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像被抽走了魂,程辰司将她送到楼下,她浑浑噩噩地上了楼,怎么摸回自家楼道的都记不清。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着眼就是昨晚的画面,直到窗外泛了白,才勉强眯了两个小时。
手机铃声猛地炸开时,她还陷在混沌里。
“拿好证件,下楼。”程辰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得像晨霜。
昨晚民政局的约定瞬间砸进脑子里,她几乎是弹起来的,被子掀到地上也顾不上,光着脚冲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唇色也淡,连带着脸色都透着一股灰败。
她盯着镜中自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要拍照。
虽然结婚的原因不那么光明正大,但是结婚这件事本身自带隆重,还是要重视。
冷水扑过脸,她从抽屉里翻出最浅的粉底,细细遮了眼下的青,又描了点豆沙色的唇釉,指尖顿了顿,还扫了点腮红。
证件一股脑塞进帆布包时,拉链卡了两次,她慌慌张张拽开,手心沁出了汗。
这大概是她二十多年来,最兵荒马乱的一个早上。
民政局的冷气有点足,她攥着身份证的手一直发僵。
直到红本本递到手里,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硌着指腹,她才愣愣地抬头。
程辰司就站在旁边,指尖碰过她的本子时,她下意识缩了缩,却看见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好像手里拿的不是结婚证,是份合同。
出了民族,他忽然递来一把钥匙,银色的钥匙圈上挂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着“程”字。
“家里的钥匙,收拾东西,搬家公司我安排了。”
“家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
她不是不知道要同居,可这“家”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块小石头砸进心里,漾开一圈慌。
她抬眼去看他,他侧脸绷得紧,下颌线冷硬,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钥匙。
指尖碰到他掌心时,她没留意那点微凉的触感,却看见程辰司的喉结滚了滚,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她攥紧钥匙,指节抵着掌心,低声应了句“哦”。
把钥匙塞进包的夹层,又把另一本结婚证递过去:“你的。”
他接过来,随手塞进衬衫内袋,动作自然得像放钢笔,仿佛这红本本,只是他今天要带的众多东西之一。
“一会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回去小心点”。
撂下这句话,车子随后绝尘而去。
风轻轻吹过,把她身边仅剩的最后一点来自他身上的味道吹散。
她茫然地站在路边,旁边路过的都是如胶似漆的或刚从民政局出来或准备进去的夫妻和情侣,周围一个人的就她自己。
看着那些人脸上甜蜜的笑,心里越发地堵了。
眸光微微黯淡,抬头看了眼天空。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
很好的天气,心情却与天气截然相反。
回到家收拾东西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东西没想象中少。
衣柜里的裙子、书桌上的乐谱、还有钢琴上摆着的小摆件,一件件塞进箱子,越收越慌。
搬家公司的人来的时候,她基本上收拾得差不多了。
到了他家,把搬家公司的人送走,准备收拾,客厅的地板胡乱地摆放着七八个箱子,还有各样的袋子,东西多得无处下脚。
她盯着最大的那个琴箱,犹豫了半天,还是摸出手机拨了程辰司的电话。
“阿司,我的东西有点多,应该放哪里?”她的声音有点虚。
“二楼左转第一个房间”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会议室的回声。
“嗯,我有一台钢琴,放哪里?”
那边顿了顿,沉默里能听见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家里有一台,你那台自己看着办。”
她挂了电话,走到楼梯口。
果然立着一台三角钢琴,黑色的琴身亮得能照见人影,保护膜的边角还翘着,显然没怎么用过。
她指尖碰了碰琴盖,还没等细想,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程辰司的短信。
他给他她了一笔钱,足足有六位数。
文字简洁明了:零花钱,不够找我。
这个人……她对着钢琴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衣服。
抱着一堆衣服上了二楼,推开门她才发现,这里是主卧,并不是上次那间房。
房间装修的风格很单一,跟他的房间几乎是一样的。
色彩斑斓的衣服渐渐填满了衣柜,房间里多了一抹亮色,看起来不再那么冷清。
接近中午时,顶楼会议室的门才打开。
程辰司把文件递给**,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那里揣着本结婚证,硬壳硌着掌心,倒让他觉得踏实。
**跟在他后面,快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程辰司转身抽走了他手里的文件。“帮我泡杯咖啡,一会放我桌面”
说完拿着文件进了办公室。
**转身去泡咖啡去了。
等端着杯子进办公室时,程辰司从里面出来。
“你先回办公室,我去趟洗手间。”
皮鞋踏地的声音消失在走廊。
**看着那抹背影,云里雾里的,总感觉他上司今天不太正常。
他今天迟到了两个小时,早上他打电话问,只说“晚点到”。
要知道,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公司的。
推开门时,办公桌上的一抹红先撞进眼里。
是本结婚证,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晃眼。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翻开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
照片上的程辰司居然在笑,虽然浅,可眉眼是松着的;旁边的女生他认得,是上次在年会上见过的林小姐。
今天的日期,红得刺眼。
**一脸愕然,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他老大居然结婚了?还是今天?那早上迟到……
“做秘书这么多年,学会翻别人东西了?”
**吓得手一抖,咖啡在杯子里猛然晃动。
程辰司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跟着他这么多年,偏偏看出点藏不住的得意。
尤其是他走过来抢过结婚证,往内袋塞时,动作慢了半拍,像是故意让他看清楚似的。
“老大,你跟林小姐……是不是我牵的线?”**放下咖啡凑上去,笑得欠兮兮的。
上次可是他打电话让她来送他回家的。
程辰司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鄙夷:“你自己都没对象,还想当月老?”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眼神嫌弃得更明显,“我跟我太太是高中同学,轮得到你牵线?”
**被堵得说不出话,又不死心:“那喜糖总得有吧?上次我还帮你们制造见面机会呢!”
“见面机会”四个字刚落,程辰司的喉结动了动。
想起那晚柔软的唇。
他不自在地咳了声,转开话题:“下午去LIN集团的文件准备好,午饭后出发。”
**愣了半秒:“啊?哦……”可喜糖还没要到呢!
“喜糖改天给你。”
程辰司说完就往门口走,没给**追问的机会。
**站在原地郁闷,眼睛扫过紧闭的休息室门。
忽然反应过来:他办公室里就有洗手间,什么时候去过公共洗手间?还有那本结婚证,明晃晃放在桌上,不是故意让他看是什么?!
合着他刚才一系列的迷惑行为,就是为了炫耀自己结婚了?
“太狗了!”**气鼓鼓地拿起文件,心里酸得不行。
他也想偷偷结婚惊艳老板,可天天忙得连吃饭都赶时间,哪来的对象?
午餐后程辰司回了办公室,习惯性地摸出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他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车水马龙在脚下流动,他却从内袋里摸出了结婚证。
照片上的林清一笑得眼睛弯起来,腮红透着粉,显然是化了妆。
早上接她时他就看见了,浅得像没化,却比上次宴会上浓妆的样子更顺眼。
他自己呢?当时工作人员说“笑一笑”,他皱着眉扯了扯嘴角,现在看,倒不算难看。
他指尖碰了碰照片上她的脸,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居然要靠“她特意化了妆”这种小事来安慰自己,好像这样,这场带有目的性的婚姻就多了点真心。
烟在指间燃到了尽头,烫了指尖才回神。
他把结婚证塞回内袋,那点硬壳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竟有点烫。
他摁灭烟头,拿起西装外套——第一次觉得,下午的工作好像没那么难熬,甚至有点期待下班回去时,客厅里能有个人影。
林清一收拾完最后一个箱子时,后背都汗湿了。
她瘫坐在房间的地毯上,困意翻涌上来。
昨晚没睡好,换了新床又认床,躺了半个多小时都没睡着。
迷迷糊糊间,手机铃声炸了起来。
“喂,哥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困哑。
“清一,LIN的事解决了。”
林辞州的声音比前几天松快多了,可还是带着点疲惫。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攥紧了床单。
她当然知道是程辰司解决的,可这话不能说。
“真的吗?太好了!”她刻意拔高了声音,装出雀跃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假。
电话那头顿了顿,沉默像根线,绷得她心慌。
“清一,你最近……还好吗?”林辞州的声音低了点,“有没有不开心的事?”
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是不是知道了?指尖掐进掌心,她勉强笑了笑:“没有啊,哥哥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辞州的声音里带着声叹息,“怕你还为LIN的事烦。没事就好,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林辞舟遥遥地看着正在会议室里跟人交谈的程辰司,被看的人似乎有所感应,朝他颔了颔首。
隐隐约约的,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脸颊烫得吓人。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原来撒谎这么累,尤其是对着最疼她的哥哥。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的钥匙,银色的“程”字在光下闪着亮。
以后这里是她的家了,可这个家,是用不能说的秘密换来的。
困意又上来了,这次她没再想别的,迷迷糊糊间,好像闻到了楼下飘来的、类似雪松的味道。
是阿司回来了吗?她想着,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