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沈书凝正指着那盏莲花灯,跟苏云汀讲着什么。那灯极大,足有两人多高,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绘着不同的图案,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整盏灯晶莹剔透,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这是今年新扎的,听说花了三个月工夫。”沈书凝道,“妹妹看那些花瓣上的画,每一瓣都是一个故事。”
苏云汀仰头望去,果然,那花瓣上绘着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白蛇传……一个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在灯火映照下活灵活现
“真好看。”她由衷道
沈书凝侧首望她,灯影在她脸上流转,那双眸子比灯火还亮
“妹妹,”她忽然轻声道,“你可知道,这灯还有一个名字?”
苏云汀回头:“什么名字?”
沈书凝望着她,一字一字道:“并蒂莲。”
苏云汀心头猛地一跳
并蒂莲,一茎双花,同心同根
她看着沈书凝,只觉那目光里藏着什么,烫得她不敢直视。她断然移开眼,故作镇定盯着江面,沈书凝淡然一笑,也顺着星光凝望着点点波澜
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交缠在一处。那盏巨大的莲花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满池灯火也随之荡漾,碎成万千点流光
远处高楼上,临昭公主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她依旧一袭白衣,临风而立,望着满城灯火,不知在想什么。她身后站着一个灰衣人,垂首恭立,看不清面容
“公主,”那灰衣人低声道,“太子妃已经回宫了。”
临昭公主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谢家公子还在下面,远远跟着司马府那位。”
临昭公主唇角弯了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砚行,倒是个痴心的。”
灰衣人没有接话
临昭公主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个苏云汀,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灰衣人低声道,“苏焰确有一女,不过自幼随父驻守边疆,鲜少有人见过,此番进京是为替父拜访旧友沈毕。属下已派人去边境核实,消息应该不假。”
临昭公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两道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有趣。”她轻声道,声音被风吹散,听不出是赞是嘲
灰衣人依旧垂首,不敢多言
楼下,谢砚行站在一处茶摊旁,远远望着那抹藕荷色的身影。他身边的小厮忍不住道:“公子,您都站了半个时辰了,要不……上去打个招呼?”
谢砚行摇摇头:“不必了。她今日有伴,我……我不便打扰。”
小厮叹了口气,自家公子对沈家千金的心思,满京城都知道。可那沈千金,偏偏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让人摸不透
“公子,那苏姑娘是什么人?”小厮好奇道,“怎么沈千金跟她这般亲近?”
谢砚行望着远处那两道身影,目光复杂:“听说是大将军苏焰之女,来京探访沈大人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她们……倒是投缘。”
小厮挠挠头,没听出这话里的酸意
谢砚行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道:“走吧,回去了。”
小厮一愣:“公子,不看灯了?”
谢砚行没有答话,只低头钻进人群里。那背影,在满城灯火中显得有些落寞
人群中,漠舟的目光一直追着谢砚行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他低声对伽南道
伽南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个方向——那里,琴儿正和暮月往回走,两人说说笑笑,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她眸光微沉,忽然开口:“琴儿姑娘。”
琴儿抬头,笑着应道:“伽南姑娘有何吩咐?”
伽南望着她,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多谢你陪暮月猜灯谜。”
琴儿笑道:“伽南姑娘客气了。暮月姐姐爽朗可爱,奴婢也乐意陪她说话。”
伽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在琴儿脸上多停了一瞬
琴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也不躲,只笑盈盈地回望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移开目光
远处,苏云汀和沈书凝已从那盏莲花灯前离开,正往一座石桥走去。那桥不高,却正好能望见大半条街的灯火。两人站在桥上,并肩而立,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从伽南的角度望去,那两道身影像是嵌在满城灯火中的一幅画,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又美得让人心里发堵
“师姐,”暮月忽然小声道,“咱们要不要再靠近些?”
伽南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必了。就在这儿。”
她站在原地,望着桥上那两道身影,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袖
桥上的两人浑然不觉
沈书凝指着远处一盏巨大的龙灯,正跟苏云汀说着什么。苏云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中映着那腾飞的龙影,熠熠生辉
“每年灯节,最后都会放烟火。”沈书凝道,“待会儿那龙灯会喷出火花,然后满城烟火齐放,好看极了。”
苏云汀望着她,忽然道:“姐姐每年都看?”
沈书凝点点头:“每年都看。只是往年,都是独自站在府中楼上远远望着,从未像今日这般,真正走进这灯火里来。”
她转过头,望着苏云汀,眸中笑意盈盈:“多谢妹妹,让我知道这灯火,原来这般好看。”
苏云汀心头一热,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桥上,望着满城灯火,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望着这人间最繁华的夜
那一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
只是这样站着,便已足够
远处高楼上,临昭公主的身影已经消失。太子妃的仪仗早已回宫。谢砚行没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只有这满城灯火,依旧璀璨
只有这桥上两人,依旧并肩而立
夜色正浓,灯河正灿。人间最繁华的夜,便是此番了罢
街上的人潮开始慢慢散去,孩童们提着灯笼依依不舍地被大人牵走,摊贩们开始收拾物什,吆喝声也渐渐稀落。只剩那满城的灯火,依旧亮着,像是不肯让这夜轻易结束
沈书凝站在桥上,望着渐渐冷清的长街,轻声道:“该回去了。”
苏云汀点点头,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一夜太短,短得像是做了一场梦。她望着沈书凝的侧脸,灯火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美得不真实
两人下了桥,慢慢往回走。身后,伽南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琴儿也提着灯笼,走在自家小姐身侧
行至一处巷口,沈书凝停下脚步
“妹妹的客栈就在前面了。”她望着苏云汀,眼中似有不舍,“今日……多谢妹妹陪我。”
苏云汀摇摇头:“是我该谢姐姐才是。若不是姐姐,我哪能看到这般好看的灯。”
两人相视一笑,却都没有立刻道别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面前飘过。沈书凝忽然伸手,轻轻拂去苏云汀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柳絮,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城外枫叶瑟瑟,”她轻声道,“明日……我还能来找你吗?”
苏云汀心头一跳,抬眼望她
沈书凝的眼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那目光让苏云汀心口发热,想也不想便点了头
“好。”她说,“我在客栈等姐姐。”
沈书凝笑了,那笑意比满城灯火还要明亮
两人又站了片刻,终于依依惜别。苏云汀往客栈走去,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头,都看见沈书凝站在原地,望着她,灯火在她身后汇成一片光海
直到苏云汀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内,沈书凝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琴儿凑上来,小声道,“咱们也回去吧。”
沈书凝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满城灯火隔绝在外。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方才的画面——苏云汀的笑,苏云汀的眼,苏云汀站在灯火里望着她的模样
她忽然睁开眼睛,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琴儿。”她轻声道
“奴婢在。”
“你说……”沈书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说,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一见如故到……什么程度?”
琴儿一怔,旋即笑了。她望着自家小姐,轻声道:“小姐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沈书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唇角微微弯起
马车辚辚远去,苏云汀站在客栈门前,目送那青帷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伽南三人已在屋中等候。暮月正趴在窗边往外张望,见她进来,忙不迭凑上前:“怎么样?沈千金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要了这么久?”
苏云汀没有立刻答话,先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一饮而尽
伽南望着她,眸光微动:“出什么事了?”
苏云汀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将灯会上的见闻一一道来——
太子妃沈戈染亲临灯节,那雍容气度,那威仪姿态,还有沈书凝那番“不便上前”的话
临昭公主独居高楼,远远望灯,不曾踏入人群半步
谢砚行痴心相随,沈书凝却淡淡敷衍
还有那琴儿——苏云汀顿了顿
“沈书凝知道琴儿出府的事。”她望着伽南,目光凝重,“是她授意的。可她去做什么,沈书凝不肯说。”
房间里静了一瞬
漠舟皱眉道:“一个丫鬟,深夜出府,四个练家子轿夫相送——这里头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暮月听得心惊,小声道:“那琴儿……到底是什么人?”
无人能答
伽南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子妃的事,你怎么看?”
苏云汀回想沈书凝那番话,缓缓道:“沈书凝说,这太子妃入东宫后便不太一样了”
她顿了顿,望向伽南:“师姐,这东宫里头,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伽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街景,良久才道:“太子与禁军统领萧衍素来不和,这是朝中皆知的事。萧衍是皇帝的人,专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太子妃此番抱恙出宫,又这般招摇过市,确实是做给人看的——可那要看,是做给谁看。”
“做给谁看?”暮月追问
伽南转过身,眸光沉沉:“若是做给百姓看,那便是平息谣言。若是做给……那个人看,那便是另有所图。”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众人却都明白——能让太子妃亲自出宫演戏的,除了龙椅上的那位,还能有谁?
苏云汀心头一凛:“师姐是说,太子妃此番出宫,是奉了……旨意?”
伽南摇摇头:“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皇帝……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良久,漠舟开口打破沉寂:“那咱们的事,还办不办?”
伽南望向苏云汀,目光深沉:“云汀,你明日还出去吗?”
苏云汀一怔,想起沈书凝方才的邀约——赏秋,栖霞山,满山红叶。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期待,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抗拒
她该去的。这是与沈书凝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也是探听更多消息的时机。可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这样利用沈书凝的真心,有些……
“我……”她张了张口,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她约我去城外赏秋。”
暮月眼睛一亮:“那不是正好?你跟她出去,我们——”
话没说完,被伽南一个眼神止住
伽南望着苏云汀,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你想去吗?”
苏云汀被她这样一问,忽然有些心虚。她垂下眼眸,轻声道:“我……我该去的。跟她出去,可以调开她,你们正好……”
“我是问你,”伽南打断她,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你想去吗?”
苏云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去的。不是为了调开沈书凝,不是为了探听消息,许是想看看满山红叶……
可这话,她不知是否真切,也说不出口
伽南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便已消失在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
“那就去吧。”伽南淡淡道,转过身去,“正好,你跟她出去,我们趁机再入司马府。”
漠舟眼睛一亮:“师姐是说,趁沈书凝不在,再去探探那暗门?”
伽南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是司马府的方向。日光下,那坚毅端方的府邸静静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兽
“沈书凝不在,府中防卫必会松懈。”她缓缓道,“那暗门之后有什么,沈毕书房里还藏着什么秘密,那琴儿到底是什么人——这些,都该有个答案了。”
暮月有些紧张:“可万一被发现……”
“不会。”伽南转过身,望向苏云汀,“云汀跟沈书凝出去,至少能拖住她一整日。沈毕白日里多半要去兵部当差,府中只剩女眷仆从。咱们扮作送东西的,混进去不难。”
苏云汀听着,心头却有些发紧
这计划本是她该全力支持的——调开沈书凝,探司马府,查暗门,都是她们此行必须做的事。可此刻听着,她却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想起沈书凝望着她时那双含笑的眸子,若沈书凝知道,这“陪伴”不过是调虎离山的计策,她会怎么想?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们本就是来执行任务的。沈书凝是司马府的千金,是她们要接近的目标,是……是不能动真心的人
“云汀?”暮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云汀回过神,见三人都望着自己,忙道:“好,就按师姐说的办。”
伽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在苏云汀脸上多停了一瞬,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舍
明日,她会陪她去
而这一行人,会去司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