗荒芜已久的心,此时被沈昕杰温热的泪水浸透了。

良久,沈昕杰抬眼看着陈渝的俊脸,伸手捏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他没有松开那只捏着陈渝脸的手,还报复似的用了点力。

陈渝的脸被他捏变形了,嘴微微嘟起,语气含糊道:“你抱着我,还捏我脸,我怎么走?”

沈昕杰扫了一眼与平时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的陈渝,笑了,松开手,揉了揉他泛红的脸颊,坐直身子,问道:“那现在呢?”

陈渝很满意他这幅大逆不道的样子,伸手捞过床头的长命锁,修长的手指解开红绳,绕过沈昕杰的脖颈。

冰冷的指尖碰到沈昕杰后颈的碎发,他抖了一下,陈渝利索地在锁梁上系了一个结。

银锁垂下,贴着沈昕杰的胸口,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

陈渝望着他,内心忐忑,深黑的眸子都淡了许多。

“礼物我收到了,很喜欢,你怎么还不走?”沈昕杰理直气壮道。

陈渝嘴角微勾,忍不住捉弄他:“这是聘礼。”

沈昕杰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作势要扯下刚系上的长命锁,气愤道:“谁要嫁给你这个□□犯!在我们那边你这种人要被关进牢里的!”

陈渝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放到心口上,砰砰乱撞的心似乎要跳出胸口。

沈昕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陈渝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冰冰的,但胸口不停跳动的心跳声出卖了他。

“不行不行!我不喜欢男的。”沈昕杰迅速抽回手,心虚的看了一眼陈渝。

长得帅也没用,他没办法对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产生爱意,况且他一直觉得陈渝是个变脸极快的疯子,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很正常的,这只是他一时兴起。

而且他坚信自己是个大直男!皇帝有点断袖癖好是很正常的,毕竟有钱有势嘛,玩得花一点也没什么。

陈渝没说话,望着沈昕杰懊恼的表情,起身准备离开。

“慢着!”少年清脆的嗓音叫住了他,陈渝停住了步子,歪头看他,漆黑的眸子如古井无波。

他又做回了没有**的皇帝,沈昕杰却是僵硬地开口道:“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陈渝不解道。

沈昕杰却是勾勾手指,让他过来,自己乖巧地坐在原地,陈渝犹豫了一会,还是走过去了。

他刚坐下,沈昕杰就凑近,嘴唇在他鼻梁右侧的痣上轻触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茶香夹杂着药味萦绕在陈渝心尖。

陈渝眼睫微颤,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沈昕杰。

他此时神情呆滞,像个灵魂出窍的木偶一样,仿佛刚刚撩动陈渝心弦的是别人。

“昕儿?”陈渝觉得不对劲,紧张地轻拍他的脸颊。

“啊?哦哦我跟你去打战,你别让我死就行了。”沈昕杰回过神来,胡乱答应着。

陈渝皱眉,沈昕杰反常的样子让他心头一颤,他脱了外袍,扔在地上,平静地躺下。

沈昕杰这才反应过来,阴测测道:“你回去,我不要和你睡。”

陈渝没理他,自顾自扯过他旁边的被褥,语气淡淡道:“这是朕的屋子。”

沈昕杰被气笑了,颤颤巍巍起身准备跨过他出去打地铺。

陈渝一只手把他按下,好心地分了一半被子给他,然后一动不动地平躺着,闭眼不语。

沈昕杰看他老实的样子,也不闹了,躺在旁边,一声不吭。

“你在那个世界……是做什么的?”陈渝依旧闭着眼睛,直直躺着。

“读书呗。”沈昕杰无所谓道。

“你书读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高考前还在打游戏,眼睛一闭腿一蹬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跟朕说说,何为高考?”皇帝突然感到好奇。

“高考前身就是科举,后面改了一下,不过我们学的东西跟你这里不一样,之前我让你种树就是书上教的。”他解释道。

陈渝思考了一会,问道:“怎么个不一样?”

沈昕杰忽然来了兴致,支起身子,半趴在他旁边,晃着脑袋,高深莫测道:“天机不可泄露……”

当东边的云层染上第一抹淡金时,陈渝睁开了眼。

在他耳边叨叨了一晚上的人此时正整个扒在他身上,手搂着他的腰。

陈渝胸口湿漉漉的,是沈昕杰熟睡时的呼吸。

他伸手轻轻拨开他额间的碎发,沈昕杰的眉头松开了,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闭着眼不满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陈渝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醒了,挂在他身上的人就会像霞光一样转瞬即逝。

偏殿的门还关着,禾月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宫人们早就严阵以待,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乱瞧。

木门被拉开了,皇帝穿戴整齐,脸比平时还白,眼下浮了一层浅浅的青痕,他沉着脸站在门口,幽幽道:“朕身体不适,早朝推迟一个时辰。”说完就轻手轻脚地退出偏殿,回东暖阁歇着了。

禾月难得见皇帝一副被“掏空”又神清气爽的样子,连步子都比平时慢了一点,回头瞧了一眼偏殿,心中一阵感慨:看不出来嘛,沈公子看着虚虚的,在床上可精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