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客栈，已是夜深
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苏云汀推开房门，点起烛火，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暮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呼了口气：“天爷，今儿个晚上可真是……我活了这么大，没见过这般热闹的京城，也没见过这般吓人的京城。”
漠舟在桌旁坐下，双手抱胸，沉声道：“热闹是热闹，可热闹底下，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让我在意的，是那禁军统领萧衍，还有太子府的人——他们当着满街人的面这般对峙，可见朝堂上的争斗，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伽南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淡淡道：“不止是朝堂。”
众人望向她
她转过身，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们别忘了，那顶青呢小轿——琴儿深夜独自出府，四个轿夫全是练家子。她去的是什么地方？见的是什么人？沈书凝知不知道？”
苏云汀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她垂着眼，似在出神，又似在想什么
暮月凑过来：“云汀，你在想什么？”
苏云汀抬眸，目光有些飘忽：“我在想……琴儿是沈书凝的贴身丫鬟，她若深夜出府，沈书凝岂会不知？若她知道，那她为何让琴儿独自去那种地方？若她不知道……”她顿了顿，“那琴儿背后，又是什么人？”
房间里静了一瞬
漠舟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凝重：“今日在沈毕书房，我闻到的那血腥味——我想了一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暮月急问
漠舟望向众人，一字一句道：“半年前，朝中曾有一位御史弹劾沈毕，说他暗中结交边将，私蓄死士。那封弹劾奏疏递上去没几日，那位御史就暴毙家中——说是急病而亡，可坊间传闻，他死前一夜，有人看见几个黑衣人从他府中出来。”
苏云汀心头一凛
“你是说……”她望着漠舟，“那刀上的血腥味，和那御史有关？”
漠舟摇摇头：“没有证据，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司马府，绝不是寻常的官宦人家。沈毕能在朝中屹立多年，还把女儿嫁入东宫，靠的绝不仅仅是兵部侍郎这个位置。”
伽南走过来，在桌旁坐下。她望着跳跃的烛火，缓缓道：“咱们此番入京，本是为国事而来。可现在看来，这京城的浑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她抬眸，目光落在苏云汀面上：“三日后灯节，你赴沈书凝的约——到时候，不妨探探她的口风。她若真如你所言，是个胸怀大志、不甘被困的女子，那她对这京城的暗流，想必也知道些什么。”
苏云汀点点头，却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蹙：“可万一……她什么都不知道呢？万一她只是被困在深闺里的千金，对府中的事一无所知……”
“那便更好。”伽南打断她，“她若一无所知，你便只需应付好灯节之约，无需多虑。她若知道些什么——”她顿了顿，“那咱们就得小心了。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暮月听得心惊，小声道：“那云汀会不会有危险？”
伽南没说话，只是望着苏云汀
苏云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师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窗外是一轮弯月，冷冷清清地挂着，照着这京城千家万户的屋顶
“这京城真大。”她轻声道，“大到能藏下这么多秘密。”
伽南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窗外。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大也好，小也好，”伽南语声淡淡，“咱们的事，总得办完。办完了，就回漠北。”
苏云汀侧首望她，忽然问：“师姐，你想家吗？”
伽南微微一怔，没有答话
身后，暮月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困死了，明天再想吧。云汀，早点睡。”说着便拉着漠舟往外走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苏云汀和伽南
伽南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想不想家，都得先把事办完。”
门开了，又关上
苏云汀望着那扇门，怔怔出神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寂静的夜，也照着她心中那团化不开的迷雾
接下来的三日，过得平静又不安
白日里，苏云汀随伽南在客栈后院练功，暮月则出门采买些零碎物件，顺便探听市井传闻。漠舟也没闲着，每日早出晚归，说是去城中各处转悠，熟悉地形街巷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平静底下，压着太多没解开的谜
琴儿那夜的去向、沈毕书房的血腥味、太子府与禁军统领的对峙……还有那灰衣人，那被按倒的惨叫少年，那些在暗处涌动的东西，像一根根刺，扎在四人心里，拔不出来
第三日傍晚，暮月从外头回来，面色有些古怪
“你们猜我今儿个听见什么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桌前，“我在茶肆听人说，那夜醉仙楼前的事，已经传开了。有人说太子与禁军统领萧衍素来不和，萧衍是皇帝的人，专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还有人说——”她顿了顿，“太子妃沈戈染，近日称病不出，东宫里头，怕是出了什么事。”
苏云汀心头一跳：“太子妃病了？”
“外头是这么传的。”暮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可我听那茶客的意思，怕不是病，是……别的什么。”
伽南抬眸，目光沉沉：“你是说，东宫有变？”
暮月摇摇头：“不知道。那些茶客说得隐晦，我一靠近，他们就不说了。”
漠舟皱眉：“若太子妃真出了什么事，沈毕那边……”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人顿时噤声，各自动作都顿住。那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响起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苏姑娘，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琴儿？
苏云汀起身，与伽南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琴儿。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见门开了，便笑盈盈道：“苏姑娘，我家小姐让我来送这个。”
她将灯笼递过来。苏云汀接过，只见那灯笼是绢纱所制，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花，灯骨轻巧，做工考究
“明日便是灯节，小姐说怕姑娘客栈里没有合用的灯笼，特意让我送来。”琴儿顿了顿，又道，“小姐还说了，明日酉时正，她亲自来接姑娘，一同去赏灯。”
苏云汀握着灯笼，心头微微一暖。她点点头：“替我谢过你家小姐。明日酉时，我在此恭候。”
琴儿笑着应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云汀关上门，回过身，却见三双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灯笼
“这沈千金，倒是个细心人。”暮月凑过来，摸了摸那灯笼，“料子不错，比咱们在街上买的那些强多了。”
伽南却没看灯笼，只望着苏云汀：“明日你独自赴约，一切小心。”
苏云汀点点头，将灯笼小心放在桌上。烛火映着那绢纱，将兰花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摇曳生姿
“我会的。”她轻声道
翌日酉时，天色渐暗
苏云汀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依旧是月白色，只在领口袖边压着浅浅的兰花纹样——与那灯笼上的兰花，竟有几分相似。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楼下，一辆青帷马车已静静停在客栈门前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含笑的脸
“云汀妹妹。”沈书凝伸出手，“上车吧。”
苏云汀握住她的手，踏上车辕。车厢里铺着软垫，几案上摆着点心盒子和一壶温着的茶，幽幽的香气弥漫开来。沈书凝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比那日府中相见时更添几分柔婉，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步摇，随着马车晃动，轻轻摇曳
“姐姐久等了。”苏云汀在她身侧坐下
“我也是刚到。”沈书凝斟了杯茶递给她，“先喝口茶暖暖身，外头风大，一会儿逛起来便不冷了。”
马车辚辚启动，驶入暮色中
窗外，长街两侧已陆续亮起灯火。铺户门前悬着各色灯笼，有圆的、方的、走马灯、兔子灯，将整条街照得如同星河坠落人间。行人渐多，笑语渐喧，已有孩童提着灯笼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飘进车厢
苏云汀掀开一角车帘，望着外头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京城的灯节
她曾在漠北听过无数关于此夜的传说——满城花灯，彻夜不眠，青年男女盛装出行，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帝王将相也会微服出宫，与民同乐。可此刻亲眼见到，才知传说远不及眼前这般璀璨
“好看吗？”沈书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云汀回过神，点点头：“好看。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沈书凝微微一笑，也望向窗外：“我每年都看，可每年都觉得看不够。”她顿了顿，眸中浮起一丝淡淡的怅惘，“许是因为……只有这一夜，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府门，走在人群里，没人会在意你是谁家的小姐，没人会用那些规矩来约束你。”
苏云汀侧首望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亭中她说的话——“被困在这四方城里”
她伸手，轻轻覆在沈书凝手背上
“那今夜，姐姐便只管开心地逛。”她轻声道，“我陪着你。”
沈书凝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切许多，眼底的怅惘也淡了几分
“好。”她反握住苏云汀的手，“今夜咱们谁也不管，只管看灯。”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起，长街的灯火扑面而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晕中
两人下了马车，立时被漫天的灯火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