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雨停了，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凉飕飕的，天边的灰线亮了一点，面具人背着昏迷的沈昕杰躲在丛中听着传来的马嘶声。
他背着沈昕杰逃亡了一夜，这群锦衣卫阴魂不散的，面具人的眼皮也不知为何一直在跳。
如果只是他一人，甩开锦衣卫轻而易举，但身后还背着个昏迷的废物，他在想要不要直接把他丢路边。
一个废物当个宝似的抢来抢去，他都要怀疑皇帝和教主的脑子是不是都进水了。
但是想起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嗔怒的样子，他又强压下心中的冲动，背着沈昕杰的手掂了掂。
官道上的尘无射正在带人仔细搜查，一阵马蹄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纤细的手指点在腰间的鸳鸯刀上，警惕地回过头。
一匹枣红色的马像秋天的枫叶飒飒而来。马上的人身穿月白骑服，收紧的腰带凸显出纤细的腰身，长发简单束起，眼神清澈明亮。
她勒住缰绳，马嘶一声，前蹄扬起，何清怜利索地翻身下马，所有锦衣卫都眯着眼睛看她。
“敢问姑娘是？”尘无射收起刚刚危险的目光，开门见山道。
“小女子不过是路过此地，你们是镖师吗？”何清怜环顾四周，只见个个都身披蓑衣，黑衣黑靴。
尘无射对长得好看的人都心生好感，此次是秘密执行任务，并没有佩戴腰牌，只怕是吓到这个清丽的姑娘了，客气道：“正是，运送货物的途中丢了个人，正在找。”
沈昕杰的意识渐渐清晰，他靠在面具人的背上，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脚腕处微微的疼痛让他不自觉蜷缩。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面具人蹲在前面，以一种危险的姿态握着刀。沈昕杰不敢发出声音，干脆就着这个姿势装死。
面具人觉察到他醒了还装傻，直接把他放下，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沈昕杰的扭伤的腕骨不小心撞到了树，发出了“嘶”的声音。
面具人警觉连忙捂住他的嘴，但是来不及了，尘无射早已抽出腰间双刀，朝着这里袭来。
面具人来不及逃跑，只能拔剑迎战，何清怜站在一旁看见了地上一动不动的沈昕杰，迅速跃过旁边的锦衣卫，朝他那奔去。
刀光一闪，尘无射双手挥刀，快得像闪电，面具人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面具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尘无射余光瞥见奔向地上那人的姑娘，朝着锦衣卫喝道：“不要让他们跑了！给我抓活的！”
何清怜闻言，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像一把银蛇，游走在人群里，带出道道血痕。剑身一抖，何清怜看着拦在沈昕杰面前的锦衣卫冷冷道：“让开。”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尘无射的刀很快，但面具人的剑也很准，专攻下盘和死角。尘无射借势转身，刀尖划破了面具人的衣襟，一旁的锦衣卫也围了上来，面具人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望向地上一动不动的沈昕杰，咬牙切齿道：“废物，下次再收拾你。”随后就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尘无射没有追，她举着双刀刺向何清怜，又快又直，何清怜侧身躲开，软剑从下方挑起，缠上她的刀身，尘无射手腕一转，另外一把刀从侧面刺向何清怜——
“皇后娘娘！”沈昕杰忍着腕骨剧痛艰难支撑起身子，朝着那边吼道。
尘无射动作一顿，嘴唇抿成一条线，缓缓收起双刀，单膝跪沉声地道：“锦衣卫统领尘无射，参见娘娘，无意冒犯，请娘娘恕罪。”
何清怜握着软剑的手垂下，感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人，温声道：“平身，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她回想起昨夜，皇帝冷着脸走进坤宁宫，告诉自己：“去，把沈昕杰带回来。”何清怜听到后一惊道：“陛下，臣妾做不到。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不杀他。”皇帝补充道，看了她一眼：“皇后自幼习武，朕是信你才会让你去。”
何清怜心头一紧，自己习武的事情本以为只有父亲知道，没想到陛下……她低头道：“臣妾谢恩。”
“臣遵旨。”尘无射起身，看向那边灰头土脸的男子，让锦衣卫过去把人押过来。
“娘娘，近日可还好。”沈昕杰被架到何清怜面前，苦笑道。
“沈公子，陛下让我带你回去。”何清怜看着他，心中一阵惋惜。
“回去就回去吧。”沈昕杰无奈道，脸上疲惫不堪。
“陛下说不会杀你，你不用害怕。”
“不重要了。”沈昕杰虚弱道，被人一直架着他只觉头晕眼花，好困……
何清怜看着眼前人昏昏沉沉的，好像被抽去了灵魂一样歪着脑袋，紧张道：“沈公子！”
尘无射上前拍了拍他惨白的脸，顿感不妙：“快，把他和娘娘送回宫里。”
东边的天空开始变颜色，一道金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瓦片金灿灿的像被点燃了一样。
皇帝坐在御案前，一夜没睡，脸上面无表情，手边放着已经翻得微微卷边的蓝色布皮本子，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白皙的脸上。
“陛下，皇后娘娘回来了。”禾月走近皇帝，隐在黑暗中。
皇帝没有看他，起身道：“上朝。”
“娘娘，沈公子是心情大起大落，头部受击，脚腕扭伤，大雨受凉再加上久未进食，晕过去了，臣已给他扎了几针，一会便会醒来。”太医禀道。
何清怜听完这一长串，眉间郁色渐浓，沈昕杰的脸瘦了一圈，嘴唇干裂，没有血色。
皇帝已经一整日没有出现了，何清怜怀疑陛下是还在生气，看着床上憔悴的人，她叹口气道：“你去和禾公公如实禀告。”
尘无射单膝跪在养心殿内，腰板直挺，一支梅花簪子插在利落的马尾根部，烛火映出她眼角那颗痣，显得她更加英气逼人。
皇帝瞥了她一眼，道：“做得不错，尘家满门忠烈，朕不会忘记。”
尘无射心头一颤，父兄为国捐躯，早已在儿时沦为一土黄沙。她自幼习武，就是渴望有一天报效祖国，同男儿一般上阵杀敌。
陛下力排众议，任命她为本朝第一任锦衣卫女统领，让她在京历练，大恩大德尘无射没齿难忘。
她郑重地向皇帝行一礼道：“陛下知遇之恩，臣定当铭刻在心！”
“锦衣卫中还是会有人不服你一介女流，你心思细腻，身手敏捷，不比那群废物差，皇后也是对你赞赏有佳。”皇帝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赞许。
尘无射的脸上却波澜不惊，她低头道：“得娘娘青睐，陛下肯定是臣之幸事，锦衣卫统领一职陛下若另有安排，臣愿让贤。”
皇帝觉得好笑，别人都是求着当官，她倒是退而求其次，但尘无射的忠心和能力，皇帝都看在眼里，他摇摇头道：“锦衣卫的事，朕会安排，统领还是你，沈昕杰的安全，朕也一并交给你。”
尘无射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还微微一愣，她忽然想起来早上带回来的那个晕倒的少年。陛下这是要让她久居皇宫，那就意味着自己即将是皇帝用得趁手的一把利刃。
尘无射心中雀跃，没有多言，恭敬道：“臣遵旨。”
皇帝颔首示意她退下，又把自己埋入成堆的折子里。
西华门前的石狮子被夕阳照出一层暖色，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官道上。
尘无射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皇宫，门外是人间百态，年轻的妇人哄着孩子，眼睛一直往门里看，书生背着书箱等着宫里的朋友……
琳琅满目的小摊前，一个清冷瑰丽的女子望着宫门，雾蓝的眸子柔情似水，长发挽成松垮的高髻，随性又脱俗。她就站在那儿，余晖透过她半袖白纱，衬得她整个人散发着柔光。
尘无射的眼神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直盯着那个女子，眼角带笑，脚底带风地走向她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