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金陵。
大雪纷飞,万里银装无异色。
金陵鲜少有这般寒冷的天气,记忆中,再一次出现,是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思绪停止,徒浅浅慌忙拿起书本,不去
回想那些记忆。却发现自己手里的细汗已密密麻麻浸透了小半的纸。懊恼间,思绪又被窗外的大雪勾得飞向那夜。
十年前。
正是灯火斓珊的除夕夜,徒父受燕家邀请,参加过其女的周岁宴,正坐着马车向寺里赶。
“燕家的姑娘原是年春节那日的生日,如今丞相为避多事,才将她周岁宴向前提了几日。出家人不好犯忌讳,所幸丞相细致,特意准备了一桌素食。也未沾酒肉。”徒公此思索正此正思索,马车行至寺前,徒公就听见了一阵婴儿微弱的啼哭声。诧异时,忙下车去看。
除夕,寺里寺外也挂满了许些灯笼。此刻寺中的小沙弥也听到了哭声,忙打着灯笼跑出来。徒公便见,脚印原本深浅不一、杂乱无章的雪地中,赫然半掩着一个锦绣襁褓。里面的婴孩已冻得面目发紫,而纷飞的大雪早掩没了遗弃者的脚步。
徒公惊讶道:“哪里来的婴孩,怎被扔来这里了。”小沙弥们因都道不知晓。徒公因见这婴孩冻得可怜,因忙道:“你们打着灯仔细找找那足迹,莫跟丢了。”便急忙捧着抱起婴孩向寺里去。几个同是出家的人听闻,已围上来。众人便忙想法子救下了这婴孩。即等小沙弥们回来时,却说风雪大,早没了足迹。
第二日,徒父便遣人去报了官。然而四下之寻遍无门,出家人又不愿见生死,遂将这女婴养了下来。认做徒父义女,养在寺中。
先日徒父等人尚为武官时,疫病带去妻命。其内室俱去。朝野间,小人碍政,蛊惑帝王,帝王又昏庸无能,再加上小人排挤,徒父等人悲痛之下,又无子嗣,便
入了空门。如今这女婴反倒解了众人闲闷之苦。
然而随着徒浅浅年岁增长,这小沙弥不是大了被打发出去,便是各些原因离开。赠寺里因单剩下了徒父等人,徒浅浅及负责照料她的丫鬟。
徒公便忙亲自捧了这婴孩回到寺中救下。出家人一向不愿见到杀生,报官无门的情况下,遂将这女婴养了下来,认做徒父的义女。就养在了寺中。
而此刻,她半咬着帕子,看着寺里那片不算大的庭院,此刻被白雪覆盖。四起的墙院如同凡高大的栏杆,又矮矮的,斜困着一切,哪怕是几缕阳光,就是这片矮墙四困了她十年。
寺中人极少出门,除非受归时交好的官友邀请去赴宴。于是徒浅浅也不大能出门。
这日,寺中来了几位贵客,是徒父旧时的故交,当今的从二品刑部尚书,魏公。还携了一位年轻公子,是魏家的独苗魏庭深。
徒浅浅一为避嫌,二不大肯见陌生人,索性同往常般在寺口的门槛上坐着看夕阳,不过今日来早了些。然而徒浅浅自己心里有心事,因而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未曾听见,待反应过来时,便见到魏公带来的那个少年就坐在了她的身边。还向她笑道:“妹妹就是浅浅了吧?”她下意识点点头,少年也不言语 ,就坐在她身边,出神同她一起痴痴的看起了夕阳。
她坐不住,奇怪打量他许久,才听身侧人开口。
“嗯,虽然不太清楚你为什么喜欢坐在门槛上向外看,还总是在夕阳西下时这样,但看你一个人,怪孤单的 。我就来陪你了。”
“……”
微风拂过一阵风起,刮过二人的面庞。
未别好的碎发被轻轻吹起,似乎也吹
动了某一处的涟漪。她抬眸,悄悄看了一眼同样在忙着梳理发的少年。快要落下了
过了很久,夕阳也快要落下了。
她小声说:“我出不去啊。”
“我想去见见金陵的风景”
她自以为足够小声,可那侧的人居然还是听清了她的话。
“你想看外面的风景,很容易啊。”
她微微瞪了瞪眸子.正震惊于如此小声他还能听清她说的话时,又听那人说道。
“我下太学可以一起去看风景。金陵的各处地方。”
“还有,浅浅你下回说话可大声些.你都不知道我听的多努力才清晰了。”
听着身侧人的抱怨,徒浅浅则意外的感觉到了些异样的感觉,看着他微笑了起来。心下还是不大信这个相识不过一会的公子会履行莫名的职责。
继自那日后,徒浅浅只当他开了一个玩笑话。可不料第二日日落时,她便又见到了那个斜靠门的不速之客。来人是京都世族们的寻常打扮,可姿容身远胜般那些的纸绮、意气风发。此时正言笑晏晏的看着徒浅浅,道:“我与徒伯伯说过了,浅浅可要与我一同走?”徒浅浅心念一动,便欣然答应,赴一场随头去看金陵处的冬日之旅。
在路上,魏庭深一言一语挑得徒浅浅极开心,因转念打趣问道:“魏哥哥说要带我去见金陵各处的冬日雪景,那般熟稔,恐怕不止携我一位妹妹去过罢。”
魏庭深则默了会儿,徒浅浅未注意他,只忙看雪舞街畔,仿佛百看不厌,因而未注意魏庭深发缕间悄然红透的耳垂一角。许久,魏庭深方才小声吞吐道:“我是只携过妹妹一人的。”不料徒浅浅也没大听清楚,没多在意。
金陵雪景很是精彩,至少对徒浅浅是这样。世家朱瓦上的雪,白日皇宫披雪的样子,各处建筑载雪,马车转过京城的每一处。
徒浅浅正打了个喷嚏,以发觉自己穿的有些单时,身上倏然被披上了一件外氅。她正惊愕看向魏庭深,那人却只淡笑道:“浅浅乖,披上免得着凉。我不大怕冷,披得多了只嫌热。“徒浅浅乖乖点头,便又听那人道:“金陵街市只怕逛完了。浅浅,不如去个好地方?”徒浅浅只好奇是何地时,便见马车已行至外郊停下。
魏庭深先掀帘子下去,只徒浅浅下时,小心扶着其手,又等其站稳往其怀中塞了一个手炉,笑道:“你兀自转转罢,也好看看这檀心梅花。”徒浅浅便打量起这外郊,已积了好一层浅雪,只密密匝匝种了好一片红梅。也有粉的。因极高兴冲向梅树下。时小心看雪磊花瓣,又穿梭在梅树间,仰头看梅间天色。最后,只小心折了一枝红梅,意欲带回去插在徒父房间的瓷瓶中。望向魏庭深时,却见其只立在纷雪间,注视着她,恰巧和她撞上目光。
少年人已不知站了多久,肩色已覆了些许雪。只在风雪中,风清月白,似不拘人间淤泥,只袭一面温和笑意。和徒浅浅对上目光,才不急不缓上前,笑道:“我才看妹妹出神,活泼蹿来蹿去的,甚是可爱标致。只妹妹今日穿的素净,若非披了徒伯伯给的大氅,只怕肌肤赛雪,真令人为是雪间美人了。”徒浅浅被说得害臊,只已为自己不经夸。
又听魏庭深道:“妹妹抱一枝红梅倒好看,我却不知妹妹喜欢红梅。”徒浅浅方抿唇笑道:“父亲喜欢红梅花,今日来正好折枝回去插在瓶里。我随父亲,也亦喜了红梅。我只以为,红梅娇艳,又不比白梅花雪一色。人也需这样,有了自己的颜色才好,愈能衬得品性端洁。”魏庭深不语,只笑着看徒浅浅又转了几个圈,道:“雪地虽好,妹妹尚小,切莫待得过久染了风寒,先回马车上罢。”徒浅浅因跟随魏庭深回了马车。雀跃时,惊喜向魏庭深道:“魏哥哥当真是来了,昨日,我只以为哥哥拿我寻系呢。”魏庭深道:“妹妹喜欢,我便岁岁带妹妹赏金陵之景。见金陵的春日花,听金陵的夏日蝉,看金陵远郊山的秋日叶,各处冬日雪,妹妹喜欢哪处,便携妹妹着哪处去。“只说的二人皆是一笑,徒浅浅则心下期许。谈笑间,恍然又归家知别。
只真可谓飞雪不知风月白,意气还我少年时。
除夕,家户挂满了红灯笼。寺中也挂了些灯笼,只是徒父等人不食酒肉,向来便过得很冷清。
是夜,徒浅浅也不大吃饭,觉得索然无味,只欲早早歇下。不料便被徒父叫了过去。心下只诧异时,过去便见熟悉的少年正与徒父谈得正兴。徒父眉开眼笑,因见徒浅浅过来,便拉过她笑道:“你魏伯父魏伯母记挂你,邀请你去他家过呢。因叫你魏哥哥来接你。”徒浅浅脑子正发懵,便听魏庭深笑道:“到底是徒伯伯利害,浅浅又伶俐,都是您并伯伯们教得好。真应令人记挂呢。”徒父因笑着拍拍徒浅浅道:“也怕你无聊,过去罢。只记得切莫回来的晚了,不安全。”
徒浅浅因内心雀跃着和旁人出了门。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和魏庭深早已停下。正疑惑抬眸时,便见那人含笑着正望着自己。好巧不巧,正撞进那魏庭深同样含笑的眼眸里,雪的暗影又交杂着在他脸上投下几丝阴影,簌簌间,只衬得其容颜愈加昳丽。她只不由得心跳漏停一拍,脸上发热时,下意识便问道:“…魏哥哥这是在看什么呢?”
除夕的街道因人们在家中聚着而大多冷清,明月皎洁,只洒下一层发亮的银辉。揉杂着街边人家灯烛跳动的光明一同揉进少年人含笑的眸中。怔愣之际,徒浅浅只听那人轻笑道:“我呀,当然是在看某个欣喜的小丫头呀。”
徒浅浅还未反应过来 ,被拍了拍头,被拉住向马车走去。“再不走,可就赶不上除夕夜的晚饭了。”
归去时,已算是夜深之时。徒浅浅坐在马车里,便向外探头。魏府是大宅,可在这盘踞无数世族的金陵宅街上,居然只算普通一角;魏家也是世族,可在紧挨着皇城的世府中,也向后靠。
皇宫的巍峨在金陵的雪夜,从未被掩
埋。月光遥遥洒不进深沉的皇宫,只映的那朱瓦金壁愈发锃亮,宫内点起些宫灯,从街上竟可看几抹动的光影;紧挨皇宫的,便是那些世府。魏庭深见她看着,便指道:“皇宫最左侧挨着的便是燕府,右侧是颜府。燕府对面是崔府。”见徒浅浅呆着时,便附在她耳边笑道:“魏府也是靠后的了。”徒浅浅道:“我只从未想过,瞧,金陵居然有如此多的世家大族。”魏庭深笑道:“达官显贵的确厉害,可这里是金陵。不过,再怎么多,有我陪着浅浅就好了。”徒浅浅只一心转移话题,未听清其说的,便笑道:“方才你来接我时,却会奉承。”魏庭深便又与其谈来。送徒浅浅到寺里时,便向魏庭深挥手告别。转身进去那寺里,隐匿了身影。
马车未行,只在月烛影里,看纷飞的大雪,一点点埋没她行去的雪印。
华灯初上,灯火仍斓珊。
经年岁,金陵四景与君见。
转眸间,已将及笄,元春一尺雪。徒浅浅照镜,方发现,不过几岁间,孩童的眉眼悉已长开,步入娉婷。
斗转星移,只当还做顽童时。可叫青丝染白鬓,魂归何处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