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陛下让人把沈公子挪回养心殿。”禾月领着一批太监走了进来,他是在通知何清怜。
“禾公公,沈公子现下情绪激动,身体虚弱,怕是不能受刺激…”何清怜淡淡道。
禾月微皱眉提醒道:“娘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恕奴才多嘴一句,您是后妃,本就应该和沈公子保持距离,今日这一遭陛下没有降罪已是仁慈。”
何清怜垂眸不语。禾月见她不说话,越过她走向床上的沈昕杰。
“禾公公……我自己走吧。”沈昕杰沙哑着嗓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挺直腰板,经过何清怜时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然后就被人扶着上了步撵,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摇摇晃晃的,活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渝,他怕透过陈渝的脸看见西华门的冤魂和噩梦中的白衣少年。
至于自由……不会再有了,要怪就怪自己天真鲁莽,一次次做了错误的选择才造就今日境遇。
皇帝听见殿外步辇落地的声音,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走向门口。
陈渝缓缓掀开朱红色的帘子,沈昕杰惨白憔悴的侧脸让他指尖微缩。
瘦了,怎么更呆了。陈渝压抑许久的怒气散了一大半。
沈昕杰从始至终都没看他,目光呆滞,陈渝粗暴地把他拽出来,然后打横抱起,掂了掂,大步走向偏殿。
他一脚踹开门,熟悉的茶香扑面而来,但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身上的药味弥漫开来。
陈渝闻到药味,抱着沈昕杰的手收紧了,坐在塌上。
“沈昕杰,你瘦了。”陈渝没有松开他,低着头像是在嗅猎物。
沈昕杰还是不说话。他已经懒得做些无谓的挣扎了,自己从始至终就是个废物。
“说话。”陈渝把沈昕杰放在床上,让他靠着墙沿坐直了,自己坐在塌边冷冷地看着他。
“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你。”沈昕杰认命道。
“出去一趟脑子里的水还没抖出来?”陈渝看他这副样子,额头青筋若隐若现。
沈昕杰直接闭上眼睛不看他,装死。
陈渝强压怒意,转而柔声道:“朕说了,朕不会杀你,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昕杰不想说话,哪怕清楚陈渝不会杀他,他也不想待在皇宫里,但下毒事件后他就是能感受到陈渝的杀意,哪怕只是一瞬,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他走入半莲教的陷阱。
他后来才想明白,半莲教主和全子是利用下毒一事看清楚陈渝在意的人,或者该说是物。“情丝绕”暴露了陈渝对他诡异的感情,然后利用他想出宫的心,激怒陈渝,让他大开杀戒,下一步就是煽动谣言,只不过现在还未开始布局……
但更让沈昕杰心惊肉跳的是他洞察到一个事实——陈渝是故意被他们下毒的。
而半莲教主,他也不想杀陈渝,他想让陈渝被万人唾骂,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暴君。
自己从始至终就是双方对弈的工具罢了,陈渝早就料到自己会逃,所以放任他去了,但是为什么利用完还要再把他抓回来?
“人对未知的事物,本就心存恐惧。”
“朕不会。”陈渝斩钉截铁道,他感觉到沈昕杰像变了个人一样,这种变化让他不爽。
“沈昕杰,朕本来想留你久一点。”陈渝袖口下的手攥紧了,指尖泛白。
“陈渝,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东西?”沈昕杰只想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没有感情还是单纯喜欢操纵人心。
“你想朕把你当成什么东西?”
“我一开始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沈昕杰觉得自己天真,自嘲道:“封建帝王何来真心。”
陈渝听见“真心”两个字,像是听见什么新奇的字眼,他捏着沈昕杰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直视自己,幽玄的眸中充满审视。
来历不明的蝼蚁妄求他的真心,真是可笑。
“你配么?”陈渝的手指慢慢下滑到他的喉结,停在那,声冷如冰:“朕待你已是仁至义尽了,自作孽不可活,别说朕没提醒过你。沈昕杰,你的真心是从恭桶里掏出来的?”
陈渝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道:“半莲教主那个废物没杀你,怕不是觉得自己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他收紧手指,沈昕杰呼吸一窒,喉咙传来的痛感夹杂着言语的羞辱,像一把利刃捅穿了他的心脏。
沈昕杰的眼眶渐渐红了,睫毛颤了颤,咬着嘴唇,倔强地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前世就是个很脆弱的人,稍微被姐姐说两句玻璃心就会碎掉,穿过来以后遇见了各种各样的倒霉事,都在努力忍着让自己变坚强,只为了活下去。
但他现在不想活了,也活不下去,被两个疯子利用,自己傻傻的把其中一个当朋友,还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人,眼前这个疯子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的软弱无能。沈昕杰丧失了求生欲,没有挣扎和求饶。
陈渝忽然松开手,沈昕杰偏头,大口喘气,拿起枕头把脸埋在里面,他忍着眼泪,但他真的好想哭,好想回家……
他越是努力忍着,陈渝眸子里的兴奋就越藏不住。
陈渝不知道这兴奋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肩膀颤抖的沈昕杰,幽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强硬地掰过沈昕杰的肩膀,一只手抽走了枕头,直接扔在了地上。沈昕杰湿润着浅色眸子,红红的鼻尖吸了一下又一下,因为埋在枕头里,泪水糊了一脸,很是狼狈难看。
沈昕杰看见陈渝那晦暗不明的眼神,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挣扎着抬手捂住脸。
“沈昕杰,你怎么能蠢成这样?”陈渝的语调冷得发沉,指尖却轻柔地拨开沈昕杰捂着脸的手,拿出帕子俯身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水。
沈昕杰呆呆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映出了自己无助的样子。陈渝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沈昕杰的呼吸不再急促,渐渐平静下来。
陈渝面无表情地注视他,明明刚刚脑海里回荡着让他生吞活剥了沈昕杰的声音。
“陈渝,对不起。”沈昕杰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那句“对不起”让陈渝绷了很久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收起帕子,起身,丢下一句:“没有下次。”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事在他们俩之间就算揭过,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沈昕杰背靠着墙,头微微歪着,半边脸挂着泪痕,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一块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