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向前,往那未知的前路奔去,一路狂奔,终于驶入城东一处隐蔽的宅院
苏云汀抱着箱子跳下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伽南扶住她,两人踉跄着进了院子。身后,漠舟和暮月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面色凝重地关上了院门
“快进屋。”伽南低声道
屋里,秦玉已经等候多时。见她们进来,目光立刻落在苏云汀怀中的箱子上
“拿到了?”
苏云汀点点头,将箱子放在桌上。箱盖掀开,满满一箱书信账册呈现在众人眼前。秦玉拿起最上面那封“萧衍亲启”的信,拆开细看,面色越来越凝重
“是萧衍的笔迹。”她沉声道,“这上头写的是……三日后,调禁军三千入城,以‘护卫宫城’为名,实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实则,逼宫
秦玉又翻了几封,面色愈发阴沉:“这些是沈毕与朝中大臣往来的书信,有礼部尚书、刑部侍郎、甚至还有……太子府的人。”
苏云汀心头一凛:“太子府?”
秦玉点点头,将一封信递给她。苏云汀接过一看,只见信上赫然写着太子府长史的名字,内容是如何在宫中策应,如何控制东宫卫队,如何……
她手一抖,信纸落回箱中
原来太子也掺和进来了。不,也许太子才是这场谋反的真正主谋。沈毕和萧衍,不过是他的棋子
“这些东西,足够把半个朝堂的人送进大牢。”秦玉合上箱子,望向苏云汀,目光复杂,“姑娘,你立了大功。”
苏云汀却没有丝毫欢喜。她望着那只箱子,脑海里全是那张在暗门前望着她的脸
“秦姑姑,”她忽然开口,“沈书凝……会怎样?”
秦玉沉默片刻,轻声道:“她是沈毕的女儿。若沈毕谋反的罪名坐实,按律,满门抄斩。”
苏云汀心头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可她帮我拿到了这些东西!”她急声道,“若不是她,我根本进不去那密室!”
秦玉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姑娘,朝堂之事,不讲情分。她是沈毕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她帮了咱们,也改变不了她的出身。”
苏云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伽南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云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低声道,“这些东西,必须尽快送到临昭公主手里。迟则生变。”
苏云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点了点头
秦玉当即命人将箱子抬走,又对苏云汀道:“姑娘,公主想见你。今夜子时,还在老地方。”
苏云汀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又是一天将要过去
夜幕降临,苏云汀独自来到清风茶楼
还是那间后院,还是那间屋子。临昭公主已经等在里头,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坐。”她抬手示意
苏云汀在她对面坐下
临昭公主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赏
“你做成了本宫做不成的事。”她轻声道,“那些东西,足够让沈毕死无葬身之地。”
苏云汀沉默片刻,忽然道:“公主打算如何处置沈家的人?”
临昭公主眸光微动,唇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你问的是沈书凝?”
苏云汀没有否认
临昭公主望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她帮你进了密室。这份情,本宫记下了。”她顿了顿,“可谋反之罪,按律当诛九族。本宫能做的,最多是留她一命。”
苏云汀心头一松,正要说话,却听临昭公主又道:
“不过,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活。”
苏云汀一愣:“什么意思?”
临昭公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沈毕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当的。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见过的、听过的、做过的,未必比她那父亲少。”她转过身,望着苏云汀,“你以为她帮你,是一时心软?还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苏云汀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是真的
可她也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确实藏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临昭公主道,“明日一早,禁军会包围司马府。在那之前,你可以去见她一面。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随你。”
苏云汀心头一震,抬眸望她
临昭公主望着她,目光幽深:“这是本宫能给的,最大的仁慈。”
苏云汀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多谢公主。”
夜已深,月明星稀
苏云汀站在司马府后门的巷子里,望着那扇熟悉的角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也许是想问清楚那些话,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张脸
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琴儿
她见了苏云汀,也不惊讶,只是低声道:“姑娘跟我来。”
两人沿着墙根,一路潜行。司马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巡夜的护院经过。琴儿带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小姐在里面。”她轻声道,“姑娘自己进去吧。”
苏云汀推门而入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沈书凝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听见动静,她回过头,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没有妆容,没有笑意,只有疲惫和释然
“你来了。”她轻声道,像是早就料到
苏云汀走到她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书凝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轻声道,“问我为什么要帮你?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演戏?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心?”
苏云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书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她轻声道,“可我知道,从小到大,只有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她抬起头,望着苏云汀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
“也许我明天就会死。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你。可我想让你知道——桥上那一眼,是真的。灯会上那只手,是真的。红叶下那句‘想每年都同你赏枫叶’,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这个人,是真的。”
苏云汀望着她,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她忽然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积雪上,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苏云汀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活着。等我回来。”
沈书凝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苏云汀离开了司马府
琴儿送她到后门,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没说。苏云汀走出几步,回头望去,只见那扇角门已经关上,将里头的一切隔绝在外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身后,隐隐传来马蹄声——那是禁军出动的动静
司马府,要变天了
苏云汀回到客栈时,伽南三人已经收拾妥当,正在等她
“秦姑姑派人来了。”伽南迎上来,面色凝重,“禁军今早已将司马府团团围住。沈毕和那青衣人负隅顽抗,死伤了不少人。最后……那青衣人护着沈毕突围,冲出了重围。”
苏云汀心头一紧:“沈书凝呢?”
伽南沉默片刻,轻声道:“她被禁军带走了。临昭公主亲自下的令,单独关押,暂无性命之忧。”
苏云汀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
沈毕逃了
那青衣人也逃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那边怎么说?”她问
伽南道:“公主让你安心等着。等风波平息,她会见你。”
苏云汀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色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风云变幻
沈毕谋反的消息传遍朝野,太子被软禁东宫,禁军统领萧衍下狱。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进去。临昭公主奉旨主持大局,雷厉风行,短短三日便稳住了局面
而那些从密室里搜出的书信账册,成了定罪的铁证。一封封被呈上御前,一个个名字被勾画出来,一队队禁军出动,将涉案的官员尽数拿下
朝堂上血流成河,却也换来了短暂的平静
第三日夜里,秦玉来了
“公主召见。”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苏云汀跟着她,再次来到清风茶楼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个人
临昭公主立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她的面色比三日前憔悴了些,可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如星
“坐。”她道
苏云汀坐下,等着她开口
临昭公主望着她,良久,轻声道:“沈毕死了。”
苏云汀心头一震
“三日前他突围而出,本宫派人追捕。昨夜在城西三十里外追上,一番激战,他被那青衣人护着,逃进了一座破庙。”她顿了顿,“然后,那青衣人杀了他。”
苏云汀猛地抬头:“什么?”
临昭公主点点头,目光幽深:“那青衣人……不,应该叫他青奴,亲手割下了沈毕的首级,献给了追兵。”
苏云汀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是南疆来的怪物,本就不是人。”临昭公主淡淡道,“他效忠沈毕,是因为沈毕是他的主人。可沈毕一死,他便自由了。自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个束缚他二十年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也死了。禁军将他乱刀砍死,尸首烧成了灰。”
苏云汀沉默良久,轻声道:“那沈书凝呢?”
临昭公主望着她,眸光微动
“她无罪。本宫已下令释放。”
苏云汀心头一松,眼眶忽然发热
临昭公主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答应过你,留她一命。可本宫没答应过你,让她留在京城。”
苏云汀一怔
“她是沈毕的女儿。就算本宫不追究,朝中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她留在京城,迟早会出事。”临昭公主道,“本宫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留在京城,本宫保她性命,但她此生不得踏出府门一步;要么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再不以沈书凝之名示人。”
苏云汀心头一紧:“她选了哪个?”
临昭公主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她选了离开。”
苏云汀愣住
“她说,她不想再做笼中的鸟。”临昭公主轻声道,“她说,有人答应过她,以后每年秋天都陪她去看红叶。她想等那个人。”
苏云汀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临昭公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她让我转交给你。”
苏云汀接过信,手微微发颤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云汀亲启
那笔迹,她认得
临昭公主转过身,走到窗边,留给一个背影
苏云汀拆开信,借着灯光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汀妹妹:
我走了。
不要找我。等我安顿下来,会想办法给你消息。
你答应过我的事,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书凝”
苏云汀握着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临昭公主转过身,望着她,轻声道:“本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苏云汀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多谢公主。”
临昭公主摆摆手,又道:“对了,你们此行的任务,本宫帮你们完成了。漠北王想要的,是一份与京城的盟约,对不对?”
苏云汀心头一震,抬眸望她
临昭公主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本宫已拟好国书,不日将派使者出使漠北。从此以后,漠北与京城,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她顿了顿,望着苏云汀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这是本宫给你们的谢礼。”
苏云汀愣在那里,心中翻涌起万千思绪
任务完成了
她们可以回漠北了
可那个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她握紧手中的信,深吸一口气,朝临昭公主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公主成全。”
三日后,京城北门外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路边。伽南、暮月、漠舟已经等在车上,只等苏云汀上车,便要启程
苏云汀站在马车旁,回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
城门洞开,人来人往,有人进城,有人出城,各奔前程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汀。”伽南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该走了。”
苏云汀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城门,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启动,往北而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手却按在怀中那封信上
那封信,贴着心口放着,温热如初
马车渐行渐远,京城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视野里
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漠北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桥上,她第一次看见那帘后冰肌玉骨的残影。风吹起软帘,吹动那人侧垂的袖摆,她坐在那儿,正目光柔色好奇的瞧着自己
一定要等我
等我回到漠北,安置好一切,我就来找你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马车辚辚向前,往北而去
天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将茫茫雪原照得一片金红
前路漫漫,却也有了方向
车帘落下,苏云汀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云汀。”暮月轻轻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伽南倚在另一边,面色依旧苍白,伤口尚未痊愈,却强撑着不肯躺下。漠舟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三日,渐渐远离了京城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