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戈壁上回荡,苏云汀率三十骑疾驰三日,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抵达王庭
远远望见那些白色穹顶时,她忽然勒住了马
夕阳西下,将整座王庭笼罩在一片金红之中。炊烟袅袅升起,牛羊正归圈,牧人的吆喝声隐隐传来。三年了,这里的一切依旧如故,可她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统领?”身后的亲卫问道
苏云汀摇摇头,策马继续向前
王庭大帐前,伽南已经在等着了
见了她,伽南迎上前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瘦了。”
苏云汀笑了笑:“师姐倒是没变。”
两人并肩往帐中走。伽南忽然压低声音道:“王上的病……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苏云汀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帐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漠北王靠在厚厚的毡毯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与三年前那个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来了。”他抬起手,示意苏云汀近前
苏云汀走到榻前,单膝跪地:“王上,云汀回来了。”
漠北王望着她,唇角弯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北境的事,本宫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轻声道,“比本宫想的还要好。”
苏云汀垂首道:“云汀不敢居功。”
漠北王摆摆手,示意她起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道:“云汀,你可知本宫为何对你另眼相待?”
苏云汀一怔,摇了摇头
漠北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你像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眼睛,似乎累了
苏云汀站在那里,心中涌起万千思绪。像一个人?像谁?
她退了出去,帐帘在身后落下
伽南正在外头等她,见她出来,轻声道:“王上跟你说了什么?”
苏云汀摇摇头:“只说……我像一个人。”
伽南眸光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先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议事。”
苏云汀点点头,往自己的毡帐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望着伽南的背影
伽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那一瞬间,苏云汀忽然觉得,伽南知道些什么,却不愿说
翌日,王庭议事
各部落的头人齐聚大帐,商议漠北王病重后的诸般事宜。二王子体弱,坐在榻前,面色苍白,不时咳嗽几声。三王子年幼,由母亲抱着,懵懵懂懂,不知在说什么
苏云汀坐在末席,静静听着
忽然,帐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高挑挺拔,风华正茂。只见她腰悬弯刀,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帐中,单膝跪地
“臣女兀良鸢,奉父命前来探望王上。”
兀良鸢?
苏云汀心头一动。这便是兀良部那位号称漠北第一美人的兀良鸢?传闻中美艳不可方物,看来眼前这人定是她了
帐中众人也是微微一怔。那些听说过传闻的人,此刻见着她,都有些意外
兀良鸢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面色不变,只望着榻上的漠北王
漠北王点点头,抬手示意她起来:“你父亲可好?”
“托王上的福,父亲身体硬朗。”兀良鸢站起身来,目光在帐中扫过,忽然停在苏云汀身上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就是苏云汀?”
苏云汀起身,抱拳道:“正是。”
兀良鸢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挑衅?
“听说你以三百人破五千,在鹰愁涧杀得赤勒部片甲不留。我一直想见见,你是什么样的三头六臂。”
苏云汀淡淡道:“不过是运气好,占了地利。不敢当。”
兀良鸢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改日有机会,切磋切磋?”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兀良部的贵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云汀却笑了笑,点头道:“好。”
兀良鸢这才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议事后,众人散去。苏云汀刚走出大帐,便被兀良鸢叫住了
“苏统领,等等。”
苏云汀回头,只见兀良鸢快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这一次,她看苏云汀的眼神,与方才不同——少了挑衅,多了几分认真
“方才在大帐里,人多眼杂,我不便多说。”她压低声音道,“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苏云汀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兀良鸢忽然单膝跪地
苏云汀一愣,连忙扶她:“兀良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兀良鸢不肯起,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苏统领,我想跟你去北境。”
苏云汀怔住了
兀良鸢咬牙道:“我知道这请求唐突。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我父亲一直想让我嫁入王庭,可我不愿。我不想当什么王子妃,不想被困在后帐里生儿育女。我想……我想像你一样。”
她望着苏云汀,眼里有光在跳动
“我从小跟着部落里的勇士习武,骑射刀枪都学过。我不比男人差。可我父亲说,女人再厉害,最后也得嫁人。他说,兀良部需要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女婿,而不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女儿。”
她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我不服。凭什么呢?”
苏云汀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三年前在京城,沈书凝站在桥上望着她,说“我敬佩你”。想起那些被困在四方城里的女子,想起沈书凝说“我想看看,不做棋子的人,能不能活得不一样”
她伸手,把兀良鸢扶起来
“你想好了?”她问,“北境苦寒,风沙漫天。没有王庭的锦衣玉食,没有部落的仆从前呼后拥。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操练,和一不小心就会送命的凶险。”
兀良燕用力点头:“我想好了。”
苏云汀望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就跟我走。”
兀良燕愣住了,随即眼眶泛红,又要跪下。苏云汀拉住她,笑道:“别跪了。我这儿不兴这个。”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伽南站在帐前,望着这一幕,目光深深
她看了片刻,转身走进大帐
帐中,漠北王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伽南知道,他没有睡
“王上。”她轻声道,“兀良鸢要跟云汀去北境。”
漠北王睁开眼睛,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那丫头,倒是会挑人。”
伽南沉默片刻,忽然道:“王上,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漠北王望着她,目光幽深:“你觉得呢?”
伽南垂下眼眸:“云汀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心里一直有个人,放不下。可她不说不问,只是闷着头做事。北境那三年,她把自己逼得那么狠,就是想用那些事把心填满,不去想那个人。”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漠北王:“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担心她……”
“何意?”漠北王问。
伽南摇摇头,没有说话
漠北王沉默良久,轻声道:“再等等吧。等她把北境的事理顺,等她自己想明白一些事。到时候,本宫会亲口告诉她。”
伽南点点头,退了出去
帐外,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苏云汀正和兀良鸢说着什么,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沉稳,一个飒爽,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伽南望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苏云汀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漠舟身后,怯生生地叫她“伽南师姐”。那时候,漠北王把她带到自己面前,说:“伽南,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妹妹。”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妹妹”究竟是什么来历,而如今这个秘密,她守了十几年
所以,终于快到揭晓的时候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夜色中
翌日清晨,苏云汀带着兀良鸢,启程返回北境
临行前,她去向漠北王辞行
漠北王靠在榻上,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欣慰
“云汀,”他轻声道,“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苏云汀心头一颤,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什么
她点点头,郑重地叩首
“云汀谨记。”
她转身离去,走出大帐,走进晨光里
漠北王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马车辚辚向北,渐渐远去
苏云汀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王庭的方向。那些白色穹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散落在荒原上的明珠
她忽然想起漠北王那句话——“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统领?”兀良鸢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云汀回过神,放下车帘
“没事。走吧。”
马车继续向前,往北而去
前方,是那片她守护了三年的土地。那里有她的兵,她的城,她一手建起来的一切
身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她敬重的王上,有她最亲的师姐
而她心里那个角落,依旧住着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再见
对于未来的一切,苏云汀什么都不知道
北境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凛冽的寒意
苏云汀带着兀良鸢回到狼居城时,已是初冬。营地里的士兵们正在操练,口号声震天。远处,燕鸿的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与这练兵的氛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兀良鸢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切,眼中满是惊艳
“这就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她喃喃道
苏云汀点点头,指着远处:“那边是新兵营,再往北是烽燧。西边那条路通往几个部落的冬牧场,东边是商队常走的道。你若是想留下来,先从新兵营开始。”
兀良鸢用力点头,眼中燃着火
接下来的日子,兀良燕便扎进了新兵营
她虽是女子,却毫不逊色。骑马射箭、刀法格斗,样样学得飞快。那些新兵起初还笑话她是个“娇滴滴的贵女”,被她在校场上撂倒几个后,再没人敢多嘴
苏云汀偶尔去看她,见她练得满头大汗却满脸是笑,心中也觉欣慰
那一日,她正在帐中处理军务,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翻身落马,单膝跪地
“统领,王庭急报!”
苏云汀接过军报,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漠北王的病情,又加重了
她攥紧军报,沉默片刻,沉声道:“备马,回王庭。”
这一次,兀良鸢非要跟着
“让我跟你去。”她道,“我也想去看望王上。”
苏云汀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两人带着一队亲卫,连夜南下
三日后,她们抵达王庭
这一次,王庭的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人人面色凝重,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苏云汀直奔大帐,却被伽南拦在门外
“王上正在见一个人。”伽南低声道,“你稍等。”
苏云汀心头一动:“见谁?”
伽南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帐帘,目光幽深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帐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灰衣,面容寻常,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如潭。他看了苏云汀一眼,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苏云汀望着那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进去吧。”伽南道
苏云汀掀帘而入,只见漠北王靠在榻上,面色比上次更差,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他望着苏云汀,忽然笑了笑
“来了。坐。”
苏云汀在榻前坐下,正要开口,却听漠北王道:“你猜刚才那人是谁?”
苏云汀摇摇头
漠北王望着她,目光幽深:“他是京城来的。”
苏云汀心头一震
京城?
“临昭公主的人。”漠北王缓缓道,“她让本宫转交一封信。”
他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递给苏云汀
苏云汀接过,手微微发颤。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沈书凝的笔迹她拆开信,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看
信很短——
“云汀妹妹:
见字如面。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有一事想告诉你——那日你问琴儿为何深夜出府,如今可以告诉你了。
我母亲临终前,将她在江南的产业和一些人脉留给了我。那些人,世代以经商为名,实则在暗中传递消息、保护故人之后。琴儿那夜,是去替我处理一桩要紧的事。
我本不想瞒你。可那时,我不敢说。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我在江南很好,有母亲的旧人照料,有琴儿陪伴。小镇安静,河水潺潺,春日里柳絮纷飞,像极了那日京城的雪。
你若得闲,可愿来赴约?
你若不来,我也等你。
书凝”
苏云汀握着信,久久不语
原来如此
那夜琴儿独自出府,那四个练家子轿夫,那些神秘的行踪——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沈书凝从来不是单纯的司马府千金。她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后路。那些温柔、那些试探、那些欲言又止,都是真的。可她背后那些隐秘,也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沈书凝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原来,她说的,也包括她自己
“云汀。”漠北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云汀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
苏云汀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
漠北王望着她,忽然顿了顿,“那就慢慢想。”
苏云汀低下头,没有说话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苏云汀抬起头,望着漠北王,“王上……可是有话要对云汀说
漠北王沉默着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落
他紧紧握住苏云汀的手,许久许久,不肯松开
那一夜,苏云汀在帐中陪了漠北王很久
他讲了许多往事——关于他的,关于漠北的
苏云汀静静听着,偶尔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她不懂王上何故要同自己讲这些
临别时,漠北王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若心有所想,就去吧。去过你想过的日子。本宫……不愿见你为难。”
苏云汀摇摇头,轻声道:“不急。等您身子好些了,再说。”
漠北王望着她,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
苏云汀走出大帐,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她抬头望去,满天星斗,璀璨如钻
伽南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伽南师姐。”,苏云汀笑脸盈盈的唤她
伽南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夜间风凉,怎也不知多填件衣物,长大了就得学会照顾自己。”,她顿了顿,语气不再那般稳重,到有几分难言之欲,“我也不能时时在你身边陪着你……”
苏云汀笑着摇了摇头,“自小到大,师姐的教诲云汀从不敢忘——”
她反握住师姐的手,“我倒是觉得师姐时时刻刻都陪着我呢。”
伽南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满天星斗,许久许久
远处,兀良鸢正在营地里和几个士兵比划着什么,笑声隐隐传来。她的生命力那样鲜活,那样蓬勃,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
苏云汀望着她,忽然想起沈书凝信中的那句话——“你若不来,我也等你。”
她轻轻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那封信纸上
京城与江南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漠北的故事,也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谁也不知道未来将如何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