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影西斜。花厅里茶香袅袅,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却又仿佛隔着什么,怎么也融不到一起
花厅里的茶渐渐凉了
沈书凝起身添了炭,重新煮水,动作从容优雅,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乱了方寸。苏云汀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翻涌着昨夜伽南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妹妹。”沈书凝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可知这司马府,为何能在这京城立足?”
苏云汀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道:“自然是沈伯父为官清正,深得圣心。”
沈书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与往日不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转过身,提着水壶走回来,重新坐下,一边烹茶一边道:“为官清正?深得圣心?”她摇摇头,“妹妹太天真了。”
苏云汀望着她,没有接话
沈书凝将新茶推到她面前,抬眸看她,那双眸子依旧含光,可那光芒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京城的官,哪一个不是踩着人骨头爬上来的?我父亲能在朝中屹立多年,靠的不是清正,是算计。他算计别人,也算计自己。”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还算计自己的女儿。”
苏云汀心头一震,忍不住道:“姐姐……”
沈书凝摆摆手,打断她:“妹妹不必安慰我。我早就看透了。我那位长姐,嫁入东宫,是算计。我在这府中长大,学那些琴棋书画、礼数规矩,也是算计。司马府的女儿,生来就是棋子。”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她转过头,望着苏云汀,眸光深深,“妹妹,你说是么?”
苏云汀对上她的目光,只觉那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姐姐想说什么?”
沈书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她,良久,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
“妹妹是个聪明人。”她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聪明人说话,不必说透。”
苏云汀心头一凛,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琴儿推门而入,面色有些发白,快步走到沈书凝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沈书凝听着,面色不变,只是眸光微微沉了沉。她点点头,对琴儿道:“知道了,下去吧。”
琴儿退下,花厅里又只剩下两人
沈书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若无其事道:“府里有些事,我要去处理一下。妹妹若不嫌弃,就在这儿略坐坐,我一会儿就回来。”
苏云汀点点头:“姐姐自去忙,不必管我。”
沈书凝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妹妹,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
苏云汀望着那扇门,心中翻涌起万千思绪
她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想起伽南的叮嘱——等,等她再来找你的时候,你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几竿修竹,一池残荷。秋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满池都是萧瑟之意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的一堵墙上。那墙后头,应该就是沈毕的书房。那间藏着暗门、藏着密室的房间
伽南就是在那附近遇袭的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回头,却见屏风后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一身青衣,面容寻常,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苏云汀心头剧震——是伽南师姐描述过的那个青衣人!
“苏姑娘。”青衣人缓步走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久仰。”
苏云汀强压住心中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阁下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青衣人笑了笑,走到她方才坐过的位置,自顾自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在下是什么人不重要。”他轻轻吹了吹茶沫,“重要的是,姑娘是什么人。”
苏云汀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道:“我是大将军苏焰之女,奉父命来京拜访沈伯父。阁下有何指教?”
青衣人抬眸看她,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大将军苏焰之女?”他轻轻笑了一声,“苏焰将军的女儿,会在半夜派人潜入司马府?”
苏云汀心头巨震,面上却依旧平静:“我不知道阁下在说什么。”
青衣人摇摇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走到苏云汀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姑娘不必装了。”他淡淡道,“昨夜那位姑娘,身手不错,可惜,还是不够小心。她逃走的时候,我故意放她走,就是想看看,她背后的人,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苏云汀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望着眼前这个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原来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原来伽南能逃走,是他们故意放的
“姑娘今日来此,”青衣人望着她,目光幽深,“是来探虚实的?还是来送死的?”
苏云汀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
青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日的冰:“姑娘放心,今日我不会动你。你还有用。”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替我转告你身后的人——别以为司马府是好闯的。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屏风后头
苏云汀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沈书凝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副温柔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走到苏云汀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妹妹怎么站着?手这样凉,可是冷了?”
苏云汀望着她,那张脸依旧是那张脸,那双眸子依旧是那双眸子,可此刻看在眼里,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轻轻抽回手,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姐姐的事处理完了?”
沈书凝点点头,望着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天色不早了,我送妹妹回去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庭院,穿过长廊,一路无话
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苏云汀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坚毅端方的府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砖灰瓦上,将整座府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可她知道,那温暖底下,藏着多少冰冷的算计
马车辚辚启动,驶向客栈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青衣人的话——“替我转告你身后的人,别以为司马府是好闯的。”
她们以为自己在暗,其实一直都在明处
她们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其实一直都在被人算计
马车忽然停了
苏云汀睁开眼,掀开车帘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客栈门口,立着几个黑衣人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见她下车,为首的那人上前一步,抱拳道:“苏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苏云汀心头狂跳,面上却平静道:“你家主人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辆马车。那马车通体漆黑,不饰任何纹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她见过——在灯节的高楼上,隔着满城灯火,遥遥望见过
临昭公主
“苏姑娘。”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上车吧。”
苏云汀站在原地,望着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马车辚辚前行,车帘低垂,将外头的街景隔绝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苏云汀端坐在车厢内,对面是那位传说中的临昭公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张脸——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苏姑娘不必紧张。”临昭公主淡淡道,“本宫请你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苏云汀定了定神,礼数周全地应道:“公主请问。”
临昭公主望着她,那双眸子清冽如山泉,仿佛能看透人心:“昨夜潜入司马府的那个人,是你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云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临昭公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苏姑娘,在本宫面前,不必演戏。司马府的事,本宫知道的不比沈毕少。”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那是一块染血的布条——伽南昨夜包扎伤口时用的布条
苏云汀瞳孔骤缩
“昨夜那个人逃出司马府时,沿途留下血迹。”临昭公主淡淡道,“本宫的人顺着血迹,找到了你们落脚的客栈。”
苏云汀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切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她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一直都在明处
“公主想怎样?”她抬起头,直视临昭公主的眼睛
临昭公主望着她,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欣赏的意味:“倒是个有胆识的。”
她收起那块布条,缓缓道:“本宫若想对你们不利,昨夜就可以动手。但本宫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云汀摇头
临昭公主望向车窗外,外头的街景飞速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流转
“因为本宫需要你们。”她轻声道
苏云汀心头一震
临昭公主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沈毕与禁军统领萧衍暗中勾结,手握重兵,结交朝臣,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本宫的父皇年事已高,太子又……不堪大用。若任由沈毕坐大,这江山迟早要改姓。”
她顿了顿,眸光深深:“可本宫手中没有证据。那些书信账册,藏在司马府密室里,本宫的人几次潜入,都没能得手。”
苏云汀心头狂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昨夜你们的人能活着出来,是本宫让人在暗中帮了一把。”临昭公主淡淡道,“否则,那青衣人岂会轻易放她走?”
苏云汀望着她,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原来昨夜的一切,都在这个女人的算计之中
“公主的意思是……”
临昭公主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替本宫拿到那些东西。作为交换,本宫保你们四人平安离开京城,并助你们完成你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苏云汀心头剧震:“公主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
临昭公主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
“漠北王派来的暗使,专听王命,以行密事。”她轻轻道,“苏姑娘,你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马蹄声
苏云汀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却又有一股奇异的热血在胸中涌动
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可她不仅没有拆穿,反而要跟自己合作
“公主凭什么相信我们?”她沉声道
临昭公主望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人无法直视:“本宫不信任何人。本宫只信利益。”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本宫不关心。但沈毕倒了,对你们也有好处。你们那位国王,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京城这边有个权倾朝野的兵部侍郎吧?”
苏云汀沉默
她说得对。漠北与京城,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可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终究会影响到边境的局势。沈毕若真与禁军勾结,日后若是得势,对漠北绝无好处
“公主需要我们做什么?”她问
临昭公主望着她,眸光深深:“三日之内,拿到密室里的书信账册。”
“三日?”苏云汀皱眉,“太短了。伽南师姐受了重伤,而且司马府现在一定戒备森严……”
“那是你们的事。”临昭公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若是拿不到,本宫不会再护着你们。那青衣人既然已经盯上你们,你们觉得,还能活着离开京城吗?”
苏云汀心头一凛
她说得没错。那青衣人既然已经知道她们的身份,却按兵不动,必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们背后的人现身,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无论如何,她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她咬牙道,“三日之内,我一定拿到那些东西。”
临昭公主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本宫的令牌。若遇危难,可持此令牌去城东一处叫‘清风茶楼’的地方,会有人接应。”
苏云汀接过令牌,那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刻一只展翅的凤凰
“还有,”临昭公主又道,“你那位沈千金,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她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复杂得多。”
苏云汀心头一颤,抬眸望她
临昭公主却已经转过头,望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外头已是客栈门口
苏云汀下了车,回头望去,那辆黑色的马车已经辚辚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客栈门口,握着手中那块令牌,心中千头万绪
楼上,暮月正趴在窗边张望,见她回来,连忙冲下楼
“云汀!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那个沈千金又跟你说什么了?”
苏云汀摇摇头,快步上楼
房间里,伽南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见她进来,目光立刻落在她脸上
“出什么事了?”
苏云汀走到床边,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沈书凝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青衣人的出现和那些话,还有最后临昭公主的截停和那场对话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暮月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漠舟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响
伽南沉默良久,忽然道:“那块令牌呢?”
苏云汀取出令牌,递给她。伽南接过来,仔细端详,又递还给她
“是真的。”她轻声道,“临昭公主的凤令,做不了假。”
暮月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替那个公主卖命?”
伽南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苏云汀:“你怎么想?”
苏云汀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没有选择。那青衣人已经盯上咱们,沈毕那边肯定也知道了。若不与临昭公主合作,咱们根本出不了京城。”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那些书信账册,对咱们也有用。沈毕若倒了,京城朝堂必生动荡。对漠北来说,未必是坏事。”
伽南望着她,眸光深深:“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位临昭公主,未必比沈毕好对付。”
苏云汀点点头:“我知道。可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伽南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按她说的办。”她望向苏云汀,“三日之内,拿到那些东西。”
苏云汀握紧手中的令牌,望向窗外的夜色
那座坚毅端方的司马府,此刻正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府里住着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也住着无数冰冷的算计
三日之内,她必须再入司马府
这一次,不是去赏花饮茶,而是去偷那些要人命的东西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天地间一片昏暗
同一时刻,司马府中,沈书凝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琴儿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那苏姑娘今日回去的时候,被人截走了。”
沈书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琴儿犹豫了一下,又道:“截她的人,是……临昭公主的人。”
沈书凝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她望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住的月亮,轻声道:“我知道了。”
琴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下去吧。”
琴儿应声退下
沈书凝独自立在窗前,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苏云汀今日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再是往日那般信任和依赖
她轻轻闭上眼睛,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云汀妹妹,这京城就是这样
人跟人之间,最后只剩下了试探和算计
包括你我
她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被云遮住的月,目光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