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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求助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二月未尽,柳树已经抽了新芽,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拂。河水解冻,潺潺流淌,载着几瓣早开的桃花,悠悠向东

青溪镇不大,一条河穿镇而过,两岸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镇子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斑驳,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隐约能看出从前是朱红色的

院中种着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繁茂。梅树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一个女子,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沈书凝

她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一袭素衣,乌发松松挽着,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淡然出尘的气质。日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院门被轻轻推开,琴儿走了进来

“小姐,信送出去了。”

沈书凝点点头,放下书卷,坐起身来

“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琴儿摇摇头:“还没有。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京城那边有动静了。”

沈书凝眸光微动

琴儿继续道:“临昭公主派人送来的消息——太子被废了,禁军统领萧衍秋后问斩,朝中牵连了十几位大臣。公主如今独揽大权,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书凝静静听着,面色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琴儿望着她,欲言又止

沈书凝察觉到了,抬眸看她:“想说什么?”

琴儿咬了咬唇,轻声道:“小姐,您……真的不打算回京城吗?”

沈书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京城?”她摇摇头,“我好不容易从那笼子里飞出来,为何还要回去?”

琴儿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书凝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望着墙外那条潺潺的小河

河水清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岸边的柳絮飘飞,落在水面上,又被流水带走

她忽然想起那日京城分别时,自己站在暗门前,望着苏云汀冲进密室。那时她想的是——若这一别,便是永别,她会不会后悔?

她后悔过吗?

没有

她只是等

等那个人来赴约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还能不能来

“琴儿,”她忽然开口,“那夜你出府去见周伯,他可说了什么?”

琴儿忙道:“周伯说,江南这边的产业都安置妥当了。当年老夫人留下的那些人,也都联络上了。只要小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用。”

沈书凝点点头,目光幽深

周伯,是她母亲留下的老管家。当年母亲嫁入京城前,在江南经营着偌大的家业,暗中还养着一批人,专门替那些落难的故人之后提供庇护。母亲临终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年仅十岁的她

“以后若遇难处,可去江南找周伯。那些人,会保护你的。”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母亲要提前安排这些。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母亲这一生,见过太多起落,深知这世间的险恶。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唯一的女儿

那夜琴儿出府,就是去见周伯

那时沈毕与萧衍的密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她察觉到了危险,便暗中让琴儿去联络母亲留下的人,为自己准备后路

那些人,世代以经商为名,实则在暗中传递消息、保护故人之后。他们遍布江南,甚至京城也有他们的眼线。那四个练家子轿夫,便是周伯派来的人

后来的一切,果然如她所料

沈毕谋反失败,禁军围府,她本该跟着沈家一起覆灭。可临昭公主放了她一马,让她带着琴儿离开京城

她来了江南,找到了周伯,继承了母亲留下的一切

如今,她是这江南暗网的主人

那些暗中传递的消息,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藏在市井之间的眼线,如今都听她调遣

“小姐,”琴儿忽然道,“咱们收到一个消息,是从漠北传来的。”

沈书凝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什么消息?”

琴儿道:“漠北王病重,苏姑娘……苏云汀已经赶回王庭了。”

沈书凝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河面,目光悠远

琴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又道:“还有……听说苏姑娘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兀良部的贵女,叫兀良鸢,跟着她去北境了。”

沈书凝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旋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她淡淡道,“下去吧。”

琴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院中只剩下沈书凝一人

她站在梅树下,望着墙外那条河。柳絮飘飞,落在她肩上、发间,她也不去拂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兀良部的贵女……”她喃喃道,唇角弯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云汀妹妹,你的日子,倒是过得热闹。”

她转身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一叠信纸,最上面那张,已经写了几行字——

“妹妹见字如面……”

她提笔,想继续写下去,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最后,她放下笔,将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窗外,日影西斜。又是一天过去了

千里之外的漠北,夜色正浓

伽南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南方的星空,一动不动

无数种复杂情愫在心头翻涌

远处,苏云汀的帐中,灯火还亮着

她正坐在案前,望着那封信发呆,那是漠北王交给她的,沈书凝的信

她已经看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了。可每次看,心里还是会涌起那股奇异的感觉——温暖,酸涩,还有一点点……期盼

她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

你在那边,还好吗?

那个叫青溪的小镇,真的有信上说的那么美吗?

那条河,那些柳树,那些飘飞的柳絮,是不是真的像那日京城的雪?

她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她想去的

可她走不了

北境刚刚稳定,兀良鸢还在新兵营里摸爬滚打,石破天那孩子还需要人盯着,燕鸿的学堂刚刚有了起色,漠北王病重,随时可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

等北境再稳固些,等王上身子好些,等……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可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贴着心口放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久久没有睡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茫茫的荒原上

远处的狼嚎声隐隐传来,悠长而苍凉

又是一夜无眠

三日后,京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寻常商贾打扮,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与寻常商贾不同的精明。他找到青溪镇那座小院,在门前站了片刻,轻轻叩响了门环

琴儿开的门,见了他,面色微变,连忙引他进去

院中,沈书凝正坐在梅树下烹茶。见那人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眸光微动

“周伯来了。”她起身相迎

那人正是周伯,她母亲留下的老管家

周伯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小姐,京城那边传来消息。”

三月初九,皇帝驾崩于乾清宫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太子被废后幽居别院,禁军统领萧衍秋后问斩,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所有人都盯着一个方向——临昭公主的寝宫

这位公主,这几年权势滔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独居高楼望灯的清冷女子。她手中握着禁军的兵权,握着沈毕谋反案的铁证,握着半个朝堂的把柄。皇帝一死,她便是这京城最有权势的人

可权势,也意味着危险

三月十二,太后的懿旨传出:立先帝幼子、年仅七岁的赵王为新君,临昭公主以长姐身份辅政

表面上看,这是天大的恩宠。可明眼人都知道,太后这是在防着临昭公主。那位赵王的生母,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这是要把皇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三月十五,临昭公主入宫谢恩。出宫时,她的车驾被一群“不知从何处来”的蒙面人袭击。护卫死伤惨重,公主本人虽无恙,却受了惊吓

三月二十,太后下旨:公主身体抱恙,宜静养,朝中诸事暂由内阁处置

临昭公主被软禁了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是四月初

沈书凝坐在院中,听着周伯的禀报,面色渐渐凝重

“这是临昭公主的亲笔信。”

沈书凝接过信,拆开细看

——

“沈姑娘:

本宫有一事相求

皇帝病重,太子已废,朝中无人。本宫虽是公主,却终究是女儿身,难以服众。本宫需要一个能暗中协助的人,在江南一带,替本宫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势力。

你母亲当年在江南布下的那些人,本宫略有耳闻。你若愿意,可替本宫做这件事。事成之后,本宫必有重谢。

另——漠北那边,本宫会派人替你盯着。若有苏姑娘的消息,自会通知你,想必本宫的情报来的比你会更快些吧。

临昭”

这是筹码。临昭公主知道她最想要什么。

沈书凝握着信,沉默良久

“太后的人,已经控制了京城。禁军中有一半倒向了太后,剩下的还在观望。公主的寝宫被围得水泄不通,任何人不得进出。”周伯低声道,“小姐,咱们怎么办?”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封信。信的末尾,临昭公主写了这样一句话——

“本宫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太后的人,迟早会找到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残酷。

太后掌权,党同伐异。她母亲当年在江南布下的那些人,迟早会进入太后的视野。到那时,她还能躲在这小镇上,安安稳稳地等那个人来吗?

不能。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更何况……她对临昭公主,还有情。

如今她被软禁在京城,生死未卜。她虽然不曾说,可沈书凝心里明白——当初自己能活着离开京城,是临昭公主开的口。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如今临昭公主有难,她怎能袖手旁观?

沈书凝沉默良久,忽然道:“漠北那边,可有消息?”

周伯点点头:“有。漠北王病重,苏姑娘如今是北境统领,麾下三千苍鹰军,威震一方。不过……”

“不过什么?”

周伯压低声音:“漠北那边,似乎也有动静。听说有几个部落趁着漠北王病重,暗中串联,想搞出点事来。苏姑娘已经带兵北上平叛了。”

沈书凝心头一紧

看来苏云汀那边,也不太平啊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望着那条潺潺的小河

河水依旧流淌,柳絮依旧飘飞。可她的心境,已经与昨日截然不同

“周伯,”她忽然开口,“母亲留下的人,能调动多少?”

周伯一怔:“小姐的意思是……”

沈书凝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要去京城。”

周伯大惊失色:“小姐!京城现在那么乱,您怎么能……”

沈书凝抬手止住他,轻声道:“不是我一个人去。是咱们的人,分批潜入。太后软禁公主,无非是想独揽大权。可她忘了,这京城里,不止有太后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还有那些被我母亲保护过的故人之后。他们欠我母亲一条命,如今,该还了。”

周伯望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老夫人。那时候,老夫人也是这样,站在院中,说出这样的话

他躬身行礼,声音发颤

“老奴遵命。”

四月初八,第一批人从江南出发,扮作商贾、脚夫、走方郎中,分批潜入京城

四月初十,沈书凝带着琴儿,坐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沿着运河,缓缓北上

船行三日,两岸的柳树越来越密,河水越来越浑。京城,越来越近了

沈书凝立在船头,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此行便从此卷入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再也无法脱身

她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柳絮飘飞,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也不去拂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