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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这,这是个局。”二皇子恍然大悟,尖叫起来,“是你!是你故意放他进来的!你早就算计好了,让他死在我这院子里,好把弑君的罪名扣到我头上!”

对着任复礼冷淡看过来的眼,他眼底的喜悦迅速褪去,惊惶过后,变成疯狂。

“皇叔,皇叔你不能这样!”片刻之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向前,“我,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了,父皇死了,再杀了我,这江山就没人了!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听你的!”

任复礼仍旧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二皇子见求饶无用,猛地又站了起来,指着任复礼,破口大骂:“任复礼,你装什么!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被关了十七年的废人,父皇看不上你,满朝文武也看不上你,你杀了我,你照样坐不上那把椅子!”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却就滚了下来:“皇家没有父子,也没有兄弟!今日是我,明日便是你!你等着,你等着看吧!”

陆无戈看了任复礼一眼,不待他示意,上前一步。

二皇子还要往后退,却已经是退无可退。他嘶声叫道:“任复礼,你敢!我是皇子!我是父皇的亲儿子!”

陆无戈下手极快,没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二皇子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到死,眼睛还睁着,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分明已经赢了,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刀下之鬼。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苏宣和压抑的哭声,方才这边的这一场大戏,竟然半点都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

任复礼静静看了片刻,方才闭了闭眼,叹道:“收拾干净。飞鸽传书,然后,报丧。”

他转身走出院子,夜风正凉,廊上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宫里依旧灯火摇曳,和前几日一般无二。

只是这太平镇的行宫,从此再没有它的皇帝了。

不多时,一只灰羽的信鸽从行宫腾起,掠过屋脊,消失在夜幕里。

俞兰蕊抬起头,外头不知怎地,夜了还有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她刚起身去关了窗,就听外头银鸢轻声说:“姑娘,殿下来了。”

手一顿,俞兰蕊心下猜度。这个时辰了,任复礼过来干什么?

一抬眼,银鸢已经挑开帘子,任复礼进门来,对着她笑了笑。看上去和往常一般无二,可俞兰蕊却觉得,对方眼底的光,和平日里见着的,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好似还是刚刚认识自己不久的时候,他站在行宫旁的山腰上,山风呼啸,他的周身都带着光。

后来,他就渐渐地沉郁下去,很少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可现在……

更不必说,他这样夜半前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任复礼一怔,倒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当即一笑:“也没什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俞兰蕊看了他半响,心念急转之下,却依旧有了猜测。

太平镇的行宫里住着谁,自己和任复礼这些时候在做什么,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更不必说,对方露出的表情,松快之外还带着感慨与悲凉……

“皇帝死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吗?”

任复礼一怔,似是没想到他居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外头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银鸢,反倒被吓了一跳,窗户磕了一响。

屋内两人一同转头去看,俞兰蕊无奈:“银鸢。”

外头静了一瞬,方才闷闷地应:“奴婢这就走。”话音一落,脚步声便一溜声地远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点笑意。

任复礼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道:“你猜的不错。”

俞兰蕊莫名的一喜:“什么时候?”

“方才。”

俞兰蕊凝视他,忽然问:“你有没有受伤?”

被她这么一问,任复礼怔愣过后,心底莫名一暖:“陛下崩了,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如何有事。”定一定神,他方才说了说行宫里头之前的事,叹道:“可惜我那侄儿对我误解颇多,陛下想要对他动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说这话的时候,他却是笑眯眯地看着俞兰蕊,言下之意很是明显,这是你的手笔,可不是我的。

俞兰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缓缓坐下来,心里头的喜意满满地散去之后,却想起自己刚重活过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满心里都是活,烧得她昼夜都安宁不下来。

凭什么她前世要被至亲推进火坑,要死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前世的她,连恨都无人可说,白日里要笑着侍奉,夜里头对着四堵墙,把牙咬得格格响。

重生回来那一日,她头一件事便是想,这辈子,绝不再由着旁人摆布。她咬着牙活过来,一门心思只想把那些亏欠她的人,一个个讨回来。

如今皇帝死了,二皇子也一并没了。她好像是复仇了,又好像根本没有。

顾美仪死了,云氏还在京城,俞文璃活在江采薇的阴影里,就连此前看上去一帆风顺的傅瑶光,如今日子也并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这世道待女子就是如此的这样,冷冰冰的,前面的路似乎怎么走都是死路。

她从前以为,把害过她的人一个个扳倒,这口气便能顺了。如今倒觉得,扳倒一个,后头还有千千万万个,世道不改,便总有下一个俞兰蕊,在哪一处的宅子里,咬着牙挨。

“在想什么?”

“想我刚回来那会儿。恨得牙痒,恨不得把天掀了。现在倒好,天掀了一半,我心里头却是空的。”

任复礼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答道:“你恨的,原不在哪一个人身上。这世道待你们这样的女子太凉薄,那才是你心里真正过不去的。”

俞兰蕊心底一颤,恍惚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移动目光看向任复礼,后者却正看着空处,仿佛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一般。

“我在行宫十七年,”良久,他缓缓地开了口,“若不是……我应当已经被这行宫吞掉了。可是,我见过更广阔的天地,我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顺着规矩走这一种选择。”

“我和你一样,不过是,不愿意让这世道,吞下更多的人。”

说这里,他自己先停了,旋即笑了起来。

他看向俞兰蕊,眸光中带上了此前似乎从未见过的锋芒:“若有朝一日,像你这般的人,能有怨可诉,有冤可申,不必再藏着、挨着、等到死了都没处说理。你可愿,同我一起试试。”

俞兰蕊惊讶地看着他,还来不及回答,就见他忽而又收了脸上的笑意,淡然道:“不过,这条路上充满了荆棘,可能还没有成功,就掉了脑袋,往后,还要背上千古的骂名,你要想清楚。”

听到这里,俞兰蕊反而笑了起来:“没关系的。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至于骂名,我已经背过了。”

两个人的视线相接,忽而都轻快地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俞兰蕊觉得,自己仿佛才真正地看到了眼前这个人。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任复礼轻松地笑了笑:“接下来的事,就看我们的皇后娘娘了。”

皇后看着面前的人,抬手掩面,仿佛是悲痛一般地抖了抖。

殿上人只道她悲恸难抑,纷纷跟着垂泪。唯有她自己知道,那袖子底下的唇角,是怎样一寸寸地弯了上去。

丧报是今日才正式递过来的,当念到“陛下崩于太平镇行宫”时,殿中鸦雀无声。可等念到“罪人二皇子谋刺陛下,被当场诛杀”时,就越发地悄无声息了。

不少人四下交换着眼神,对眼前的这个局面,很是有些措手不及。

可看着皇后掩面悲痛难当的样子,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叫了几位重臣过来,姑且先将皇帝的丧事安排起来。

等人都散了,方才一副悲痛模样的皇后,方才慢慢地放下了手,盯着空处,缓缓地露出笑容。

我儿,我终究是为你报仇了。

太子去了这多日,她日日撑着,而今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一颗心又喜又悲,反倒是越发地复杂难明。

如今,皇帝没了,自己这皇后,也可以略微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一些事情了。

丧报传开不过半日,京里便像捅了马蜂窝。

某位皇叔在府里踱了整宿的步,盘算着自家的幼子,不管是血脉或是能力,都挑不出大错,若能在此时推上去,自己这一脉,往后便是主支。他连夜将幼子唤来,当面考校了一番,又嘱他明日早早进宫请安,须得做出一副忧心社稷的模样。

另一位老王爷则想着,不如扶一个年幼的,往后垂帘的位子,总得有人坐,他家那个刚满六岁的孙儿,倒是个现成的人选。

朝中诸位重臣更是私底下联络不断,若是能在拥立之事上抢个头筹,说不得往后便是从龙之臣,从此飞黄腾达。

还有一些高门贵妇们,急急地停了姑娘们的婚事打算,等风声定了,说不得还能往贵人面前送一送,博个前程。

人人都知道,眼下谁先伸筷子,谁就能多搛一筷子肉。

第三日,前往行宫迎接陛下的队伍终于出发,宗室这边,却有人找上了皇后。

说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话语,字里行间的,却都是想要将自己这一脉的人推上来。

皇后听了一会儿,等那几拨人此起彼伏,都要把自家人捧上台面了,才缓缓地开了口。

“诸位的心思,本宫都明白。可储君之事,关乎社稷,不是哪一家哪一房能私自定的。”

她看着众人,微微地勾了勾唇角:“本宫倒是觉得,齐王就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