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而行,渐行渐远
车厢里,苏云汀靠着车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脊背,此刻才终于松懈下来
暮月第一个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云汀,那沈千金跟你说了什么?怎么聊了那么久?”
苏云汀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隐隐闪着光:“她邀我灯节同游。”
“灯节?”漠舟挠挠头,“那是什么?”
“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会,届时满城花灯,彻夜不眠。”伽南难得开口,语声淡淡,“是个探听消息的好时机。”
苏云汀点点头,正欲说什么,却见伽南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那目光沉静的,却带着几分探究
她微微一怔,旋即弯唇笑道:“师姐放心,我应付得来。”
伽南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渐渐西斜的日头,和那被晚霞染红的半边天
回到客栈,众人各自回房卸下随身携带的兵刃,不多时便齐聚于苏云汀房中
苏云汀一头倒在木床上,双腿晃晃荡荡,那一身赴宴的华服还未及换下,衣摆在床沿垂落,似一汪流泻的月色。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目光空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暮月跟过来,在床尾坐下,轻轻捶打着苏云汀的大腿,笑道:“看样子是累着了啊——这眼神都放空了。怎么,司马府的椅子坐着比咱们漠北的马背还累人?”
苏云汀哼哼两声,算是回应
伽南立在桌前,执壶斟茶,闻言抬眸望了一眼。那两人一个躺一个坐,暮月的手一下下捶着,苏云汀的腿便一下下晃着,倒像是亲姐妹一般。她目光微顿,旋即垂下眼帘,语气淡淡:
“许是那衣料太柔软,让人舍不得脱下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亦或是这身衣服上,还留着司马府千金的气息罢。”
苏云汀一个激灵坐起身来,险些撞到暮月的下巴。她扭头望向伽南,急道:“哎呀伽南师姐,我不过就是偷懒歇一会儿罢了!今晚不是说好了要逛逛这京城吗?我可没忘!”
暮月被她这反应逗笑了,起身走到桌前,顺手端起伽南刚倒好的一杯水,又折回来递给苏云汀:“喝口水,慢慢说。京城又跑不了。”
苏云汀接过杯子,乖乖喝水。
暮月坐回桌前,正色道:“是啊,提前摸摸这城中的底细,顺带尝尝京城美食。我可是听说了,西京的夜市热闹得很,什么糖葫芦、龙须糖、桂花糕——哎哟,说得我都饿了。”
伽南瞥她一眼,目光又落回苏云汀身上:“三日后,沈书凝邀你共赏灯节。到那时候,你若是什么都不懂,露了馅可不好办。”她语声平静,却字字清晰,“毕竟你如今是大将军千金的身份,京城的世俗礼仪,总要学上一些。”
苏云汀捧着瓷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似在出神。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这位沈千金不一般。”
她抬眸望向众人,目光清澈而认真:“她心思敏捷,胸怀大志,和寻常达官贵人很不一样。今日在亭中,她对我说——京城女子大多以美闻名,不过是家族联姻的棋子,没有尊严,没有爱好。”她顿了顿,“她说,她很敬佩我能习武,能活得自在。”
暮月眨眨眼:“哟,这沈千金倒是个有见识的。”
“不止有见识。”苏云汀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甘心被困在这四方城里。她眼里有光,那光——不像是认命的人会有的。”
伽南听着,眸光微动。她端起茶杯,低头饮了一口,语声淡淡:“看来你同这位千金相谈甚欢。”
苏云汀没听出这话里的意味,点点头:“是挺投缘的。”
漠舟忽然开口,打断了几人的话头:“没错,我看这个司马府也不简单。”
他摸着下巴,眉头微皱,似在回想什么:“那沈毕邀我去书房,说有几把好刀让我试试。我跟着去了,书房里确实很多书,整整齐齐码着,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可我细看之下——”他压低了声音,“书架后头,隐约有道暗门。”
众人神色一凛
“还有那几把刀。”漠舟继续道,“晶莹透亮,刀锋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若不是主人爱护有加,时常擦拭打磨,便是经常使用。我接过来细看时,在那刀刃上——”他眉头皱得更紧,“嗅到了丝丝血腥味。”
房间里静了一瞬
暮月倒吸一口凉气:“血腥味?你是说……”
“不好说。”漠舟摇摇头,“也许是沈毕私下处置过什么人,也许是别的原因。但那刀上的气息,绝不是杀鸡宰羊能留下的。”
众人陷入沉思
伽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就怕事情会败露。”
她抬眸,目光扫过众人:“那沈毕混迹官场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虽说兵部侍郎在京中不算顶顶厉害的人物,可听闻——”她顿了顿,语声更低,“司马府长女沈戈染,如今已是太子妃。而且是太子亲自向皇帝求的缘。”
苏云汀一怔
“求的缘?”暮月瞪大眼睛,“太子主动求娶?”
“正是。”伽南颔首,“这里头的玄机,你们想想便知。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沈毕虽只是兵部侍郎,威望却甚比宰相。且听说他手中还握有军队,朝中不少人都拥护他。”
她望向苏云汀,目光深沉:“京中传闻,两位芙蓉女子名动京城——一位是当今最得皇宠的临昭公主,另一位便是这司马府的千金沈书凝。你想想,能跟公主比肩的人物,她的父亲,能是简单人吗?”
苏云汀捧着瓷杯,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暮色渐沉,街上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远处有吆喝声,有孩童的笑闹声,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那是京城繁华的夜,正在渐渐苏醒
可这房间里,一时静得只剩呼吸
良久,苏云汀轻声道:“不管司马府藏着什么秘密,咱们的事,还得办。”
她抬眸,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今晚先逛逛京城,摸摸底细。三日后灯节,我去赴约——到时候,再探探那沈千金的虚实。”
伽南望着她,眸光微动,终是点了点头
“一切小心行事。”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四人出了客栈,步入西京夜市。长街两侧,铺户张灯,摊贩列肆,吆喝声、笑闹声、铜钱撞击声混成一片,织成一幅盛世繁华图。糖炒栗子的焦香、炙肉的油香、新蒸糕点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中,惹得暮月直咽口水
“这就是京城啊!”她扯着苏云汀的袖子,眼睛都不够用了,“你看那糖葫芦,红艳艳的,比咱们漠北的沙果大多了!还有那龙须糖,细得像头发丝似的,怎么做的呀?”
苏云汀被她拽得踉跄,笑道:“师姐,你慢些走,又没人跟你抢。”
伽南跟在身后,目光却不在那些吃食上。她扫视着街边的行人、铺户、巷口,将一切都收入眼底。漠舟与她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实则也在暗中观察
热闹是真热闹
可热闹底下,未必干净
四人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忽见前方人群围成一圈,议论纷纷。有孩童踮着脚尖往里瞧,有妇人掩着嘴窃窃私语。漠舟拨开人群,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蜷缩在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旁边站着个矮胖汉子,叉腰骂道:
“不长眼的东西!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敢动老子的货!”
少年瑟缩着,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偷……我只是太饿了,闻着香味走过来,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汉子一脚踢过去,“老子这一筐果子被你碰翻了十几个,你说碰了一下?”
少年被踢得翻滚,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有人小声说:“这赵三是这条街上的地头蛇,惹不得。”有人叹气:“可怜见的,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却终究只是看着
苏云汀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伽南按住手腕
“别冲动。”伽南低声道,“这不是咱们的地界。”
苏云汀咬唇,望着那少年,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灰衣人,身材瘦削,面目寻常,扔下一串铜钱在那汉子脚下,淡淡道:“果子的钱,我赔。这孩子,我带走了。”
汉子一愣,正要发作,却对上那灰衣人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冰,刺得他一哆嗦。他掂了掂铜钱,分量足,便挥挥手:“走走走,算你走运!”
灰衣人扶起少年,也不多说,转身便没入人群中
苏云汀盯着那背影,心中忽地一跳。那人走路无声,步伐稳健,分明是习武之人。可为何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
她扯了扯伽南的袖子,低声道:“师姐,那人……”
伽南也盯着那方向,眸光微沉:“我看见了。”
暮月凑过来:“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伽南收回目光,“走吧,继续逛。”
四人继续前行,可苏云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少年的眼神、那灰衣人的背影、那汉子嚣张的嘴脸——这京城的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这样的角落?
走不多远,又见一处巷口,几个黑影鬼鬼祟祟聚在一处,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月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悬在巷口,将那些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是私盐贩子。”漠舟低声道,“我在边境见过,做这种生意的,都是这模样。”
苏云汀望着那些黑影,忽然想起漠舟在书房闻到的血腥味。这京城,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巷口忽然有人走出来,是个驼背的老者,挑着一担空筐,咳嗽着从那些黑影身边经过。黑影们顿时噤声,待那老者走远,才又窃窃私语起来
老者走到光亮处,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苏云汀看清了他的脸——普普通通的一张脸,皱纹横生,眼神浑浊。可那浑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心中一凛,再要细看,老者已挑着担子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了?”伽南察觉到她的异样
“那个人……”苏云汀迟疑道,“我觉得他好像……”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黑衣汉子横冲直撞,驱赶着人群。有人躲闪不及,被推倒在地,引得一片惊呼。那几人也不理会,径直往前,似乎在追什么人
苏云汀被撞得踉跄,伽南一把扶住她,将她护在身后
那几人从她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苏云汀闻到一股血腥味——很淡,却刺鼻
她猛地抬头,只见那几人已经追出数丈,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按倒在地。那身影挣扎着,惨叫着,声音凄厉如夜枭
“救命!救命啊——!”
叫声戛然而止。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围观的人群散开,又聚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
暮月脸色发白,攥紧了苏云汀的手。漠舟拳头紧握,牙关咬得咯咯响。伽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眸子,比夜色还沉
“走吧。”伽南轻声道,“这里不是咱们该管的地方。”
苏云汀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
四人转身,没入人群中。身后,那惨叫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夜市的热闹喧嚣,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走了许久,暮月才小声道:“那灰衣人救了一个,可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没人救的。”
无人应答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照在繁华的街市上,也照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风起了,吹得灯笼摇晃,将那些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苏云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依旧繁华,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可她知道,这繁华底下,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夜色渐深,长街上的热闹却半分未减
四人穿过几条街巷,越往东走,越是繁华。两侧楼阁渐高,灯笼渐密,红的光、黄的光、晕开的光,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丝竹声从某处楼阁飘下来,婉转缠绵,混着酒香脂粉香,熏得人有些发晕
“这儿比方才那处还要热闹。”暮月左右张望,忽地扯住苏云汀袖子,“云汀你看,那楼好高!”
苏云汀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一座三层楼阁矗立街角,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下悬着一排朱红灯笼,照得匾上“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前车马络绎,锦衣华服的男子进进出出,隐约有女子笑声从楼上传下
“勾栏瓦舍。”伽南淡淡扫了一眼,“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暮月“哦”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要转身离去,忽见一队人马自街角转出,蹄声隆隆,惊得路人纷纷避让。为首的是个紫衣青年,骑一匹高头大马,腰间悬剑,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傲气。身后跟着十几个劲装护卫,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如炬
人群被驱赶到两侧,有人躲闪不及,被马蹄踏翻了摊子,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那紫衣青年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策马直直向前
“什么人啊,这般霸道?”暮月嘀咕道
“噤声。”伽南一把将她拉到身侧,低声道,“那是太子府的腰牌。”
苏云汀心头一跳,顺着伽南目光望去——果然,那紫衣青年腰间悬着一块玉牌,在灯光下隐隐泛光
太子府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紫衣青年,却见他策马至醉仙楼前,翻身下马。楼中立刻迎出几个锦衣人,点头哈腰,殷勤备至。紫衣青年也不理会,径直入内
“有意思。”漠舟压低声音,“太子府的人,深夜出入勾栏瓦舍——”
话未说完,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又有马蹄声响起,却是从另一个方向奔来。这回是一队黑衣骑士,人数不多,气势却更凌厉。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退避
“那是——”苏云汀目光一凝
那中年男子身披玄色披风,胸口绣着一头展翅的鹰——那是禁军的标志
“禁军统领,萧衍。”伽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萧衍?
苏云汀望向那人,只见他策马至醉仙楼前,也不下马,只冷冷望着楼上。片刻后,那紫衣青年从楼中走出,脸色有些难看。两人隔着马背对视片刻,紫衣青年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带着护卫扬长而去
萧衍依旧端坐马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拨转马头,缓缓离去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四起
“那是太子府的人吧?怎么禁军统领来了?”
“谁知道呢,这些大人物的事,少打听为妙。”
“听说太子和禁军统领素来不和……”
“嘘!你不要命了?”
苏云汀收回目光,与伽南对视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心里却都明白——这京城的繁华底下,不仅藏着见不得人的罪恶,还藏着更深的漩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的争斗,比街头的恶霸更凶险,更血腥
“走吧。”伽南轻声道
四人转身,正要离去,忽见一顶青呢小轿从街角转出,不疾不徐,穿过人群。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可那抬轿的四个轿夫,步履稳健,呼吸绵长,分明是练家子
轿子从她们身侧经过时,一阵风掀起了轿帘的一角
苏云汀瞥见一张侧脸——是个年轻女子,眉目如画,神色淡漠。她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细看
只是一瞬间,轿帘落下,轿子渐渐远去
可苏云汀的心却猛地一跳
那张侧脸,她见过
——在司马府的花厅里,在沈书凝的身旁。
“那是……”她喃喃道
“怎么了?”暮月问。
苏云汀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轿子,轻声道:“那轿子里的人,是琴儿。”
“琴儿?”暮月一愣,“沈书凝的那个贴身丫鬟?”
“是她。”
“可她这么晚了,独自坐轿出来做什么?”漠舟皱眉,“而且那四个轿夫,分明是练家子——一个丫鬟,用得着这样的排场?”
无人能答
夜风吹过,灯笼摇晃,将那轿子离去的方向照得忽明忽暗
伽南望着那方向,眸色深深:“这司马府,比我们想的还要不简单。”
苏云汀沉默片刻,转身道:“回去吧。今晚看到的事,够咱们想一阵子了。”
四人没入人群中。身后,醉仙楼的丝竹声依旧婉转,夜市的热闹依旧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顶青呢小轿,那四个练家子轿夫,那低头看书的琴儿——却像一根刺,扎在了苏云汀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