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栈里,苏云汀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望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栖霞山上的事,伽南带回来的消息,还有沈书凝那双含笑的眸子——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让她理不出头绪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伽南
她起身披衣,推门出去,正对上伽南的目光
“师姐。”她轻声道
伽南目色一沉,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云汀,你信她吗?”
这个“她”是谁,两人都明白
苏云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信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桥上那一眼,记得灯会上那只握着她的手,记得红叶下那张含笑的脸。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说,那不过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伽南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云汀站在廊上,望着那轮冷月,久久没有动
月华如水,照着这京城的千家万户。照着司马府里卸去伪装的沈书凝,照着客栈廊上出神的苏云汀,照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照着那些注定无眠的夜
翌日清晨,苏云汀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苏姑娘。”门外传来琴儿的声音
苏云汀心头一紧,打开房门
“苏姑娘,我家小姐让我送早点来。”
苏云汀接过食盒,问道:“你们家小姐呢?”
琴儿笑道:“小姐在楼下等着呢。说是昨日栖霞山上受了惊,想来看看姑娘可还好。”
苏云汀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请琴儿姑娘稍等,我收拾一下就来。”
她换了身衣裳,依旧是月白色,却比往日更素净几分。推门出去,伽南已经等在廊上
“我陪你去。”伽南柔声道
苏云汀摇摇头:“师姐,我自己去。你们……”她压低声音,“今晚还要靠你。”
伽南望着她,沉默片刻,只道:“小心。”
苏云汀点点头,快步下楼
楼下,沈书凝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妹妹。”
那笑意依旧,可苏云汀看在眼里,却觉得不一样了。是她的错觉,还是那笑意底下,真的藏着什么?
她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如常:“让姐姐久等了。”
沈书凝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轻声道:“妹妹脸色有些差。”
苏云汀面上笑着:“做了个噩梦,醒来便睡不着了。不碍事的。”
沈书凝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牵起她的手:“上车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厢里,两人并肩而坐,却比往日沉默了许多。苏云汀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的街景,心中千头万绪。沈书凝也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沈书凝忽然开口:“妹妹可曾想过,日后要做什么?”
苏云汀一怔,转头望她:“姐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书凝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语声轻柔:“只是忽然想知道。妹妹生在边疆,长在军中,见过真正的沙场,见过真正的生死。与京城这些闺阁女子,终究不同。”
苏云汀沉默片刻,道:“我没什么大志向。父亲在时,只想随他守着边疆,保一方平安。父亲去了……便走一步看一步罢。”
沈书凝转过头,望着她,目光深深:“那妹妹可曾想过,留在京城?”
苏云汀心头一紧,面上却笑道:“京城虽好,却不是我的家。”
沈书凝望着她,没有再说话
马车停在一处茶楼前。两人下了车,上了二楼雅间。窗外正对着一条繁华的长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茶点上来,沈书凝亲手替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妹妹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我特意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
苏云汀接过,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可她却尝不出滋味
沈书凝望着她,忽然道:“妹妹昨日在栖霞山上,可看清那包袱里是什么了?”
苏云汀心头一震,抬眸望去。沈书凝依旧笑盈盈的,可那双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放下茶杯,轻声道:“没有。我只抱了一下,就交给那灰衣人了。”
沈书凝点点头,又道:“那妹妹可看清那灰衣人的长相了?”
苏云汀望着她,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这是试探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她定了定神,道:“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记得声音低沉,像是习武之人。”
沈书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同时望去。只见长街上,一队官兵匆匆而过,驱赶着人群。有人躲避不及,被推倒在地,引来一阵惊呼
“又出什么事了?”苏云汀轻声道
沈书凝望着那队官兵,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京城每日都有事。妹妹慢慢就会习惯的。”
苏云汀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还是那张芙蓉面,那双眸子,还是那般含光。可那底下的东西,她忽然看不清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沈书凝送她到客栈门前,望着她进去,才转身上了马车
苏云汀站在楼上窗前,望着那马车辚辚远去,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暮月凑过来,小声道:“云汀,她跟你说什么了?”
苏云汀摇摇头,没有答话
夜幕降临,伽南换上夜行衣,悄然出了客栈
司马府依旧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兽。她沿着白日里探好的路线,从后院翻墙而入
夜已深,府中寂静无声,只有巡夜的护院偶尔经过。她贴着墙根,摸到沈毕的书房前
书房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直奔那书架
她摸索着那几本被反复推拉过的书,轻轻一拉,书架缓缓移开,露出那道暗门
伽南深吸一口气,闪身进去
甬道狭长,两侧点着油灯,火光摇曳。她放轻脚步,一路向前。甬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她推开门,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去——
几口大箱子摆在角落里,她快步上前,打开一口,里头是一叠叠的书信和账册。她拿起一封,借着灯光细看,只见上头写着几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
她心头狂跳,正要再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姑娘深夜来访,倒是稀客。”
伽南猛地转身,只见密室门口,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衣,面容寻常,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正是那日她在书房见过的,与沈毕密谈的青衣人
“你是谁?”伽南沉声道
青衣人笑了笑:“姑娘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你今夜,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密室两侧忽然涌出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将伽南围在当中
伽南目光一扫,心中一沉。这些人气息沉稳,步伐有力,分明都是高手
她没有废话,抽刀便上
刀光剑影在密室中亮起,杀机四伏。伽南刀法凌厉,出手狠辣,转眼间便放倒了两人。可对方人多势众,她渐渐落了下风
青衣人负手而立,冷眼旁观,忽然道:“姑娘刀法不错,可惜,今夜注定要葬身于此。”
伽南咬牙,拼尽全力,一刀逼退三人,转身便往外冲
身后,黑衣人们紧追不舍。她冲过甬道,冲出暗门,却见书房门口,又有数人堵在那里
她心中一横,破窗而出
窗外是后院,她落地时一个踉跄,小腿传来剧痛——不知何时,她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身后追兵已至,她咬牙爬起,拼命往墙边冲
刀光闪过,她侧身一躲,却还是被划伤了肩背。她闷哼一声,翻身跃上墙头,跳了下去
身后,那些黑衣人追到墙边,却被青衣人止住
“不必追了。”青衣人淡淡道,“让她走。”
一个黑衣人不解道:“大人,为何……”
青衣人望着伽南消失的方向,唇角弯起一抹冷笑:“让她回去报信。我倒要看看,她们背后,到底是谁。”
伽南踉跄着穿过巷子,一路奔逃。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衣襟,她却不敢停下
终于,她看见客栈的灯火
她扑进门,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楼上,苏云汀正辗转难眠,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她心头一跳,披衣冲下楼,只见伽南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
“师姐!”她扑过去,颤抖着扶起她,“师姐!你怎么了?”
暮月和漠舟也冲了下来,见状大惊失色
伽南睁开眼,望着苏云汀,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司马府……有埋伏……他们……早就在等……”
话未说完,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苏云汀抱着她,浑身颤抖。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滩血迹上,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望向司马府的方向,目光阴沉
那一夜,客栈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苏云汀守在伽南床前,一动不动。血迹已经止住,暮月用烧酒替她清洗了伤口,又用布条紧紧包扎。可伽南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眉头紧皱,似乎在昏迷中也忍受着疼痛
“师姐……”苏云汀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暮月在一旁抹眼泪,却不敢哭出声。漠舟立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拳头攥得咯咯响
“是我不好。”苏云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若不是我要去赴那约,师姐也不会一个人去涉险……”
“云汀。”漠舟打断她,“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
苏云汀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白日里与沈书凝在茶楼相对而坐的场景,想起那些看似寻常的对话,想起沈书凝望着她时那双含笑的眸子
那些,都是假的
她们早就知道有人会去。她们在等。等的是谁?是师姐,还是她?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伽南忽然动了动,眉头紧蹙,嘴唇微启,像是在说什么。苏云汀俯下身去,听见她喃喃道:“密室……箱子……书信……”
“师姐?”苏云汀轻唤,“师姐,你醒醒?”
伽南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旋即聚焦在苏云汀脸上
“云汀……”她声音虚弱,却挣扎着要坐起来
“师姐别动!”苏云汀按住她,“你伤得很重,不能动。”
伽南却抓住她的手腕:“密室里有箱子……里头是书信和账册……朝中大臣的名字……还有……”她喘了口气,额上沁出冷汗,“还有人在等我。那青衣人……他早就知道我会去。”
苏云汀心头一凛:“你是说,他们设了埋伏?”
伽南点点头,面色凝重:“他们故意放我走。那青衣人说……让我回来报信。他想看看,咱们背后是谁。”
房间里静了一瞬
暮月颤声道:“那咱们……是不是暴露了?”
伽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苏云汀。那目光里,有担忧,有询问,还有一丝苏云汀看不懂的东西
苏云汀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街上有早起的贩子开始走动,吆喝声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轻声道:“她没有问我。”
“什么?”暮月没听清
苏云汀转过身,望着伽南:“沈书凝约我出去,问了我许多话——问那包袱,问那灰衣人,问我日后想做什么。可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昨日的事吓到。”
伽南望着她,没有说话
苏云汀走到床前,在伽南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师姐,是我大意了。我该早些发现的。”
伽南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却坚定:“不怪你。她……本就是那样的人。生在那样的人家,长在那样的地方,不学会藏,不学会演,活不到今天。”
苏云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漠舟忽然开口:“现在怎么办?她们已经知道有人盯上了司马府。下一步,肯定会加强防备。再想进去,难了。”
伽南沉默片刻,道:“东西在密室里,必须拿到。那些书信账册,若是落到咱们手里,便是沈毕的催命符。”
“可师姐你伤成这样……”暮月急道。
伽南望向苏云汀,苏云汀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云汀,你与沈书凝还有约吗?”
苏云汀想了想,摇头:“今日没有。她只说,改日再来探望。”
伽南点点头,眸光深深:“那就等。等她再来找你的时候,你便……”
她压低声音,说出一番话来
苏云汀听着,面色渐渐凝重,却终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
翌日傍晚,琴儿果然又来了
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依旧是提着食盒,依旧是那几句话——“苏姑娘,我家小姐让我来送些点心。小姐说了,明日想请姑娘去府上坐坐,不知姑娘可有空?”
苏云汀接过食盒,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替我谢过你家小姐。明日我一定去。”
琴儿笑着应了,转身离去
苏云汀关上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她低头望着手中的食盒,那食盒精致,雕着兰花,与沈书凝这个人一样,处处透着温柔与细致。可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她如今已经分不清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翌日午后,苏云汀独自一人,往司马府而去
府门前,琴儿已在等候。见她来了,忙迎上来,引着她往里走
一路穿廊过院,依旧是那日的景致。可苏云汀看在眼里,却觉得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埋伏
花厅里,沈书凝正在烹茶。见她进来,抬眸一笑,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
“妹妹来了。”她起身相迎,牵着苏云汀的手,引她在身边坐下,“我新得了一些好茶,正想请妹妹来尝尝。”
苏云汀坐下,望着她亲手斟茶,望着她将茶盏推到自己面前,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眸子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沈书凝笑道:“妹妹也是。那日回去后,可睡得好些了?”
苏云汀心头一动——她放下茶盏,轻声道:“好些了。多谢姐姐挂念。”
沈书凝点点头,又替她添了些茶,随口道:“那日栖霞山上的事,妹妹回去后可曾与人说起?”
苏云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姐姐叮嘱过要守口如瓶,我自然记在心里。”
沈书凝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两人对坐饮茶,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可苏云汀知道,这些闲话底下,藏着多少试探
她忽然开口:“姐姐,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姐姐。”
沈书凝抬眸:“妹妹请说。”
苏云汀望着她,一字一字道:“那日在栖霞山上,姐姐可曾害怕?”
沈书凝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自然是怕的。那样惊险的场面,我从未经历过。”
苏云汀点点头,又道:“那姐姐回来后,可曾做噩梦?”
沈书凝望着她,眸光微动:“妹妹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云汀笑了笑,轻声道:“只是想知道。姐姐生在这京城,长在这府中,从未经历过那些。我怕姐姐吓着了,夜里睡不好。”
沈书凝望着她,那目光深深的,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良久,她轻轻握住苏云汀的手,柔声道:“有妹妹记挂着,我便是什么都不怕了。”
那手温热柔软,那声音温柔似水。可苏云汀感受着那温度,听着那声音,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冰
她也笑着,反握住沈书凝的手,轻声道:“那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依旧是那对一见如故的姐妹
可那笑意,终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