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咖啡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咖啡香伴随着钢琴声弥漫着整个咖啡店,周围的顾客来来往往,交谈甚欢,唯独靠进窗台的那一桌,安静得格外突兀。
周泽靠在椅背上,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她。
脑海中快速闪过她从小女孩的模样再到现在的样子,每一个阶段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跟她在一起,是他最快乐的休闲时光。
从内到外,连带着眉梢都透露着喜悦。
此时已到暮春,气温开始往夏天靠,咖啡店了开了冷气。
风扫过,一缕发丝从耳后溜了出来,周泽深陷在回忆中,下意识地伸手,却被一只嫩白的手抢了先机。
林清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轻拢到耳后,对面灼灼的目光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好在一阵铃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滋滋滋地震动着,连带着杯子里的咖啡都泛起了波纹。
周茜给她打了视频电话。
这通电话形同救命稻草,接通时便见周茜穿着粉白色的古装襦裙,发髻上还插着半支银钗,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剧组的打板声。
显然是趁着休息打来的。
“听说我哥回国了?他人呢?没跟你在一块儿?不可能,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来找你的”
周茜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眼睛却在屏幕里四处扫。
开的免提,周茜的这句话让两人皆是一愣。
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没有明说。
林清一只当没听懂,无奈地笑了笑,把手机递向身旁的周泽。
周泽接过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动作微顿,目光扫了眼那只白皙的手,手背上血管明显,随后淡淡地收回视线,朝屏幕里叹了口气:
“我才刚落地半天,你就来查岗?就不能给你哥留点儿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周茜狠狠翻了个白眼,镜头里能看见她身后的戈壁滩,风卷着沙粒打在布景板上。
“你回国不先来剧组看我,还好意思说私人空间?你都这么久没见你妹妹了,难得你都不关心一下我的死活吗?你都不知道,这里天天刮风沙,我脸都快被吹皴了,还得凌晨三点起床上妆,早知道当初就听你的,不进这圈子了。”
周泽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引用了一句名言:“你挑的嘛,偶像”
“再说了,你也好意思说我,我在瑞士待了三年,你也没说飞来看我一次,哪怕是路过你都不肯来”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眼底却藏着软意。
他还记得当年周茜为了进娱乐圈,跟家里吵翻时的倔强模样,如今吃苦了,也只是嘴上抱怨两句。
“你!臭哥哥!小气鬼!见色忘妹!”周茜拔高了声音,声声控诉他的罪行,屏幕都跟着颤了颤。
林清一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忽然有些怀念,这样的场景,她以前能经常看见,他们俩从小就这么互怼,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这几年两人都成熟了许多,加上不常见面,离得远了,就没什么机会吵了。
“行了行了,”周茜突然放软了语气,“你们俩凑一块儿,我要截图发朋友圈。咱们仨好久没同框了,我要是没拍戏,现在肯定飞回去找你们。”
周泽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应着她的要求把手机拿远了些,又悄悄往林清一这边挪了挪椅子,直到镜头里能装下两人的身影。
“笑一笑啊!我朋友圈可有不少明星,别给我丢面子!”周茜催促着。
林清一偏头时,鼻尖不小心碰到周泽的肩膀,他身上淡淡的罗勒味漫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回挪了一点。
小动作在周泽的余光里显而易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两人对着镜头扯出笑容,从屏幕外看,像极了一对热恋期的情侣。
电话打了五分多钟,剧组的工作人员喊周茜上场,她恋恋不舍地挥挥手,最后还对着镜头比了个“爱心”,那副委屈又不舍的模样,活像要生离死别。
她要是拿不到影后,才真是没天理。
挂了电话,周泽把手机还给她,指腹蹭过她的指尖时,又快速收回,等放回桌底下时才忍不住地捻了捻。
心里依旧触动,有些惋惜地说:
“这次回来,我在古川待不了几天,过两天就得回瑞士。”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发梢,染得那缕黑发泛着暖金色,可他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么快?”
林清一有些诧异,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咖啡杯——以为会是热的,条件反射地缩回手,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咖啡早就凉了。
周泽恰好瞥见这个小动作,嘴角忽然勾起来,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可不是?你以前不总说我是大忙人吗?”
“难得回来,我以为你会多留一段时间”她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把马路染成橘红色,车辆驶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极了小时候他们仨一起放学的路。
那时候周茜总跑在最前面,他跟在她身后,林清一则抱着书包慢慢走,夕阳也这样落在他们身上。
可有些东西,早就回不去了。
忽然,周泽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语气缥缈得像窗外的云。
“你还喜欢他吗?”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改了口。
“应该问,他还是一个人吗?”
如果不是的话,他是否有机会?
其实他知道,这个概率微乎其微。
只是他不死心,没亲眼见到她嫁人之前,他都不会死心。
“他还是一个人……”
意料之中的答案,周泽心一沉,心脏像被人猛地抓紧,眸光暗了暗。
可还是不甘心。
他欠身往前,突然抬手,掌心轻轻落在林清一的头顶,像以前那样揉了揉。
动作很轻,只两下就收回,他攥了攥手指,心里又懊恼又窃喜。
林清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本能想躲,他却已经收手。
看着她这副模样,周泽终于笑出了声,低沉的笑声落在空气里,带着点暖意。
“周泽……”林清一怨怼地喊了声,似在责怪。
“好了好了,仅此一次”周泽收起笑意,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柔软。
外人总说他礼貌绅士、年少有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完美”让他错过了多少。
比如在她面前,他永远只能克制。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周泽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事。下次回来请你吃饭,顺便送你回公司?”
林清一摇摇头,也跟着站起身:“不用啦,我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公司离这儿近。”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晚风带着点凉意。
林清一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泽走向停车场,他的身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直到车子驶到她面前。
车窗降下,周泽看着她,眼里有层她读不懂的情绪,叮嘱说:“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林清一点头。
一个蓝色的小礼盒从车窗里递了出来,周泽盯着她看,脸上挂着笑,说:
“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林清一伸手接过,是某个品牌的钢笔,她之前一直想要的,没抢到。
一时间有些诧异,她没跟他说过这些。
“你怎么……”
车里的人猜到了她所想,直言说:“我和你可是从小到大的情分,我还不了解你吗?”
这个理由似乎合理。
周泽打的双闪,临时停车,时间有点久了,后面有车摁喇叭在催。
她道了声谢,抬脚往马路牙子上走。
周泽忽然叫住了她,她疑惑地转身,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他说:
“清一,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不用刻意躲我,我们之间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真的不习惯”
说完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说了句走了就踩下油门。
车子慢慢汇入车流,橘红色的尾灯在晚高峰里越来越远,她才轻轻吐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她跟周泽、周茜一起长大,周泽一直是温柔的大哥哥,可自从上次吵架后,他们之间就多了层说不清的隔阂。
而这一切,大多是因她而起。
她这几年也确实在躲着他。
好乱,一切都乱糟糟的。
她攥紧礼盒,正想转身往公司走,余光却瞥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宝马,像是程辰司的车。
她猛地转头,可晚高峰的马路上全是车,形形色色的车灯晃得人眼晕,那辆车早就没了踪影,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林清一心里泛起一阵落寞,摇摇头,快步走进了人行道。
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被丢弃在那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路灯下泛着艳色,却被周围的垃圾衬得格外刺眼。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一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
苏蕊负责的电影突然宣布推迟上映,苏蕊连着几晚没睡好,眼睛肿得像核桃,林清一陪着她熬了两夜,却也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可比起LIN集团的事,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天早上,林清一刚睁开眼,手机推送的新闻就砸得她浑身发冷。
“LIN集团副总何启扬携款潜逃,公司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
看到这个新闻,她手忙脚乱地拨林辞州的电话,接通的却是孙婞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在发抖:
“清一,你哥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却让林清一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就往外跑,身上的睡衣都来不及换,脚上还穿着拖鞋。
打车去林家的路上,才发现双腿抖得根本站不稳。
来的一路上,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明白。
何启扬是林辞州的发小,两人一起管理LIN多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回想起何启扬,以前经常跟林辞舟在一起,所以她对这个人并不陌生,但是根据以往的种种,他都不可能跟新闻中的信息搭边。
LIN是林父和林辞舟一起创下的,林父就是为了谈LIN的合作,才在车祸里走的。
她不能看着一家人的心血被毁。
车子停在林家别墅门口,一下车,远远的就听见孙婞玥的哭声:“林辞州!我不离婚!你休想甩开我!”
林清一的脚步顿在门口,手僵在门把上,不敢推开。
哥哥那么爱孙婞玥,怎么会提离婚?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林辞州搂着孙婞玥的腰,头埋在她的颈窝,任凭她的拳头砸在自己背上,一动不动。
林清一的喉咙像被堵住,疼得发紧,眼眶酸胀。
她知道,林辞舟提离婚,肯定是因为LIN的事。
他不想拖累孙婞玥。
可LIN是他们的心血,她怎么能看着它倒了?
她没进去,转身打车回了自己的公寓。
回到公寓翻箱倒柜地找出银行卡查余额。
这几年,她倒是存了不少钱。
但这些在LIN的窟窿面前,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眼泪像控制不住,疯狂往下掉。
她心里很慌,觉得自己没用。
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成长了,结果在哥哥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什么都帮不上。
当年在父亲的抢救室外也是这样。
她痛恨自己这么无用。
泪眼模糊中她翻遍了通讯录,手指在“周泽”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划走了。
伦敦那两年,周泽和周茜已经照顾她够多了,她不能再欠他们更多。
剩下的名字,不是关系不够近,就是上次聚会时闹得尴尬。
罪恶感跟无力一同向她袭来,发了狠地想将她淹没,林清一无助地蜷缩在沙发上。
太阳悄悄地溜进室内,落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柔柔的一片金黄。
那个位置,前段时间有个人就坐在那里,陪她吃了顿晚餐……
除了他,她好像真的没人能找了。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凉。
程辰司从公司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前段时间因为私事总早下班,积累的工作堆了一堆,他忙到现在,倒觉得清净。
忙起来,就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车子驶进别墅大门时,车灯突然照到门口的阶梯上。
有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程辰司的心脏猛地一缩。
阶梯上的人,昨天还跟别人在咖啡店里相谈甚欢。
他把车停在前院,熄火后没立刻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盯着她看了好久。
夜风掀起她的头发,露出她苍白的侧脸,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肩膀窄得像一折就断。
程辰司皱紧眉头,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车时他故意把车门摔得很重,“砰”的一声在夜里格外响。
阶梯上的人终于动了,她抬起头,脸颊上还印着衣服的褶皱,看见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像只被抓住的小猫。
眼底澄明,看来没喝醉。
林清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攥着衣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程辰司冷着脸从她身边走过,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连带过的风都是冷的。
她以为会被关在门外,站了几秒,却没听见关门声。
回头时,门还敞开着,程辰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定定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林清一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程辰司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对面的人双手局促地搅在一起,表情为难。
林清一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准备才缓慢开口。
“阿司,我……”
“林小姐”程辰司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冰。
“大半夜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林小姐”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清一心里。
她垂眸,指尖掐着掌心,尽量让声音不发抖:“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最后几个字越来越小,可在寂静的客厅里,程辰司听得一清二楚。
他嗤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讥讽:“林小姐凭什么觉得,我会借钱给你?”尾音上扬的质问,让林清一的脸瞬间发烫。
她怎么能说,是因为前几次见面,她误以为他还喜欢自己?
“我需要一千万,有急事,”林清一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会还你的,真的。”
“如果我说不呢?”程辰司靠在沙发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林清一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爸爸为LIN丢了命,哥哥不能再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颇有豁出去的架势,抬起头,眼眶通红,深情恳求:“阿司,求求你,我真的有急事”
程辰司愣住了,因为她的低姿态。
求他?当年毕业时,她站在他面前,说“我们不合适”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收起脸上的讥讽,淡淡地开口:“与其求我,不如找你的青梅竹马”
“他不在国内……”林清一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看见程辰司的脸色骤然变冷。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站起来,指尖攥得发白,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所以我是什么?周泽不在中国时你的备胎吗?林清一,你做梦!”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林清一急得摇头,眼泪掉了下来,“阿司,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帮帮我……”
程辰司的怒火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肩膀微微发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他想起当年,她也是这样,受了委屈就会红着眼眶,却不肯轻易掉眼泪。
“当年的事,我跟周泽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清一还想解释,却被程辰司狠狠打断:“够了!不用你提醒我以前有多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眼底通红。
天知道,他有多努力才能克制住。
林清一被他的怒火吓到,呆呆地站着,眼泪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程辰司看着她,突然怒极反笑:“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好啊,嫁给我,我帮你。别说一千万,我投资LIN都可以。”
林清一愕然,泪光模糊里,程辰司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你说什么?”
“怎么?不愿意?”程辰司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嘲讽,“看来林小姐也没那么有诚意”
林清一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些。
“为什么?”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这条件完全出乎意料。
“你缺钱我缺人,各取所需而已,总不能会是因为读书时候喜欢过你吧?”
是了,三言两语就能把对方击败得溃不成军是他读书时最擅长的。
她知道这是交易,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
她沉默了。
再不想理她,她从来都有搅乱他生活的能力。
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她抽出了一支烟。
点火时,指尖轻颤。
玻璃映衬着她的身影,小小一只,仿佛风一吹就倒。
一根烟快要吸完,身后没有任何动静,程辰司有些动摇,尝试忍着腕心的痛说服自己。
也许他们是真心相爱……
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妥协:“如果你不……”
却听见她轻轻说:“我答应你。”
程辰司侧过脸,目光凌厉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不甘或委屈,可她只是低着头,除了红红的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这里,没有后悔的余地。”他好心提醒。
“不后悔。”林清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同时心里的自我厌弃倾巢而出。
程辰司丢掉手里的烟蒂,烟蒂在地板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他看着她,语气冰冷又刻薄:
“林清一,你为了达到目的,还真是毫无底线。”
两行泪无声地滑落,林清一暗暗自嘲。
是啊,从她决定来找他的那一刻起,尊严就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