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一个是司马府千金,一个是沙海门传人,本是不相干的两种人,此刻坐在一起,倒像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有说有笑,毫无隔阂
暮月在一旁看得直眨眼睛,悄悄扯了扯伽南的衣袖,低声道:“师姐,你看云汀,跟那沈千金倒像是一见如故,聊得这般热络。”
伽南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苏云汀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漠舟则埋头吃菜,偶尔抬眼扫视四周,始终保持着警惕
沈毕看着这一幕,捋须笑道:“好好好,你们年轻人聊得来,老夫也高兴。书凝啊,云汀难得来府上,你多陪陪她,带她四处走走。咱们这府里虽不大,却也有几处景致可看。”
“是,父亲。”沈书凝含笑应下。
午膳将尽,日光渐渐西斜。花厅外,几株老桂正盛放,微风拂过,送来阵阵甜香,与席间的笑语声混在一起,酿成一室的温馨
沈书凝侧身望向苏云汀,轻声道:“云汀妹妹,可要出去走走?这会儿日头不毒,正适合赏景。”
苏云汀点点头,正要起身,却觉眼前微微一晃,忙扶住桌沿
伽南已起身走到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扶住她手臂,低声道:“慢些。”
沈书凝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不妨事,醒酒汤已让人备下,妹妹先喝了再走不迟。”
正说着,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热气袅袅。沈书凝亲手接过,递到苏云汀面前:“趁热喝了吧,喝完便好了。”
苏云汀接过碗,低头啜了一口。汤水温热,带着淡淡的姜枣香气,入腹暖融融的,方才那股微醺之意果然散去了不少。她抬眸,正对上沈书凝含笑的眸子,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位沈千金,当真是个温柔细致的人
众人漫步于庭中,日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碎金。桂花甜香若有若无,混着青草气息,沁人心脾
沈书凝步履微顿,侧首望了望身后跟着的几人,似有话欲言。她略略沉吟,终是开口道:“云汀妹妹,让她们去歇息片刻罢。我想同你说说话,用不着这么多人跟着。”
说着,她回头吩咐琴儿:“你先去备些茶点,一会儿送到水榭来。”
琴儿一怔,张了张嘴,却见自家小姐目光温和却坚定,只得垂首应了声“是”,转身离去。只是那脚步迈得极慢,三步一回头,满眼都是困惑——小姐这是要跟那苏家姑娘说什么私密话?
苏云汀亦回首望向伽南暮月,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暮月扯了扯伽南衣袖,低声道:“咱们……”
伽南沉默一瞬,目光在苏云汀面上停留片刻,终是转身:“走罢。”
二人并未走远,只退到庭中一处假山后,隔着花木疏影,遥遥望着那两道身影。暮月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来,小声道:“这沈千金要跟云汀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伽南不语,只静静望着那边,眸色深深
另一头,漠舟也被沈毕唤住了。那老将军负手而立,笑呵呵道:“小兄弟,让她们姑娘家说说话,咱们男子汉就不必跟在后面凑热闹了。来来来,陪老夫去书房坐坐,我那儿有几把好刀,你瞧瞧如何?”
漠舟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强压下去,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心下却道:正好,探探这老东西的底
一时间,庭中只剩下沈书凝与苏云汀二人
两人并肩缓缓而行,脚步声轻不可闻。日光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纤长,交叠在一处,又分开,又交叠
沈书凝忽然轻笑一声,侧眸望向苏云汀:“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昨日在那桥上,我还记得妹妹的身影呢——月白衣裙,牵一匹红棕马,立在桥中央,风吹着衣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她语声轻柔,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我当时便想,这般气度不凡之人定不简单,却不想,原来你便是大将军的千金。我真是——”她微微一顿,眸中含笑,“有失远迎了。”
苏云汀闻言,面上微微一热。昨日桥上之事,她本还担心对方介怀,此刻听沈书凝这般说来,倒像是无半分责怪。她忙侧身,认真道:“沈千金言重了。昨日原是我们冒犯在先,险些酿成大祸,沈千金不怪罪,已是宽宏大度了。”
她语声诚恳,眸中带着几分歉疚
沈书凝听着她一口一个“沈千金”,不由失笑。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苏云汀,眸中漾着温和的笑意:“云汀妹妹,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姐姐’罢。这般‘沈千金’长‘沈千金’短的,倒显得生分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握住苏云汀的手腕,那触手温热柔软,带着几分亲昵
苏云汀微微一怔,垂眸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眸对上沈书凝含笑的眸子。日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位司马府的千金,当真是个温柔可亲的人
“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书凝笑意更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转而挽住她的臂弯,亲昵道:“这才像话。我带你去水榭坐坐。那儿临水而建,景致最好,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两人相携而行,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两朵并蒂的花
假山后,暮月看得目瞪口呆,扯着伽南的袖子直晃:“师姐师姐,你看她们俩——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挽上了?”
伽南望着那两道渐渐走远的身影,眸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蜷了蜷
庭中桂花香更浓了,日光暖暖地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色调
两人在亭中站定,凭栏望着一汪湖水。风从水面拂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吹皱一池碧波,也吹动两人的衣袂
沈书凝侧首望向苏云汀,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妹妹可曾习武?”
苏云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望着湖水,语气平淡:“自幼随父驻守边疆,自然懂一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边疆将门之女,懂些武艺本是寻常。只是她心中暗自庆幸,昨日桥上那身装扮虽引人注目,却也恰好印证了这身份
沈书凝闻言,眸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她转过身,正对着苏云汀,轻声道:“既是如此,那我可要刮目相看了。”
苏云汀不解地望向她
沈书凝微微一笑,那笑意中却带着几分苦涩。她复又转身望向湖面,语声轻缓,如这水波一般,悠悠漾开:
“京城女子,大多以美闻名。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能读书习字的女子已是少之又少,更遑论习武。”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黯然,“大多数女子,不过是家族联姻的棋子罢了。没有尊严,由不得自己说半个不字,活得像一只笼中的鸟,好看,却飞不高。”
她抬手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发丝,语声更轻:“我有时候想,若是我说我想习武,父亲是断断不会同意的。是啊……司马府的千金,又不是江湖上的女侠。若是去舞刀弄枪,定是让整个西京城都笑话。’”
她转过头,望向苏云汀,眸中带着真诚的敬佩:“所以,我很敬佩你。你能随父驻守边疆,能习武强身,能活得这样自在——不像我们,困在这四方城里,连喘口气都要顾及别人的眼光。”
苏云汀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望着那一汪湖水,碧波荡漾,倒映着天光云影。半晌,她缓缓开口:
“世间女子万千,何须去定义她们?”
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古往今来,名垂青史的女子何曾少过?花木兰代父从军,平阳公主组建娘子军,梁红玉击鼓战金山——她们哪一个不是女子?哪一个输给了男子?”她转眸望向沈书凝,眸中似有火光跳动
“众生皆道习武之人以男子为高,我偏偏不信这个理。”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亭角的铁马叮当作响。湖面皱起层层涟漪,将倒映的天光揉碎,又聚拢
沈书凝怔怔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女子,昨日桥上初见时,只觉得她清雅如画中仙;今日府中再见,只觉得她端庄得体,是个懂礼数的大家闺秀。可此刻,她说出这番话时,眉眼间那股倔强与坚定,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礼数、恪守的那些规矩,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妹妹说得是。”她轻声道,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是我……太拘泥于这四方天了。”
苏云汀回过神,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微微一软。她伸手握住沈书凝的手,柔声道:“姐姐不必如此说。你生在这京城,长在这府中,自有你的难处。只是——”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笑意,“若姐姐真想习武,日后有机会,我教你几招防身的功夫,也是使得的。”
沈书凝一怔,旋即失笑,方才那几分伤感竟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她反握住苏云汀的手,笑道:“那可说定了。日后我若舞得不好,妹妹可不许笑我。”
“自然不笑。”苏云汀眨眨眼,“最多——偷偷笑。”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被风吹散,飘向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远处假山后,暮月探出脑袋,扯着伽南的袖子:“师姐你看,她们笑得多开心。这沈千金,倒是个有趣的人。”
伽南望着那两道身影,眸光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此刻忽然起了风,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水中。沈书凝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侧首望向苏云汀,眸中带着几分殷切:
“妹妹既要在这西京盘桓些时日,不如就住在府中罢。”她语声轻柔,却满是真诚,“府里什么都有,我让人收拾一处清静的院子出来,缺什么、用什么,只管与我说,我自会安排妥当。”
她目光如炬,带着几分挽留的意味
苏云汀心头一跳
住下?如何使得!
若是在此住下,日日与沈书凝相对,时时刻刻要端着这“大将军之女”的架子,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更何况,她如今身负重任,岂能耽溺于司马府的安逸?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还需与众人从长计议
她定了定神,面上浮起一抹歉意,语气却坚决:
“姐姐好意,云汀心领了。只是今日已叨扰许久,怎能再劳烦姐姐?”她顿了顿,语声放缓,“我们已在客栈安顿好了,行李物什都安置妥当,若骤然搬动,反倒麻烦。再说——”她弯唇一笑,“我便是不住在这儿,也能时时来府上探望姐姐、与伯父叙旧的。姐姐若不嫌我烦,我日后少不得常来叨扰。”
沈书凝闻言,眸中那抹殷切的光彩黯了黯,旋即又浮起得体的笑意。她将手拢在袖中,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你若如此想,我不便强留。”她侧过脸,望向湖面,似是不想让苏云汀看见自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旋即又转回来,笑吟吟道,“几日后便是灯节,妹妹可愿与我同游?”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云汀心头一松,笑意愈发明朗:“那是自然!我初次入京,还未曾见识过这西京城的繁华盛景呢。有姐姐作陪,定能看个尽兴。这灯节之约,云汀必定赴约。”
沈书凝望着她,眸中漾起真切的笑意,方才那几分失落早已被这笑意冲散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轻轻拍了拍苏云汀的手,“灯节那日,我来客栈接你。”
两人又在亭中站了片刻,说了些闲话。日影渐渐西斜,风也渐渐凉了。沈书凝亲自送苏云汀一行人出了府门,立在阶前,目送那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琴儿凑上来,小声道:“姑娘,您怎么不留苏小姐多坐一会儿?”
沈书凝收回目光,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她自有她的事,强留不得。”顿了顿,又道,“去吩咐厨房,灯节那日备些精致的点心,我要带去给苏小姐尝尝。”
琴儿应了,心里却犯嘀咕:自家小姐与那苏姑娘,不过才见两面,怎么就这样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