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说,她注定是夭女,早夭的夭。
至于是什么时候,虽未曾明说,但按历朝来的规矩,大抵不过及笄。
嗯......大概就是这样。
她垂眸,心下已大算出,自己大约还有二三个月便及笄了。
可是眼下生活顺遂,自己身子也算康健,是不是,道士算错了呢。
至少这么想能给徒浅浅心下几分镇定,她透过磨得发亮的铜镜看自己,轻轻将略松的两鬓又梳紧了些。
近日不知为何,魏庭深不大来陪徒浅浅了,这让本就心色朦胧的少女凭生了许多忧疑。青春时期的少女总是满怀心事,如果与那人还朦朦胧胧,怀着些不一的情感的话,便更会胡思乱想起来。
何况平日风雨无阻的人突然消失长一阵,徒浅浅心下着急时,竟去找了徒父打听情况。
而徒父在听道她吞吐了半晌才说出来的事情,方一拍脑袋道:“喔,我就说怎么总觉得你待在寺里的时间长了些,原来庭深最近没有来找你啊。”徒浅浅正瞪着眼睛诧异徒父的粗心时,又听徒父继续道,“原你从小也没多大出去过几回,让你的丫鬟陪你坐马车去找庭深罢。”
徒浅浅则是心下一喜,欣喜谢过徒父后,便忙坐上马车前去了魏府。
魏府当然是欢迎她的,不消说魏父魏母将她看做干女儿的态度,魏府上下的仆人也跟着魏庭深对她熟悉着。因此当马车停在魏府的朱门前时,看门的小厮只是惊异了下陌生的马车,见丫鬟掀帘子露出徒浅浅的面庞,便了然道:“原是徒姑娘来了。”
徒浅浅因下马车,方向小厮颔首,因问道:“魏伯父魏伯母可都在府上?”
那下人忙应道:“姑娘来的恰好不逢巧,魏公因朝堂有事去忙了,夫人在府上。”因打量见四周又没有其他人,便悄悄向徒浅浅笑道:“魏公子方才出去了,不想姑娘便来了。”徒浅浅听此话,只不动声色点点头,道:“我方才进巷时未曾见过马车,既如此,好生没见过伯母了,我找伯母。”那小厮因忙迎过徒浅浅。
徒浅浅方绕过折廊,停在魏母门前,隔着垂珠的赤色帘栊,便隐约看见魏母正坐在椅上,有两个丫鬟正好生为其捶着腿。魏母因见有个身形在门前停着,才掀起半阖着的眼道:“哪位?”
徒浅浅才放下咬着的帕子,含笑道:“伯母好。”
魏母听清徒浅浅的声音,忙道:“可是浅浅?快进来。”徒浅浅因迎进门来,丫鬟则停在门外。魏母欣喜地忙让徒浅浅在空位坐下,拉住徒浅浅的手好生打量。因便见徒浅浅青丝垂髻,只一并簪着些珠钗,却不张扬,打量其面容却是肤无瑕疵,冰肌玉骨间,令人见之忘俗。因满意笑道:“只来年不见,浅浅便出落得愈发齐整了。是个好面相。”
徒浅浅只笑着陪魏母聊过天,将魏母哄得开心时,魏母忽道:“ 说到来,庭深这几日可是未曾找过你? ”徒浅浅听着,只面上笑着点点头。魏母便道:“庭深过些日子便要去应考了,京里太学优秀子弟通过考核后是可直接进入殿试,庭深前些日子是在复习应考。昨日过了,我还与他说要他去陪陪你,只今日他父亲走前要他去见见那相国的闺女燕姑娘,因吃过饭才过去。”徒浅浅因道:“可是燕家的那位独女?”因见魏母点点头,丫鬟便趁势在外道:“姑娘,是去的时候了。”徒浅浅因便向魏母告辞出府。
丫鬟因命匹夫启车道:“去燕府那条道前。”徒浅浅只还悠悠掂量着魏母方才的话,因马车方临近了些燕府时,便见一辆小巧马车停在燕府前。马车横木沉檀,车帘绫锻,纹路雕阑。马车上才下来一人,徒浅浅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魏庭深。便见魏庭深袭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车上那人还要下时,便出手一副欲要搀扶之样。不过被回绝,魏庭深因抽回了手。
徒浅浅因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姑娘,只见身量便可形容杨柳身姿,便是寻常服饰,头上也簪着许些钗饰,华奢明丽。那人下车后,便立在府前,似在和魏庭深交谈,只不过,徒浅浅看出魏庭深只是礼貌微笑着,而那位燕姑娘面上则淡淡的,她微微走近了些,看清她果真只是面色寻常在讲话。可即使如此,那张面庞也美的风华绝代,是仙姿佚貌的水准。
徒浅浅只打量清楚,便转身道;“起驾,回寺里。”
所幸一个时辰后,魏庭深便来找了徒浅浅,并且面色如常地告诉了徒浅浅大约一月后去应试的事情。交谈时,徒浅浅便笑着问道:“魏哥哥好大福气,见了燕姑娘。方才我去找哥哥时哥哥都不在。”魏庭深闻的此话只是略一愣,便无奈笑道:“浅浅也闹我。就算我能求娶她,她肯嫁给我吗?”说罢,便拍拍她,道:“久日不曾陪你了,走,带你去个地方。”徒浅浅便忙跟上。
马车驶过城道,向京郊走。徒浅浅以为不过是去看些野花,可野郊却忽多了一片花海,徒浅浅惊讶时,便听魏庭深道:“去岁冬,崔家的大姑娘见金陵城里有些百姓闲无收入,这些百姓多是矜寡暮老,做不了太重的活儿,又无子嗣,贫寒交加,难以活口。因与燕姑娘筹了资,让其今岁春在城外种植花海,一来美化城郊,二来也让其有了收入。如今太后听闻,对崔姑娘最是赞口不绝,且允了从国库拨款,大抵这些百姓也可以生存了。”
徒浅浅出神听着,待其说完,方问道:“崔家的大姑娘?”魏庭深点点头,道:“她是当今吏部尚书的嫡亲女儿,也是崔家唯一的嫡女,崔家剩下两个都是庶女。是连太后颇为赞许的世家小姐。”徒浅浅因点点头,转头去看花。好些花开的正盛,她原先靠的较近,正欲再靠近些时,魏庭深便将徒浅浅向远拉了些,笑道:“小心些,莫要被蜂子蛰了。”二人便向远看着。
时候到了,魏庭深便按例送徒浅浅回去。不料徒浅浅才上了马车,便没头没脑问道:“魏大哥哥,你去殿试大概是什么时候?”魏庭深才惊讶徒浅浅知道时,因如实回答:“不到一月后了,准确来说便是五月初一。浅浅问这个是有何事啊?”徒浅浅方抿唇笑道:“倒没什么事情。”魏庭深正觉奇怪,见徒浅浅反应如常,也就没多大追究。
农历五月已步入夏季,金陵的夏总是分外地早,蝉鸣声不绝于耳。
而夏夜,似乎也倍是情窦花月夜。
距离魏庭深离家去殿试只有一日,今夜,魏府的门忽的响了,而此时辰,魏父魏母也早已歇下。
不逢巧,今夜守门的小厮灌多了酒。听到叩门声,小厮颇为奇怪的去开门,不料迎面而来的赫然却是徒浅浅。小厮正惊讶时,便听徒浅浅悄声嘱咐道:“把魏哥哥叫去院后长廊,切请保密。”小厮虽糊涂着,也去叫了。
魏庭深因奇怪着,穿过折廊,到了院后。彼正孟夏初,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池塘梦晓,夏夜尚算清凉。因见到徒浅浅,却是满面绯色。魏庭深心底大约有猜测时,方听徒浅浅开口唤了一声:“魏大哥哥......”魏庭深心底既觉突兀,因才轻轻抵住徒浅浅唇,似将万语止。几年来最逾矩的行为似也就在这轻轻一抵唇。魏庭深神色温柔道:“浅浅,你尚未及笄。”徒浅浅才心慌点头时,又听其道:“父亲这几日大病,浅浅你尚且不知。恐怕不出几日我父亲便去了。浅浅,尚等,来年春日花开……我叫小厮给你配马车,莫回去晚了。”而徒浅浅看着慌忙转过身去的魏庭深,这才脑中发白,但细想似乎是过冲动,也只好慌忙点头。
......
花月夜,沉让情去何已堪?
第二日,魏庭深便预备去进试。可方离去几个时辰,魏父便因病而去。魏母就算尚有预料,也难抵得住这夫亡之痛,不久也撒手归去。魏家的丧事起了第二次。
而久撑着的徒父似乎也终于熬不住这岁月流转,在帮忙料理完魏家的丧事后受了打击,蔫蔫卧病在床。
几日后,安国寺来了位世家妇人焚香,在见到徒浅浅时双目震惊。因向众人询问起徒浅浅的来历,双目噙泪好生打量徒浅浅后,又去和徒父谈了一次话。
几日后,徒浅浅便被接去了苏州,也就是徒浅浅的真实家府,苏州刺史,楚家。那位妇人,也就是楚家的夫人,对她万般哽咽,亲人离别分外泪两行。楚父似乎对她没有太大动容,只是当看见从府中又迎出来的一位小姐模样的女孩,才亲切了些。而楚母则是略蹙了蹙眉,向徒浅浅道:“这是你二妹妹楚欢白。较你小上三个月,她母亲死了,因着府里又养了她这么些年,便留着她了。”楚欢白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大博楚母喜欢,一个劲向徒浅浅笑道:“姐姐好。”细细打量,却是远不如徒浅浅体态轻盈,绰约多姿。五官亦只能算齐整白净,气氛微冷时,尚是楚父打的圆场:“行了,如今你回来也便是楚家的姑娘了,便名楚言黛罢。这也是两年前发现你妹妹身份后给你预备的名字。”
楚母多怜徒浅浅,可世家一向似乎只重视礼仪兼备的姑娘。楚欢白则在面对夫人和徒浅浅时两个样子,徒浅浅再三礼仪不中时,连楚母对她的态度都渐渐厌恶了下来。楚欢白这极力表现自己的礼仪德备。
一月后,京里放榜结果尚未出来,一种时疫却忽的漫卷了江南上下,连京城也未能幸免。徒浅浅便似乎病倒在了这一危机中,只是似乎尤为严重。食咽不下,病体虚弱,直至后来渐渐失声,病榻缠绵。
最后,连棺木都备好的前提下,楚欢白却在夜晚时遣散了丫鬟,来到她屋中。
“徒姑娘,楚姐姐,你说你好好的,干嘛要回来呀?还是个美人灯,一吹,就灭啦。”楚欢白说着,伸手笑着捂唇,另一只手则抚向徒浅浅的脸,道:“真可惜了这张脸。楚言黛啊楚言黛,凭什么你一出现就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呢?父亲尚还理智些,夫人恶我至极。实话告诉你啊,如今你病榻在卧,可不是什么京中时疫的问题。
我的母亲是夫人的嬷嬷,可她有个婶娘,是过去宫中制毒毒师的丫鬟,手中也有一二丸遗留的毒药的,十四年前那个雪天,她命人给你下了一毒,就是如今太子妃燕怜幽中的毒,窀穸梦。中毒者虽中慢性毒,可一天内不解必蔓延全身,无法生育。十到十五年必毒发身亡。死时噪音渐哑,毒发万般痛骨而亡。太子妃尚能医治,姐姐却不能了。哈哈…”徒浅浅只觉浑身冰凉,奈何不得言语行动。含恨瞪向楚欢白时,楚欢白似又想到了什么,微微平下嘴角,冷冷道:“说来,姐姐真是走幸。中毒活的最久也就罢了。姐姐那个好兄长,归时魏家的独子如今中了状元。这福气,姐姐总是那般起。只可惜大抵见不了姐姐了。”徒浅浅听着时,便突然感觉一阵刻骨之痛。下意识便闭眼紧了眉,楚欢白见状,只恶劣笑着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姐姐独个过去罢。反正大抵熬不过今夜。”说着,又凑近徒浅浅,笑道:“姐姐死后,这层皮囊也给我罢,反正,我自有手段。”说罢,便离去。屋内一时暗下来,只余徒浅浅剧痛之下的喘息声。
剧痛,若浪潮侵袭,四肢百骸。让她一阵阵昏迷,可这意外清醒之下,遍布她只觉呼吸困倦,脑中似乎也只留了一个念头。
“燕怜幽是太子妃,那,魏庭深是不是……也喜欢她?
可惜执念成魔,煎熬地人们言苦不得。在事理明前,一切似乎只是空妄的幻想。不过一刻,她便咽了气,气绝前,一滴泪滑下面庞,啪嗒—声,掉在地上。绽开了最后的泪花。
“魏庭深啊,江南春早,花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