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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皇后宫中一片寂静。

皇后坐在那里,素色常服,气色不大好,眼下青黑一片,掩都掩不住,整个人无端地老了十岁。自太子去后,她便是这副模样,谁瞧了都要叹一句可怜。

宫人通传,几位王爷求见。她眯了眯眼,随意地点头应了。

几位王爷鱼贯进来,个个面上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却敷衍得紧,略一拱手,便各自寻了位子坐下。

打头的是和太上皇一辈的某位皇叔,开口就漏了踪迹:“娘娘,臣等今日入宫,实是心里不安。陛下离京不过这几日,太平镇那边就奏报过来,说陛下龙体欠安,语焉不详。臣等食君之禄,不敢不为社稷忧心,这才斗胆来见娘娘。”

皇后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皇叔多虑了。陛下那边每日皆有消息递入宫中,龙体虽未大安,却也无性命之虞。几位王爷若只为这个,倒也不必兴师动众。”

这话说得冷淡,但都说在点子上,那皇叔一时间卡壳。

旁边一人连忙道:“娘娘说的是。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久不还京,外头已是流言四起。臣等虽尽力安抚,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长此下去,只怕人心要散。”

皇后闻言顿时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道:“那依你们说,该当如何?难不成,让陛下拖着病体,从太平镇回来?”

老皇叔连忙道:“臣等不敢。只是娘娘深居宫中,有所不知,京中如今已有一种议论,说陛下病势不轻,若真有个万一,而储君未定,到那时宗室无主,外有强敌,内有纷争,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臣等不敢不想得远些。”

这句话一出,皇后顿时笑了:“陛下还好端端的,你们倒先替他虑起后事来了。这话今日在本宫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传出去,诸位王爷怕是要先担个妄议君上的罪名。”

几人顿时讪讪,好一会儿,才有人勉强道:“娘娘教训得是,是臣等失言。可臣等此来,实实在在是为社稷,为江山。太子殿下已薨,三殿下四殿下又伤重不治,相继没了;二殿下弑兄谋逆,伤及手足,如今幽禁在外,断不能承继大统。储君之位久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臣等恳请娘娘,早作定夺。”

提到太子,皇后的眼神终于冷了。

抬眼扫了一圈,她方才一字一顿地问:“你们今日来,是想让本宫立储?那么,你们觉得,该立谁?”

几人一愣,谁也不敢先开口。殿中一时只听得外头蝉鸣一声接一声。半晌,那领头皇叔才勉强道:“臣等不敢擅专,但求娘娘明断。”

皇后看了他们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又靠回椅背,恢复了方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本宫知道了。诸位王爷且先回吧,容本宫想想。”

这话一出口,殿中原本绷着的气氛登时松了下来。

几位王爷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底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她到底还是松口了。

到底是妇人,再端着皇后的架子,没了儿子,又没了丈夫撑腰,还能硬气到哪里去?如今肯说“想想”,便已是退让。

他们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活动开了。

只要皇后肯立储,宗室里能摆上台面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若论尊贵亲疏,未必不能争上一争。只要能抢在别人前头把自家人推上去,这从龙之功便少不了。

领头的老皇叔却想得更远些,皇后今日既退了一步,明日便能再退第二步,回府后须得早早把折子拟好,抢个先机,不能叫别房占了便宜。

几人纷纷起身告退,面上带着得胜的神色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脚步声远了。

宫人垂手立在殿角,大气都不敢出。安静了许久,皇后方才抬眼看向宗室离去的方向,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一群蠢物。陛下还没死呢,就急着分这江山了。”

再说了,就算陛下没了,也轮不到他们在这里又唱又跳。

正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内侍快步进来,将一个小卷儿送到皇后面前:“娘娘,太平镇刚送过来的消息。”

皇后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纸上就一行字:陛下于太平镇行宫崩逝。

她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去,纸边卷起、发黑,片刻之后,化为飞灰。

这可……真是巧啊。

那边才刚动了心思,这边人就死了。

就是不知道,她想要的那件事,做成了没有?

她缓缓地坐下,心里头止不住地想,消息瞒不住的,只是,谁会是最先跳出来的那个呢?

还有,皇帝,到底是怎么死的?

皇帝之死,说起来倒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

自那一日昏厥之后,皇帝便再也离不得榻了。太医诊过,说是气急攻心,须得静养。原定次日启程回京,这下是走不成了。

他昏睡了一整日,醒来时神思浑噩,睁眼看了半晌帐顶,竟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夜里照旧睡不安稳,梦里的光景却与前几日不同了。

起先还是太上皇那张怨毒的脸,死死盯着他,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后来便换了模样,有时是少年时攀上龙椅那一遭,满殿的人伏在脚下,他踩着亲兄弟的血往上走;有时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立在灯影最暗处,远远地望着他,眼里没有恨,倒像是早就料定他会负心。

夜里惊梦难安,到了白日里,精神一日不济一日。

到第三日上,竟有些认不清人了。苏宣和端了汤药过去,他盯着那张脸瞧了半晌,忽然拽住人的袖子,唤他“父皇”,说“儿臣这便去唤太医来”。

苏宣和听得心惊肉跳,正待回话,他却又是一颤,目光骤然清亮,茫然四顾,仿佛方才那句话,他全然不记得是自己说的。

太医又来过一回,摇了摇头,只说陛下心神耗损太甚,须得静养,旁人莫要惊扰。

又过一日,他竟在清醒时唤出一个久不提起的名字。那时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半空某处,低低唤了声“采苓”。唤完自己先怔住了,像是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良久才别开脸,再不肯言语。

此后情形更坏。他时常陷在半醒半梦之间,口中喃喃不断,一会儿说有人要害他,一会儿说父皇来了,叫他快逃。

守着的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暗暗去瞧苏宣和的颜色。

皇帝既不能理事,行宫一应事务,便落到了任复礼头上。

他本是皇帝借着看管二皇子的名头带离京城的那一个,如今倒成了这行宫里说了算的人。

任复礼也并不推辞。行宫里的一应事物,他一一接过手,面上是一派沉痛恭谨,办起事来却极利落。

对外只说陛下要静养,将病重的消息封死;对内,不知怎地,和行宫守备陆无戈之间也越发地熟稔了起来。

两人本就在行宫里相识多年,而今再见,彼此之间,倒是都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那一夜,皇帝的谵妄忽然重了。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双眼圆睁,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声:“别过来!”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便往门外跑。宫人上前想拦,被他一把推开。他跑得极快,仿佛身后真有什么在追。

行宫的回廊一道接着一道,青砖被夜露浸得冰凉。他赤脚踩上去,竟也不觉疼。夜风灌进胸膛,他喘得厉害,却停不下来。

恍惚里,他看见父皇立在回廊尽头,看见钟采苓立在灯影里,还看见年少时那些被他除去的人,一个个伸着手朝他过来。

他哪里分得清是梦是醒,只觉满行宫都是要取他性命的人。

不知不觉,他冲进了二皇子的院子。

二皇子尚未睡,见皇帝双眼通红地闯进来,满身是汗,口中胡言乱语,先是一怔,随即变了脸色。

他本就被困在此地,此刻见皇帝这般疯魔,只当是来取自己性命,转身便去抓身边能防身的东西。

两人便在院中缠斗在一处。皇帝力道大得惊人,二皇子也不弱。

混乱里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不知是谁撞了谁,只听一声闷响,继而一片死寂。

待到烛火照清,皇帝已倒在地上,再不动了。

二皇子跪坐在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地上那人。他茫然了一瞬间,片刻之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缓缓地翘了上去。

父皇死了?

我赢了,咦,我赢了!

方才那一场缠斗耗尽了他的力气,可心里那点狂喜,压过了惊怕。

皇帝死了,困住他的这座牢笼,再没人看得住他。这太平镇行宫,便是他坐拥天下的起点!

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他不由得放肆地大笑起来。

笑到一半,院门被人推开。

任复礼立在门口,身后跟着陆无戈。

两人一眼就看清了院子里的情形,扫过地上的人,都脸色骤变。

任复礼几步抢上前去,扑在皇帝身侧,一手去探鼻息,一手去摸脉。探了片刻,他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颤抖道:“陛下……皇兄!”

陆无戈跟在他身后,脸色也白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任复礼没答,只将皇帝半扶起来,又去掐人中,又去唤宫人传太医,一副不肯相信人已没了的模样。

他唤得越急,二皇子脸上的笑意就越是挂不住,心里头止不住地想,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就在这时,苏宣和从院外冲了进来。

他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本是要寻皇帝喂药的。

一进院,就见任复礼抱着皇帝,脸上都是悲切,陆无戈更是跪在那里,脸色苍白。二皇子赤脚站在一旁,满地狼藉。

他顿时意识到什么不妙,手一松,药碗“啪”地落地,碎成几片。

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在皇帝身边,伸手去探鼻息摸脉搏,却只能摸到一点余温。

那一瞬间,他顿时身子一软,伏在地上,呜咽着哭喊起来:“陛下……奴才来迟了。”

任复礼看了他一眼,慢慢收了声。他将皇帝放回地面上,替他将散乱的衣襟拉了拉,又用袖子轻轻擦去皇帝脸上的尘土。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转过头,看向二皇子,眼神已经没了方才的悲切,只剩一片森然:“二殿下,你弑君。”

“胡说!是他自己病了,我何曾做过这种事!”

任复礼不理他,只转头看向陆无戈,后者也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冷冰冰地看着他。

二皇子这才慌了。

他看看任复礼,又看看地上的皇帝,再看看陆无戈,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个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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