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俞文璃一大早醒来,看着窗外的明朗天空,就觉得心情不错。她久违地将绣绷子搬出来,靠在窗下绣花。
许久不曾拿针线,手艺已经生疏了许多。只是她想着而今俞兰蕊正巧在这里,若是能绣一个什么东西出来,托她交给俞明扬也是好的,倒也不曾停手。
只是刚动了几针,丫鬟忽而来报,说二姑娘来了。
俞文璃当时就是心中一颤,莫名想起前几日俞兰蕊过来找自己的事,当即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对丫鬟说:"快请。"
片刻之后,俞兰蕊掀了帘子进来,对她笑了笑。
还未开口,不知怎的,俞文璃就阴阳怪气地脱口而出:"你倒是好兴致,这个时候还有空来我这里。"
俞兰蕊一怔,看了看她的脸色,当即一笑,将丫鬟打发出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随意地看了看她放在一旁的绣绷,笑道:"你这手艺生疏了许多,往后竟该捡起来才是。"
被她这么一说,俞文璃顿觉丢脸,连忙将那些东西都拢到自己身侧来不让她看。
等到忙完了,她方才道:"我在这里有吃有喝,有人养活,还有丫鬟伺候,还要捡起这手艺干什么?"
说着巴巴地又叫了丫鬟进来上茶,等人出去之后,方才听俞兰蕊道:"往后你离了这里,总该想个法子养活自己。"
俞文璃一听这话,心跳得越发地快了,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弯,话已经脱口而出:"你上次说的那件事,难道已经成了?"
俞兰蕊上下打量她一番,觉得这些事也不必瞒着她,当即微微点了点头:"昨儿晚上,陛下在行宫里驾崩了,此事尚未对外公开,你姑且听听也就罢了。"
再去看俞文璃,却见对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恍恍惚惚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听清楚了没有。俞兰蕊正想等她静一静再说,忽而又听她道:"你在说什么?"
原来是不曾听清楚,俞兰蕊就笑道:"陛下驾崩了,二皇子也一同丧在行宫里。"
俞文璃这次终于确定俞兰蕊方才到底说了些什么,顿时手抖得厉害。
绣框里的那些线,红的绿的混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却是什么都分不清楚。
她开口说话,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发飘:"你莫要哄我。"
俞兰蕊笑道:"我哄你干什么?此事自然是千真万确,过上几天自然有消息公告天下,到时候你就知道真假了。"
说着,她又道:"此前我答应你带你离了这太平镇,而今机会也算是来了,你可做好了准备?"
俞文璃顿时恍然回神,陡然间意识到自己的金主死了,自己作为外室的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彻底自由了。
那一瞬间过后,一点不敢置信的欢喜从心底慢慢地涌了出来,叫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她不自觉地开始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抹都来不及抹。
那一瞬间,她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般,外头的天空如此美丽,小鸟的叫声也如此清脆。
俞兰蕊坐在一旁,由着她又哭又笑。
过了好一会,才见对面慢慢收敛了脸上那又哭又笑的表情,手指慢慢地蜷起,露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来。
"怎么?"
被她这么一问,俞文璃才陡然回神,带着一点失措问:"往后,我能做什么呢?"
虽说只是去年,可现在想来,她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成了一只被完全圈养的鸟,鸟笼子如今打开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飞。
明扬如今年岁还小,自己若是在这里衣食无忧的,倒也不必叫他操心。可如今自己没了这个身份……会不会反而成了明扬的负担?叫他的路更加难走?
俞兰蕊看着她半天不做声的模样,忽然道:"在想些什么呢?"
俞文璃此前还犹豫着不说,被俞兰蕊三言两语就诈了出来。
听了她的担心,俞兰蕊顿时一笑:"你在这瞎想什么?会不会成他的负担,那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你先去见见他吧,他见了你定然是欢喜的。"
俞文璃闻言怔了怔,抬眼看了一眼俞兰蕊,猛然间意识到她这句话当中所蕴藏的意味。对方并不会轻易将自己和俞明扬剥离,现在的俞明扬其实还是有着俞兰蕊弟弟这一身份的。
她的心就定了定,抹了把脸,轻轻道:"你说得对。我只管做我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
见她如此恍然,俞兰蕊方才笑了笑,和她约了来带她走的时间,方才离开。
当夜,俞文璃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收拾东西怎么都收拾不得劲。
后来,她走到院子里,看着与江采薇共着的那堵墙,忽而心底坦然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以后再说。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去了。
过了几日,马车便出了太平镇。俞文璃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看着太平镇越来越远,手指一抖,放下了帘子。
她即将离开这个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去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但是她无所畏惧。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俞明扬坐在家里,只觉得天一点一点地凉下来,京城里的气象也越来越不对。
自那一日,陛下驾崩的消息公诸于众之后,京城也便反常得紧,就连街上的兵都比往日多些,叫人一看之下就心里发紧。
他不曾完全懂,可他看得出来,大人们慌了。
米铺前头排起了队,往日里热热闹闹的街巷,现在关门的关门,谢客的谢客,一瞬间就显出几分颓丧的景象来。
王夫子更是叮嘱他们,这几日,学堂关门,叫他们自己在家待着,休要出门。
学生们个个无措,往日里下学后还要一同玩耍一番的学子们,而今也都归了家,连头都不敢露。
俞明扬在家里坐着心发慌,他想起去了太平镇的姐姐。而今已经过去这么些时日,姐姐尚未归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想到此事,他就很是坐立不安,夜里连睡都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天亮,方才眼皮略微沉了。
又过了两日,国丧的消息传了出来。街上的铺子顿时关了大半,连平日里最爱吆喝的小贩都不再出来了。
俞明扬守在家里,心里头却开始担忧,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有一回半梦半醒,听见外头马蹄声急急地而过,以为是姐姐回来了,推开窗一看,却只见月明星稀,静静的,并无半点声音。
孟嬷嬷见了他这番模样,心里头亦是不安。这一日叫青禾带了他出门,去外头散散心,免得窝在家里头窝坏了。
俞明扬跟着出去了,待到回来,才推开院门,便觉着里头气氛不对。影影绰绰的人声,令他觉得家里头发生了什么变化一样。
周伯笑嘻嘻道:"少爷,两位小姐都回来了。"
俞明扬还来不及理思绪,就听见一个许久不曾听过的声音。
"倒是比往前沉静了些。"
他当即一愣,脚下已经豁然生风,当先一步抢进屋子里去。
掀开帘子一看,就见俞兰蕊正坐在那里。见他进来,对他笑了笑。
她身侧站着一个人,一身半旧衣裳,见他动静,转过身来,同样对着他笑了笑。
是俞文璃。
俞明扬顿时怔住了,手止不住地颤,脱口而出叫一声:"大姐!"
俞文璃的眼眶顿时红了,几步上前将对方搂在怀里,颤声道:"明扬,大姐回来了。"
俞明扬懵了一瞬间,回过神来。欢喜和酸涩一同涌上来,鼻子都酸了,险些哭出来。只是他自觉已经是能够顶门立户的大人,硬生生忍了下去,只小声道:"大姐。"
俞文璃抱了一会,也觉得自己不妥当,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看他,抹了一把泪,方才问道:"你长高了些,在京里没人欺负你吧?"
俞明扬摇摇头,又对俞兰蕊叫一声:"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俞文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别过脸去,又抹了抹眼角,再转过脸来时,脸上方才带上了笑意:"十几岁的孩子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如此看来,往后大姐在京城里,可得帮你守着点了。"
俞明扬被她说得一愣,旋即意识到对方到底说了什么,顿时喜上心头,方才那点子无措和别扭顿时消失无踪了。
俞兰蕊在一旁看着姐弟两人,微微地勾了勾唇角。
第二日,她去找了陆夫人。
陆夫人依旧在自己的院子里,神色之间略显疲惫,见到她过来,微微一挑眉:"有些日子不见了,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回了趟老家太平镇。"俞兰蕊轻声道,"行宫里头安嬷嬷托我带了点东西给您。"说着,递上去一个盒子。
陆夫人接过,将那盒子捏在手中,却不看,恍然道:"难为你跑这一趟。行宫那边……"
只说了这几个字,她又停下来,摇了摇头,将那盒子放在一边,转头道,"你来得正好,那云氏,我这边事情了了,她已不适合在我这里接着待下去了。你看你是将她带回去,亦或怎样?"
俞兰蕊闻言一怔。
自那次过来通风报信之后,她就将云氏交给了陆夫人,再没回过去过问。
此时听见陆夫人说起,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恍惚,云氏何去何从,她亦不曾想好,只是恍惚道:"她不愿回周家。"
陆夫人微微一笑:"自然是不愿意的。"
俞兰蕊方才回神,笑道:"既如此,那就多谢夫人,明日我让人过来接她。"
陆夫人点了点头,随意地摆了摆手,将她打发出去。
等俞兰蕊走了之后,她方才慢慢地开了那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封信来,上头火漆犹在,显然是不曾被开过的。
陆夫人看了一眼,将那信封打开,展开信纸,才看了一页,脸上那点从容瞬间就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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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 1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