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傍晚,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简陋的土房,一个驼背的老者守着。见了他们,老者也不多问,只引他们进了屋,端上些粗茶淡饭
苏云汀没什么胃口,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伽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夜深了,四人各自歇下。苏云汀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狼嚎
她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那里,贴身藏着那封信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坐起,手已摸到枕边的短刃。与此同时,伽南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下了炕
窗外,几个人影一闪而过
漠舟已经推门出去,暮月紧随其后。苏云汀和伽南冲出屋时,只见院中已多了七八个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来者何人?”漠舟冷声道
为首的黑衣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几位从京城来,想必身上带了不少好东西吧?乖乖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原来是劫道的
苏云汀心头一松,却又一紧——这些人大半夜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驿站,怕不是寻常的劫匪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些人。虽是一身粗布衣裳,可那站姿、那握刀的姿势,分明是练家子
“你们是什么人?”她冷声问道
为首那人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这位姑娘倒是好眼力。也罢,告诉你们也无妨——咱们是赤勒部的人。”
赤勒部?
苏云汀心头一凛。赤勒部是漠北最大的部落之一,素来与王庭不和。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怕不是巧合
“赤勒部的人,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待着,跑来这荒郊野外做什么?”伽南冷冷道
为首那人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一挥手:“少废话,动手!”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在月色下亮起,惊起林中的夜鸟。漠舟迎头冲上,一刀便放倒了冲在最前头的那人。伽南虽伤未愈,出手依旧凌厉,转眼间又放倒两人
苏云汀护着暮月,且战且退。暮月虽不擅打斗,却眼疾手快,趁机捡起地上的石子,一扬手,正中一个黑衣人的面门
那人惨叫着倒下,捂着脸满地打滚
为首那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跑。漠舟要追,却被苏云汀叫住
“别追了。”
她走到那几具尸体前,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看。那些人身上,果然都有赤勒部的图腾刺青
伽南走过来,面色凝重:“赤勒部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苏云汀摇摇头,心中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驿站的老者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望着地上的尸体,叹了口气:“几位客官,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苏云汀回头望他
老者指了指北方,压低声音道:“赤勒部的人,最近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听说他们的首领正在联络各部落,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要反
苏云汀心头一沉
连夜离开驿站,马车继续向北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道。可即便如此,还是遇上了几拨人——有的像那夜一样是劫匪,有的则像是探子,远远看见他们便调头跑了
“赤勒部的人,手伸得够长的。”漠舟面色阴沉
伽南沉默不语,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苏云汀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心中翻涌起万千思绪。她们离开漠北不过几个月,竟已有了这般变故。赤勒部若是真的反了,王庭那边……
她不敢往下想
第十日,他们终于踏入漠北腹地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戈壁,寸草不生,风沙漫天。可这片荒凉的土地,却是他们的家
“快到了。”暮月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再翻过那座山,就能看见王庭了!”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速度
可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云汀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山坳后转出,卷起漫天黄沙。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皮袍,面容刚毅,腰间挎着弯刀
“什么人?”那人勒住马,冷声问道
漠舟策马上前,取出王庭的令牌。那人看了一眼,面色微变,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原来是王庭的使者!属下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客!”
苏云汀下了车,扶起他:“不必多礼。你们是哪一部的?”
那人道:“属下是赤勒部的斥候。”
众人面色一变
那人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解释:“贵客莫误会!属下虽是赤勒部的人,却效忠王庭。赤勒部的首领确实起了反心,可咱们这些人,不愿意跟着他送死,便偷偷逃了出来。如今正要去王庭报信!”
苏云汀与伽南对视一眼,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你们逃出来多少人?”
那人回头指了指身后那队人马:“连家眷在内,一共三十七人。愿意效忠王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云汀点点头,温声道:“你们随我们一起回王庭。王上不会亏待忠心之人。”
那人喜出望外,连连叩首
队伍壮大,继续向北
两日后,他们终于抵达王庭
远远望见那些白色穹顶时,苏云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离京时那些纷乱的思绪,此刻都被这熟悉的景象冲淡了几分
马车停在王庭中央的大帐前
帐帘掀开,漠北王亲自迎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寻常皮袍,没有王冠,没有仪仗。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回来了。”他望着四人,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回来就好。”
苏云汀上前行礼,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臂
“不必多礼。”他打量着四人,目光在伽南苍白的脸上顿了顿,眉头微皱,“伤得重吗?”
伽南垂首道:“谢王上关怀,皮肉伤,不碍事。”
漠北王点点头,又望向苏云汀:“路上可是遇见了什么?”
苏云汀将一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包括赤勒部那些人的事。漠北王静静听着,面色不变,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沉
待她说完,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们做得很好。”
他转身走回帐中,在矮几后坐下,示意四人进来
“赤勒部的事,本宫早有耳闻。”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们联络了几个部落,想趁着京城那边动荡的时候,也闹上一闹。”
他放下酒碗,目光幽深:“可惜他们不知道,京城那边的事,本宫已经办妥了。”
苏云汀心头一动,抬眸望他
漠北王唇角弯起一抹冷笑:“临昭公主的国书,三日前已经到了。从此以后,漠北与京城永结盟好,互不侵犯。赤勒部想借着京城动荡的由头闹事,如今这由头没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负手而立
“本宫等的就是这个。”
接下来的日子,漠北王雷厉风行地平定了赤勒部的叛乱
那三十七个逃出来报信的人,成了最好的内应。王庭的军队长驱直入,不过半月,便将赤勒部首领的人头挂在了王庭外的旗杆上
叛乱平定那一日,漠北王在王庭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苏云汀四人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面前摆满了肥美的羊肉和醇厚的美酒。各部落的头人纷纷过来敬酒,说尽恭维之词
苏云汀一一应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漠北王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漠北王举起酒碗,高声道:“这一碗,敬苏云汀!”
众人纷纷举碗
漠北王望着苏云汀,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又有几分郑重:“此番入京,她功劳最大。本宫今日当众嘉奖——赐她金银千两,牛羊千头,良田百顷!”
众人欢呼
苏云汀起身行礼,却被漠北王按住
“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苏云汀
那是一块令牌,上刻一只展翅的苍鹰
“持此令,可在漠北任何地方自由行走,任何部落不得阻拦。若遇危难,可调王庭五百精锐相助。”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令牌,整个漠北只有三块
苏云汀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再次深深一揖
“谢王上。”
漠北王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又唤伽南三人上前
伽南被封为“铁鹞子”军统领,掌王庭三千精锐。漠舟升任斥候营总旗,专司情报刺探。暮月入主王庭医馆,从此专司救治
三人上前领赏,皆大欢喜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众人尽兴而归
苏云汀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头顶的星空。漠北的夜,天空格外清朗,繁星密布,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身后传来脚步声
伽南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想什么呢?”
苏云汀摇摇头,没有说话
伽南望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赤勒部虽平定了,可漠北的麻烦还没完。那几个跟着闹事的部落,虽然降了,心里未必服气。王上让我整顿‘铁鹞子’军,怕就是防着这个。”
苏云汀点点头,她知道
这漠北的草原,从来不是太平之地。部落之间、王庭与部落之间,永远都在暗中角力。如今虽平定了一时,可日后呢?
她忽然想起临昭公主的话——“你们那位国王,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京城这边有个权倾朝野的兵部侍郎吧。”
京城有京城的算计,漠北有漠北的纷争
这世间,哪里有真正的太平?
“云汀。”伽南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会留下来吗?”
苏云汀一怔,抬眸望她
伽南的眼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苏云汀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
伽南望着她,良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苏云汀独自站在星空下,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
那里,贴着心口的地方,藏着那封信
她还没有拆开过第二封,可她记得信上那句话——
“你若得闲,可愿来赴约?”
远处,传来一阵狼嚎,悠长而苍凉
她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漠北的沙土气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先留下吧,漠北的事,还没完
庆功宴后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奢侈
苏云汀在王庭西侧分到了一座独立的毡帐。帐前立着三根拴马桩,帐后是一片小小的草场,远处可以望见王庭外连绵的群山。每日清晨醒来,便能听见牧人的吆喝声和牛羊的哞叫,与京城那些晨钟暮鼓截然不同
那块苍鹰令牌被她悬在帐中最显眼的地方,每日进出都能看见。可她的目光,却总是落在那只贴着心口藏着的木匣上——那里头,有那封信
来漠北的第二十三日,王庭来了一位稀客
那日苏云汀正帮着暮月在医馆里分拣药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她掀开毡帘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后跟着数十骑,个个腰悬弯刀,气度不凡
“那是谁?”她问暮月
暮月探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是兀良部的老首领,兀良哈。”
兀良部,漠北三大部落之一,与王庭关系微妙。既不似赤勒部那般公然作对,却也从不主动示好。这位老首领已有多年不曾踏足王庭,今日忽然造访,所为何事?
苏云汀放下手中的药材,往王庭大帐走去
大帐外,漠北王已亲自迎了出来。他依旧是那身寻常皮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老首领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抬手示意,“请帐中叙话。”
兀良哈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显老态。他看了漠北王一眼,点点头,大步走进帐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苏云汀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紧闭的帐帘上。伽南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兀良哈这次来,怕是为了联姻的事。”
“联姻?”
伽南点点头,压低声音:“兀良部有一子一女。儿子去年战死了,如今只剩一个女儿,名唤兀良鸢,是漠北出了名的美人。兀良哈年纪大了,膝下无子,一直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也好保住部落的基业。”
苏云汀心头一动:“王上他……”
伽南摇摇头,目光幽深:“王上有三个儿子,大王子早年战死,二王子体弱多病,三王子年纪尚幼。若与兀良部联姻,必然是从这三个里头选。可无论选谁,兀良部都会成为王庭的姻亲,日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云汀已经明白
日后,那被选中的王子,便有了兀良部这个强大的后盾。这漠北的继承之争,从此便有了变数
两人站在帐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帐帘终于掀开
兀良哈走了出来,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翻身上马,带着那队人马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旁人一眼
漠北王随后走出,目光扫过四周,落在苏云汀身上
“云汀,进来。”
苏云汀一怔,跟着他走进大帐
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漠北王在矮几后坐下,示意她也坐。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兀良哈想让他的女儿嫁入王庭。”
苏云汀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漠北王望着她,目光幽深:“本宫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云汀心头一跳,抬眸望他。这事关王庭内务,怎会问她的意见?
漠北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唇角弯起一抹笑意:“你在京城待了那些时日,见过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本宫想听听,你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置。”
苏云汀沉默片刻,缓缓道:“兀良部在漠北举足轻重,若能与之联姻,王庭便多了三分稳固。可联姻的人选,却要慎之又慎。”
漠北王点点头:“说下去。”
苏云汀深吸一口气,道:“二王子体弱,若娶了兀良鸢,日后恐难驾驭兀良部那些骄兵悍将。三王子年幼,等他长大,兀良鸢早已在部中站稳脚跟,到时谁听谁的,还未可知。”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漠北王:“王上心中,想必已有计较。”
漠北王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果然看得明白。”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负手而立,“本宫确实有计较。可本宫想的,不是三个儿子中的任何一个。”
苏云汀一愣
漠北王转过身,望着她,目光深深:“本宫想的是——若本宫收兀良鸢为义女,将她嫁给你,如何?”
苏云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王上……这……”
漠北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本宫只是随口一说。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走回矮几后坐下,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深意
苏云汀定了定神,垂首道:“王上抬爱,云汀惶恐。”
漠北王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本宫知道,你心里有人。”
苏云汀心头一震,抬眸望他
漠北王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又有几分了然:“那日在庆功宴上,你看那块苍鹰令牌的眼神,本宫还记得。那不是看奖赏的眼神,是看信物的眼神。”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个人,在京城?”
苏云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漠北王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本宫不勉强你。只是你要知道,漠北虽苦寒,却是你的家。无论你日后去哪儿,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苏云汀眼眶一热,起身跪下,重重叩首
“谢王上。”
那日后,苏云汀心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