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有选择权吗?”何清怜低头站在何宪案边,语气平和,手中磨墨的动作却一顿。
何宪无奈道:“怜儿,这是陛下的旨意。”他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
“女儿明白了。”说完,她放下手中的墨条,忽然朝着何宪行了一个大礼,她抬眸望向父亲,眼神落在父亲染上微霜的鬓角,眼底的坚毅瞬间被汹涌的不舍淹没,但她没有落泪,只是定定地看着父亲。
何宪望着她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自己的孩子已准备好担起另一半江山社稷,他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怜儿,父亲从未把你当做官场上的踏板,国不可一日无后,陛下以社稷为重,为父所做一切皆是希望你为国,为民,为陛下……”他说到后面,声音渐渐颤抖,双手扶起了何清怜。
“女儿知道,这是女儿一生所愿。”何清怜平静道。
“还望父亲让女儿这几日和母亲好好道别。”
何宪听到她说母亲,青筋微跳,但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带大的倔强女儿,还是摆手让她去了。
“谢父亲成全。”何清怜无波的眼中终于荡起一丝雀跃。
养心殿偏殿内发出一声声怪笑,沈昕杰正翘着脚惬意的趴在塌上,一只手旁放着一碟桂花糕,一只手翻着一本杂书。
而此时正殿院内的下人都不敢说话,养心殿内鸦雀无声,皇帝正在小憩。禾月守在皇帝身旁,他听着隔壁传来的笑声,不敢派人过去捂住那人的嘴。
这几日皇帝都没怎么去偏殿,却是一昧地纵容沈昕杰,那人终于不再闹着要出宫,却也没闲着,托人从宫外带了一堆新奇玩意儿一个人在隔壁自娱自乐,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次,沈昕杰大晚上还在树上摘果子,从树上掉下来后吵醒正在睡觉的皇帝,皇帝却亲自去偏殿哄那人消停点。
禾月心想:这圣眷怕是有点……
“禾月。”皇帝睁开眼,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陛下。”禾月低着头上前,为皇帝穿衣。
远处还是时不时传来一声声熟悉的笑声,皇帝彻底清醒后听到笑声微微皱眉。禾月看着皇帝的神情,于是便准备唤人来去捂嘴。
皇帝却是淡淡地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沈公子正在看宫外的杂书,许是书中的内容引得他连连大笑。陛下可要……”
“罢了,随他去吧。”皇帝摆手道。
“陛下,沈公子还不知立后的事,若是如此放纵下去,奴才怕他到时候惊扰了贵人。”禾月小心道。
“你的意思是,朕的人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收敛?”皇帝面无表情反问道。
禾月心下大惊,连忙跪地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没等禾月说话,皇帝就起身离开了,不许他跟着,他在原地静静地跪着。
“沈昕杰,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皇帝大步走进偏殿,一进门就看见塌上的人翘着二郎腿,抖着腿,嘴里塞着桂花糕,手上翻着《笑林》。
那人见他来了,挪了挪金贵的屁股,给皇帝腾出了一个块地方,示意他坐下。
“陛下,一起吗?”沈昕杰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
皇帝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眉间那点郁色也散开了。
他亲自端了个凳子坐在沈昕杰塌边,一手抽走塌上人的书,放在旁边的书架上,语气柔和道:“不要躺着看书。”
沈昕杰书被没收也不恼,拿起一块桂花糕准备塞到皇帝嘴里。
皇帝偏头,没让他喂。
“陛下晾了我这么些日子,没人陪我聊天,我只能自己找点事干了。”沈昕杰说完就把那块桂花糕往自己嘴里塞。
“你在怪朕不来陪你?”皇帝轻笑道。
“没有啊,你不来我过得挺滋润的,只是孤单了一点,谁让你把我搞到养心殿啊,这里除了你,就没人敢找我说话了。”沈昕杰说完,忽然想起来皇帝之前捏着自己下巴问的那句……
“是朕不好吗?”
沈昕杰晃了晃脑袋,真诚道:“陛下,你人挺好的,但是我还是想出宫。”
皇帝听见“出宫”两个字,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沈昕杰靠在塌上,没有说话,他觉得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按理说皇帝最近和他心平气和地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现在也算得上是好朋友了吧,而且皇帝还好吃好喝的供着自己。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一个人是不会突然性情大变的,皇帝现在的样子反倒令他感到害怕,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他本身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前面都是装的,而另外一种则是截然相反……
但沈昕杰不相信第一种可能,他的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想法:皇帝在驯服他。
“朕写了日记。”皇帝俯身抽走了沈昕杰枕头底下的本子道。
“诶诶……还给我。”沈昕杰被他打断了思绪,伸手去够皇帝手上的日记本。
皇帝忽然起身,沈昕杰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从床上滚落了下来。
“日记本还我。”沈昕杰从地上爬起来,狼狈的拍了拍衣服,瞪了皇帝一眼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皇帝却作势要翻开日记本道:“朕还可以这样。”
“陛下!”屋外传来了禾月惊慌的呼喊声,皇帝拿着日记本的手一顿,面色凝重道:“朕一会让禾月把日记送过来。”随后就拿着沈昕杰的本子出去了。
沈昕杰这次却是跟了出去,皇帝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禾月看见皇帝背后的沈昕杰,犹豫了一会。
“说。”皇帝不耐烦道。
禾月低头,悄声道:“何宪……死了。”
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还有谁知道?”
沈昕杰听到这句话,躲在后面偷偷捂住了耳朵。
“锦衣卫已把此事暂压下去了,在等候陛下旨意。”
“何清怜呢?”皇帝问道。
“这两日去探亲了,暂时不知道此事,明日她才回府。”
皇帝沉思了一会道:“不用回了,直接接进宫,明日封后大典,何宪的事继续压着。派锦衣卫盯紧了。”
封后?这么突然?!不错嘛小伙子,闷声干大事,等等,谁死了谁进宫?
沈昕杰本想假装没听见,但是好奇心作祟,他还是没忍住,没想到一听,信息量巨大。他不自觉张大了嘴巴。
禾月看了一眼沈昕杰,领命离开了。
皇帝却是伸手把他下巴合上了,示意他跟自己去正殿。
沈昕杰一边跟着皇帝,一边头脑风暴,他看着皇帝潇洒的背影,还是没忍住道:“皇后……你这样不好吧,人家爹死了,你急着立后也不能不让人见最后一面啊。”
皇帝没理他,二人进殿后,他从御案上拿了一本玄色缎面,压着暗纹龙纹的本子递给沈昕杰。
“朕跟你换。”
“诶诶,你不要选择性耳聋好吗,我们两能不能在一个频道。”沈昕杰嘴上抱怨道,手上诚实的接过本子。
皇帝已经对他说出的莫名其妙的词汇见怪不怪了,他会自己试着翻译成能理解的语言。
“怎么?你不想朕立后吗?”皇帝反问道。
“你立后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应该管的。”沈昕杰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
“但是照禾公公的说法,应该是皇后的爹死了,按理说要守孝几年才能封后,你压着消息急着接皇后进宫,这不正常。”
皇帝没说话。
沈昕杰又道:“若是她父亲是别的时候死了也就算了,但这也太巧了。你应该是早就下旨立后了,不出意外就是这几日封后了,但这个节骨眼上出意外了。”
他带着探究的目光抬头看向皇帝道:“有人不想让你立后。你偏要这个时候立后,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你没关系?”皇帝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娶媳妇,我自然是支持的,但我希望你娶个两情相悦的媳妇,虽然听起来不太现实。”沈昕杰解释道。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道:“难道立后的事和你之前砍的人有关?那人和我一个屋子。”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是肯定的。
皇帝没有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他觉得没有这个义务,也没必要。
“朕会处理。”皇帝轻描淡写道。
沈昕杰不爱多管闲事,他对皇帝怎么治国理政没兴趣,他今日问这么多也只是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感到惋惜,想让皇帝改变主意。
但是想要改变一个封建帝王的思想是何其不易,沈昕杰想试探皇帝对那个女子的态度,发现他只是把人家当工具罢了。
果然,皇帝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政治生物。沈昕杰心中感慨。
皇帝看见沈昕杰变幻莫测的表情,平静道:“你今日就在这里陪朕吧。”
“为什么?我不要。”沈昕杰毫不犹豫道。
“死人了,朕害怕。”皇帝真诚地看着沈昕杰,眼中却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
沈昕杰听见他毫无波澜的六个字,无语了。
“我睡哪,龙床吗?”沈昕杰想着皇帝应该不会想和一个男的睡觉,于是以进为退道。
他又抱臂补充道:“不是龙床我不睡。”
皇帝看着他无理取闹的样子,嘴角微勾,缓缓走向靠在墙边的沈昕杰。
沈昕杰看他靠近自己,顿感不妙,一股压迫感伴随着龙涎香袭来,他下意识往后一退,但无处可逃。
皇帝抬起手,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墙上,另一只手也撑上来,整个人笼罩着他,把头埋在他颈侧低声道:“你说的,不许逃哦。”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沈昕杰耳边回荡,一股酥麻感从他耳边炸开蔓延全身,他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了。
沈昕杰倔强的偏头,但整个人被皇帝圈在中间,怎么也躲不了。
忽然他空白的大脑灵机一动。
沈昕杰瞬间抱头蹲下,双手举起的时候,一只手肘到了皇帝的脸。
皇帝愣住了,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肘击他的那下不轻不重,但下手的人已经没了。
沈昕杰抱着头,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
皇帝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人,他蹲下身,凑近一听——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皇帝:……
宫外,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路,留下深深的车辙,然后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填满。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
何清怜正坐在马车中,望着窗外的雨点儿,心中思绪万千。
为何京中那么多才女陛下却偏偏看上了自己?为何母亲疯疯癫癫了那么多年,却在一见到自己时就说万万不可嫁给陛下?
忽然,马车剧烈的摇晃了一下,外头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嘶鸣声,声音刺破雨幕,又长又响。
何清怜在马车内被颠簸地撞到了头,但她立刻警觉的拿下头上的金钗,长发散开,她在马车内躬身,她微微眯起凤眼,随时准备迎接帘外的不速之客。
帘外却是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何姑娘,随我走一趟吧。”
何清怜缓缓收起金钗,随手扎了头发,掀开车帘,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随后便恢复平静,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