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刹那,沈昕杰从床上弹起,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紧了被角。不是冰凉的丝绸,指尖触碰到的是洗得有些发软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气的棉被。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颗凸起的痣还在,环顾四周,桌上整齐地摆着全套小说,自己正坐在一个下铺。
沈昕杰觉得奇怪,难道穿回来了?那为什么不是在自己家里,但周围的一切却很眼熟。
他思索了一会,突然墙壁那边传来开门声,有人回来了。沈昕杰迅速躺下,把被子一拉,假装熟睡。
门被推开了,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特别刺耳。沈昕杰没睁眼,但他知道有人进来了。那个黑影摇摇晃晃地停在床边,带着一身汗臭和酒味,慢慢凑近了他的脸。
这熟悉的场景,沈昕杰的眼睫微颤,他想起来了。
十一岁的仲夏夜,沈昕杰的白T恤被粗糙的手心蹭得变了形,风扇在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却吹不散皮肤上的冷汗。
沈昕杰一动不敢动,他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他想喊,想推开,可身体像掉进了深水里,使不上一点劲。
那个本该最信任的长辈,此刻却像个陌生的怪物。他其实早就醒了,却只能死死闭着眼装睡,好像只要不睁眼,这场噩梦就不会成真。对方的手越来越往下,那种毛骨悚然的触感,让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冷。
直到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声响起,男人急匆匆地起身去了厕所,沈昕杰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扯好,把裤子拉上去。
他没逃,也没哭,只是缩在床角,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恐惧和不安充斥着他全身,他不明白为什么,但看见男人进来后,故作平静,睡眼惺忪地问道:“姑爹,你怎么在这?”
男人见他懵懂无知的模样,神色晦暗,柔声道:“姑爹来看看你。”
沈昕杰稚嫩的嗓音回道:“谢谢姑爹,我一个人睡很好。”打了个哈欠道:“姑爹,我好困啊。”
男人眼珠转动,随后温和笑道:“你亲姑爹一下好不好?”
那一瞬间,沈昕杰觉得胃里有一阵剧烈的翻腾,几乎要吐出来。可他忍住了,他像个听话的洋娃娃,忍着那股浓烈的油腻味和酒气,在那张脸上飞快地触碰了一下。
那是他童年里最肮脏的一个吻,用来换取野兽的离场。
第二天沈昕杰乖巧地找了个借口搬去和表哥睡,若无其事的躲着那个男人的视线,直到暑假结束。
“砰。”尘无射粗暴的一脚踹开偏殿的门,带着太医大步踏入屋内。
看着陷入梦魇无法抽离的塌上人,尘无射催促太医,“快快快,我在外面怎么叫他都没反应。一会陛下回来发现人还没醒要不高兴的。”
太医听见皇帝不高兴,立时颤巍着手给沈昕杰把脉,他纤细的手腕青一块紫一块,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微敞的领口下,白皙的皮肤布满触目惊心的红痕。
尘无射站在一旁,眼睛不由得睁大,又想到宫外曾经传言陛下有隐疾,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不要……不要碰我……”沈昕杰紧闭着眼,摇着头,声音暗哑。
“太医,他能醒吗?”尘无射听着他微弱的声音,不由得问一句。
太医愁眉着拿出一根银针,往沈昕杰的穴位一扎,叹气道:“醒是能醒,但若是长此以往,身体怕是会吃不消。”
好好的皇帝怎么就断袖了呢!太医心中腹诽,看向床上眼皮剧烈跳动的人,指尖一转,把银针送的更深。
梦中的沈昕杰猛然起身,用力推开眼前的男人,那张猥琐的面庞逐渐扭曲,周遭的一切都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沈昕杰坠入黑暗。
一只涂着红蔻的手猛地拉住他,沈昕杰抬头,茉莉花香扑面而来,秀气温柔的少年眉眼弯弯,缓缓把他从黑暗中拉上来。
沈昕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面前是一个破败的小屋,周围一片郁郁葱葱,而刚刚的少年正温和的注视着他。
“阿杰,我想你了。”少年伸出手搂住他的腰,亲昵道。
如果不是沈昕杰认识他,面前这人完全也可以称为少女,正是年幼的半莲教主。
他一袭朴素的布衣,五官还没长开,声音也分不清男女。
沈昕杰只觉这一层层梦境让他精疲力尽,他疲惫地看了一眼半莲教主,没说话。
半莲教主收紧了手臂,不满道:“阿杰?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好累。”沈昕杰下意识道,话音刚落,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沈昕杰却感知不到疼痛,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一阵风便能把他吹走,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依旧笑得春风和煦的半莲教主。
“那我送你解脱吧,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半莲教主眼中流露出不舍道:“等陈渝付出代价后,我自会来陪你。”
陈渝?谁是陈渝?这是沈昕杰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咳咳……水…”沈昕杰只觉口中腥涩,说话都很艰难。
尘无射迅速递给他一碗温水,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但还是忍住了。
“沈公子,你还好吗?身体有何不适一定要和我说啊。”尘无射柔声道。
“嗯,多谢,你是?”沈昕杰放下碗,歪头问道。
面前的女子束着利索的高马尾,头上簪着一支做工精美的梅花木簪,显得她凌厉的五官柔和许多。
“锦衣卫现任统领,尘无射,也是公子的侍卫。”她简洁道。
“沈昕杰,不用喊我公子的,你叫我阿杰就好了。”沈昕杰微微一笑。
尘无射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咳了两声道:“那阿杰好好休息,有事唤我便是了。”
“哦哦哦对了,陛下说过你醒了让人给你传膳,你有什么想吃的?”
沈昕杰摇摇头,垂眸不语。
“你得吃点东西啊,太医说你要补补身子。”尘无射有些无奈。
“甜的吧,多谢。”沈昕杰其实吃不下东西,但前世心里难受的时候吃点甜的总会好的。
“我想沐浴,能不能劳烦你让他们备个热水?”沈昕杰忐忑道。
尘无射一愣,回头望着他清澈真诚的眸子,温声道:“陛下已经亲自为你……”
沈昕杰没听完就微微颤抖,攥紧了手中的被角,神色迷茫道:“多谢。”
他清醒后,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也算不上平静,一举一动却像极了梦里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安静乖巧。
尘无射只觉得他可能第一次……有点想不开很正常。
正在她懊恼怎么劝沈昕杰看开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尘无射神情严肃,眼神凌厉的望向那处。
皇后眉宇间尽是担忧,平日里沉稳的步子不由得加快,看见熟悉的面孔,她停下脚步,道:“尘统领,沈公子醒了吗?”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大臣们的争执,面无表情,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潮红的眼尾,布满情痕的肌肤,滚动的喉结……
“陛下!北狄异动……怕是有人在煽动啊!”一个大臣颤抖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飘忽的思绪。
“陛下,凌冬将至,北狄内部政局不稳,他们必会借机南下,几月前便已频频进犯,先帝多年缠绵病榻,再加上天灾频发,自陛下登基五年后勤政改革,大昭才慢慢恢复,若是此时开战……”
他话音未落,皇帝指尖轻敲御案,冷声道:“若是开战,只能赢,不能输。”
此话一出,几个大臣面面相觑,皆是低头不语。
“陛下,国库虽充裕,但先帝崇文抑武多年,朝中能用的武将怕是屈指可数。”
“朕不就是么?”皇帝挑眉看他,饶有兴味道。
冷硬的龙椅坐久了,他想活动筋骨,御驾亲征,正好一肚子火没处撒。
“陛下!万万不可啊!天子守国门,是危亡之策!况且您还未有后…”群臣激动附和,纷纷跪地,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最讨厌这一套,沉声道:“卿也说了,北狄异动是人为煽动,朕此番前去不仅是鼓舞士气,提拔良将,更是为斩草除根。”
他登基不过五年,内忧未平,外患又起,北狄屡次试探,皇帝找不到借口出兵,前些日子他已利用沈昕杰出宫一事派人死死追赶,把半莲教主驱赶至北边,就是料到他们没兵,掀不起波澜,只能通敌。
皇帝懒得两边料理,准备一网打尽,而且他也正打算压压朝中崇文抑武的风气,又不能太明显。
监国一事可以交给皇后,他对凯旋归来有十足的把握,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沈昕杰。
“退吧,朕乏了,御驾亲征一事不必再议。”皇帝不容置喙,起身离开。
“陛下圣明!”御书房内的大臣恭敬道,个个冷汗直流,皇帝心意已决,不在朝堂上议此事是要先斩后奏。
长廊深邃,皇帝的步子不疾不徐,禾月迈着小碎步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那道修长的身影突然停下,禾月心头一跳,深深刹住了脚,轻声问道:“陛下?”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重重红墙,遥遥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肩头,却洇不透玄色龙袍凝出的寒意。
“你觉得……”他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朕要不要带他走?”
禾月呼吸一滞。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第一次露出这种近乎自困的迟疑。
他大着胆子回道:“陛下,沈公子想是不会再逃了,况且您派了锦衣卫守在他身边。”
“朕不是担心这个。”
“那陛下为何心忧?”
此时的长廊静得能听见远处宫檐下惊鸟铃极其细碎的丁零声,断断续续。
风卷起皇帝的发丝,那张冷峻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显得晦暗莫测,他沉默地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
昨夜的荒唐终究会在天光大亮时无所遁形,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懊恼。
某种被陈渝埋葬了数年的情绪,通过汲取沈昕杰骨血的养分,在荒芜的心底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