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轮椅上进来的人有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眉毛很浓,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两口枯井,干涸后只剩黑洞洞的井口。嘴角往下撇着,带着点说不清的冷意。
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毯子下的两条腿看上去格外瘦削。
太上皇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如今你倒是稀客。”
轮椅上的老人哼了一声,冷笑道:“稀客?我出京不方便,那你也没想着什么时候入京来看看我?”
太上皇没说话,老人又说:“连声皇叔都不愿意叫,在这里蹲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个狗憎人厌的家伙。”
太上皇眉头挑了一下,咬着牙说:“皇叔说笑了。您老人家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听我叫一声皇叔?”
对面那人冷道:“叫一声会死?”
“不会。”太上皇说,“可您听了心里会舒服。您舒服了,我就不舒服。”
老人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得有几分瘆人,可眼神里的光倒是暖和了一些:“你这张嘴还是跟当年一样,不饶人。”
太上皇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道:“说吧,您来做什么?我还以为您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那人看了一会,突然说:“我也不想来,谁愿意对着你这个家伙的老脸?可我总得过来看看。”
他慢慢地说:“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事情我会不知道?”
太上皇的脸色刚变了变,就听那人道:“有人给你的小儿子送药,要送他去死。这事你查到了,难道我就不知道?”
太上皇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好一会儿才问:“你查到了什么?”
那人叹了一声:“你查到了什么,我就查到了什么,多一分也没有。做这件事的人想来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连您手底下的暗卫都查不出什么,那确实是很干净利落了。”太上皇半是嘲讽地说
两个人都沉了下来。
过了一会,太上皇忽然说:“这事你觉得是老大做的吗?”
老人眼睛一抬,眼神格外锐利:“此事没有证据。”
“是啊,没有证据。”太上皇说,“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复礼碍着他什么了?他连门都没出过,挡着他什么路了?”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你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太上皇没说话,最后忽然冷笑一声:“您看看,您当年捧上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自个选的好皇帝,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一点儿都不手软。这样的人治理天下,想必也是一把好手。”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什么,没说话,沉默里却分明是认了。
屋子里顿时又沉默下来,太上皇先开了口:“我以为,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相互看着,谁也不说话。
忽然,灯花闪烁了一下,老人叹了口气:“你那个小儿子,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太上皇愣了一下:“他整天窝在宫里,能做些什么?”
老人看着他,忽然露出笑容:“他和宫外的一个民女有来往。”
看着太上皇愣住的样子,老人笑起来:“你没想到吧?你以为他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他不是。他偷偷摸摸出了宫,跟镇上一个姑娘有来往,还不止一回。”
太上皇下意识摇头,问:“你确定?”
老人轻笑:“他连身边的暗卫都给了那个姑娘。”
太上皇坐在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遍,从惊讶到疑惑,最后露出真切的笑意,眼神里闪烁着高兴的光:“好,好得很。”
老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面无表情地说:“好什么,他是皇子,跟一个民女搅和在一起有什么好的。”
太上皇摆摆手,脸上笑意依旧灿烂:“你不懂,他有点心眼,这是好事。他要是老老实实在这行宫里待着,什么都不做,那才真该生气。他是朕的儿子,是皇子,不能窝窝囊囊过一辈子。他会偷偷跑出去见姑娘,说明他心里有主意、有想法,不是任人搓揉的软骨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老人说:“朕要送他回京城,他不能跟着朕在这等死,他得出出去,见见世面,得让人知道,这行宫里还有个王爷,朕还有个儿子在这里他的兄弟们尽孝。”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你想好了?”
“想好了。”太上皇说,“老大答应了,带他回去,给他开府,该有的体面都有。”
老人冷笑一声:“你信他?”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不信也没有别的法子,朕困在这,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跟着老大回去,朕能做的就是把他送出去。”
说着,他看向老人,诚恳地说:“皇叔,这么多年,我也没求过你什么事。如今这孩子,还请您看顾一番。”
老人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要见见他。”
太上皇重重点头:“好,明天我就让你见他。”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拍拍扶手。之前推轮椅进来的人立刻推门而入,推着他往外走。
轮椅碾过石板,吱呀吱呀的,渐渐走远了。
等到门被关上,太上皇低下头看着桌上黑白交错的棋盘,拿起手里盘了许久的白子,啪的一声放在棋盘上。
第二天一早,任复礼就起来了。昨日晚上,父皇身边的人忽然过来传信,说今儿要他过去。
他特意换了身衣裳,让小太监给自己梳了头发,出发前往太上皇的寝宫。
不曾想,走到半路就碰上了皇帝的銮驾。
明黄色的轿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前后数十个内侍一路跟在后面。
轿子在任复礼面前停下来,帘子掀开,露出皇帝的脸:“这么早?”
任复礼行了个礼:“臣弟给陛下请安。臣弟去看看父皇。”
皇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轻笑一声:“你倒是知礼。”说完放下帘子走了。
任复礼站在路边,躬身保持着姿势,抬眼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等看不见了,他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地方,太上皇已经坐在那里了。见到任复礼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来了,坐吧。”
皇帝已经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又点了点头。任复礼给两人行了礼,太上皇给他指了个椅子,又说:“你大哥一早过来给我请安,你们兄弟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皇帝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太上皇又开口:“老大要是忙,先回去吧,有些话我要对复礼说。”
皇帝脸上的笑容顿时一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恼怒,很快就恢复了:“既然如此,那儿子先告退了。”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任复礼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任复礼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像一条蛇从脚面上爬过。
门关了,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人。太上皇忽然一笑:“你大哥看你那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
任复礼微微一笑,没说话。
太上皇拍了拍手:“不错,你比你老子强,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
说完,他颤巍巍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见个人。”
任复礼一愣:“什么人?”
太上皇没有回答,慢悠悠往外走。几个小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被他推开了:“不用。我还没有到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
虽然这么说,但他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任复礼跟在后边,小心翼翼候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头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凉凉的,但什么都没留下。
穿过两扇门,到了行宫的最深处,这里的宫殿比其他地方都旧一些,可收拾得更干净。
太上皇停下来,让小太监过去敲门。不一会,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任复礼看见那人,顿时一愣。
那人比太上皇还要老,已经白发苍苍,可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任复礼下意识察觉到一种危险的氛围。
“来了。”那人说。
太上皇点了点头,对任复礼说:“叫皇叔祖。”
任复礼回过神,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皇叔祖。”
老人的目光落在任复礼身上,上下打量,像在看一样东西,又像在看一个人。任复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让他看。
老人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一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任复礼没有听清。他转向太上皇说:“我答应了。”
太上皇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你答应了?”
老人点点头。
太上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痛快,我以为你还要再考虑考虑。”
老人摇摇头,没说话,只是转过头又看了任复礼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这孩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一个旧人。”
太上皇下意识看了任复礼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