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
太上皇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又看了看任复礼,选择了放弃。
皇叔的过去实在太长,漫长的生命中,他会遇到多少人,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今就凭这两个字想猜出那人是谁,无异于天方夜谭。
“既然您答应了,那我也放心了。”他说。
老人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任复礼,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怀念光芒,手上的动作却很是不留情,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太上皇呵呵一笑,转身就往门外走,转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任复礼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太上皇哼了一声,但到底是没有推开他的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上一段,太上皇就停下了脚步,对后边的人挥挥手。
跟着的小太监们立刻识趣地往后撤出一段距离,将空间留给那父子俩。
太上皇慢慢地踱步,对任复礼说:“你知道你皇叔祖是什么人吗?”
任复礼摇摇头。
太上皇就露出一个笑容,带着几分讽刺:“我们任家有一营暗卫,你皇叔祖就是这些暗卫的负责人。他只需要对皇室负责,可以不听皇帝的,也可以不听其他人的。只要能保证任家的天下长久,可以做很多事。”
任复礼听着他的话,诧异地挑了挑眉。
暗卫这两个字,听起来颇有几分传奇的色彩。
“我不知道他的暗卫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什么人到底是他的暗卫。我只知道,这么多年,就算是老大也得敬着他,供着他,毕竟他自己知道……”
太上皇说到这里,突兀地住了嘴。
知道什么?
任复礼心中一动,太上皇却已经不再说话,慢悠悠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任复礼不得不跟上去,才听见太上皇又低声说:“我让他看顾你,他答应了。有了他这句话,你在京城里就不算孤立无援。”
任复礼听着,心里头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
“父王。”他刚刚叫了一声,太上皇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什么力气,可却仿佛拍在了心上一样。
“到了京城,”太上皇说,“有件事情你要记住。”
“父皇请讲。”
“别信你大哥。”太上皇平平淡淡地说出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任复礼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太上皇没看他,接着往前走,慢慢的说:“他是皇帝,他给你什么你就接着,他不给你,你也别争。普天之下都是他的,你争不过他的。”
任复礼跟着,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路的样子,看着对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面有点哽在那里。
“父皇,您……”
太上皇停下来,回头看他:“我怎么?”
任复礼张了张嘴,想要问他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看着对方,却忽然间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父皇保重身体。”他说。
太上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好得很,不用你操心。我每天吃得好,睡得好,有人伺候着,什么都有,你操心你自己就行了。”
他说着,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对了,听说你跟一个姑娘来往挺密切的。”
这话落入任复礼的耳中,他的脚步顿时一顿,整个人僵在那里。
太上皇笑眯眯地回头看着他,笑容中带着促狭和打趣:“怎么不说话了?”
“父皇,”任复礼站在那,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儿臣……”
看到他这副模样,太上皇忽然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脸红什么?朕也不是什么老古板,见不得年轻人谈情说爱。你到了这个年纪慕少艾也是正常的。”
任复礼张了张嘴,僵在原地,脸上的红越发显眼,耳朵尖也红了。
太上皇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了,才眯着眼睛问:“行了,那姑娘是谁家的?”
任复礼犹豫了一下,一个念头忽然闪电一般掠过心尖。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父皇,那姑娘是大哥在镇上的儿子的未婚妻。”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你说什么?”
任复礼又说了一遍。
太上皇站在那,一言不发,盯着任复礼看了很久,久到任复礼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说:“从头说来听听。”
任复礼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有点后悔,可话都说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大哥在镇上有个孩子,”他说,低下头去,“十几年了,姓江,叫江川,那姑娘是他的未婚妻。”
太上皇站在那,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孩子?他有孩子在镇上养了十几年,不曾认祖归宗?”
任复礼点点头,太上皇又问:“多大了?”
“十七,跟儿臣一般大。”
太上皇的身子顿时摇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任复礼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好得很,”他说,“十七岁的儿子,在外头养着的十七岁的儿子。”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
任复礼扶着他,心里头越发后悔。
过了好一会,太上皇才慢慢平复下来,推开了任复礼扶着他的手,问道:“你喜欢那姑娘?”
任复礼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儿臣与她只是性味相投,觉得和她说话挺有意思,并非……”
太上皇回头看着他:“并非男女之爱?”
任复礼张了张嘴,想说“是”,可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字堵在喉咙里面,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恍惚之间有一种感觉,如果今天说出“是”,那么他以后会后悔莫及。
于是他站在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上皇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了然地笑了,带着点遗憾。
“可惜了,”他说,“我还想着你要是喜欢,带回来做个妾室也好。”
任复礼连忙摇头道:“父皇,儿臣跟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再说,她也不是那种人,她不会愿意的。”
太上皇听到他这番话,嘴角忽然勾了勾,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不喜欢朕也不勉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任复礼说:“你那个大哥,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行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太上皇的寿宴虽说是在行宫里办的,可该有的排场一点都不少。
宫里上上下下都清理过一遍,宫门大开,张灯结彩的。太监宫女都换了新衣裳,个个喜气洋洋。
正殿里摆了十几桌,虽说坐不满,看着也比往年热闹。
太上皇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看着比往常精神了些,笑意很是真切。
皇帝坐在他的旁边,脸上带着笑,看见任复礼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任复礼走上前,先给太上皇行了礼,又给皇帝行了礼,方才在下首坐下。
等到寿宴开始,皇帝端着酒杯站起来,给太上皇祝寿:“儿子祝父皇寿与天齐。”
太上皇看着他,笑眯眯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你有心了。”
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太上皇又端起酒杯,朝着底下扫了一眼:“诸位,今日是朕的寿辰,诸位能来,朕很是高兴,来,共饮此杯。”
底下的人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齐声道:“恭祝太上皇福寿安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太上皇端着酒杯,看向皇帝:“老大,复礼的事情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皇帝的笑容顿了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父皇放心,儿子已经在安排了。复礼是儿臣的弟弟,儿臣自然照应他,回去就给他安排,一应待遇都不会少的。”
太上皇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如此甚好,兄弟们就该和和睦睦,一家亲。”
他把一家亲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一样。
皇帝笑着点头:“父皇说的是,他是儿子的弟弟,儿子自然会好好待他,绝不会亏待了他。”
太上皇笑起来:“那就好,朕就把他交给你了。”他举起酒杯向皇帝示意,又喝了一口。
喝完这一杯,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底下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任复礼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上皇和皇帝说起的话听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下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很遥远的距离,不像父子,倒像是两个陌生人,客气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大半个时辰,太上皇就乏了,摆摆手说要去歇着。众人站起来恭送他离席。皇帝也赶紧起步,送了他出去。此后,两人都再没有出现在这里。
等任复礼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有什么咆哮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如同山里的野兽怒吼,令他陡然从梦中惊醒。可再竖起耳朵去细听,又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又躺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迷迷糊糊之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然后他被钟声惊醒了。
不是报时的钟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地从远处传过来,穿过空荡荡的宫殿,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门窗,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猛地坐起来,窗外的天不过刚刚微微亮。
一个小太监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殿下,太上皇……太上皇归天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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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