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过后,走亲戚成了林家的固定日程。
林清一起初还跟着林辞州去,可七大姑八大姨的追问总能让她头皮发麻。
“清一回来了!”
“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啊?”
“有对象没有啊?我隔壁家的侄子,听说年薪50万……”
诸如此类的话术没完没了。
她每次都笑着婉拒,可连续三天下来,心里的疲惫仿佛窗外的雪,越积越厚。
初五这天,林清一找了个“头疼想歇着”的借口,赖在了家里。
林辞州夫妻一大早就出门拜访好友,临走前反复叮嘱:“饭菜在厨房保温着,中午饿了直接吃。雪大路滑,别出门,非要出去就叫王叔来接,记得多穿点。”
“哥,你都说八百遍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清一推着他们出门,哭笑不得。
林辞州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软下来:
“你要是永远是小孩就好了。”
话音刚落,他想起当年在伦敦,瘦弱得不成样子的林清一躺在纯白的病床上,一双眼毫无生气。
现在想起心里还是后怕,喉咙顿时哽得难受。
抬手在刚才他敲过的地方揉了揉,安抚道:
“不要怪哥哥啰嗦”
哥哥只是太害怕会再次失去你。
门关上的瞬间,家里彻底静了下来。
林清一窝在沙发上看完最新一期综艺,抬头看了眼挂钟,才刚过上午十点。
她想起二楼有间储物间,里面堆着她读书时的东西,索性起身上去找找,消磨时间。
储物间没装暖气,推开门就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架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高中的课本还夹着当时的书签,连月考的试卷都按年份码好。
这些年,都是林辞州在帮她保管。
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个木箱子,边角都磨得斑驳了,一看就有些年头。
林清一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开木箱的瞬间,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飞舞。
里面先是一叠奖状,从高一的“三好学生”到高三的“作文竞赛一等奖”,红底金字的纸页泛着旧光。
她指尖拂过奖状,忽然笑了。
以前每次把笔记写满,看着工整的字迹,都能生出满满的成就感。
那时候她的字在年级里小有名气,老师总让她抄听课笔记,学期末的学习手册评语也常出自她手,连班级黑板报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翻着翻着,她忽然看到几张初中作文竞赛的奖状,混在高中的奖项里,显然是林辞州收拾时放错了。
记忆瞬间被勾了回来:初中时她记叙文写得好,作文总被老师当范文读,公告栏里也常贴她的文章。
可后来,“136班林清一”这几个字总被人涂黑,没装监控的年代,到毕业也没查到是谁做的。
她叹了口气,把奖状放回原处,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木箱底层的一张纸。
是张被试卷压着的毕业照,边缘都泛了黄。
林清一拿起来,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高中的毕业照,班里四十二个同学穿着蓝白班服,站得笔直。
她站在英语老师旁边,嘴角只是轻轻勾着,没什么笑意,而她身后的程辰司,笑得像冬日的暖阳,眉眼都亮着。
拍照那天的场景突然清晰起来。
早读课七点半开拍,清晨的雾还没散,程辰司站在她身后,趁摄影师调试设备的间隙,伸手帮她理了理班服的领子。
周围同学的目光带着暧昧,他却毫不在意,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脖颈,激得她肩膀一缩:“一会拍照记得笑,不然以后看照片会后悔的。你笑起来好看,真的好看。”
她当时旁边站着好几个老师,没敢回头,可耳朵早就红透了。
程辰司还想再说什么,前面的英语老师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乖乖闭嘴。
拍照时摄影师倒数,她还是没笑,直到后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程辰司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背。
她没忍住,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后来照片发下来,程辰司拿着照片凑到她面前,一脸震惊:“你管这叫笑啊?”
当时她还不服气,现在看着照片里自己僵硬的嘴角,林清一忍不住笑了,眼里却有点发涩。
程辰司最擅长那样笑,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算事,她最初的心动,就是因为这张笑脸。
可毕业聚餐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把照片重新压回试卷底下,合上木箱,懊恼地闭上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毕业聚餐那天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递过来的牛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纯白的液体蔓延,说:
“程辰司,你别再缠着我了”。
那时候她只想早点救周茜出来,却忘了在那个自尊比命重要的年纪,他也是个骄傲的少年。
“林清一,你怎么能那么混蛋。”她小声骂自己,指尖攥得发白。
这些年,她欠他一个道歉,可回国这么久,他们见了几次面,他对她始终是淡淡的,虽然不再叫“林小姐”,可距离像隔了层雪,摸不着,也跨不过。
他还会原谅她吗?下一次能好好说话,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初六是正式上班的日子,林清一吃完午饭刚踏进公司,就听到了争执声。
前台围着三个人,旁边的同事在窃窃私语,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夹在中间的苏蕊——小姑娘眼圈红红的,手里的文件夹攥得死紧,强忍着眼泪。
“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我们走了,这里就轮到你做主?”穿红色外套的女人双手环胸,语气里满是不屑。
陶沁最先冲过去,把苏蕊拉到身后,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这里不欢迎你们,赶紧走。”
“哟,就带了几天新人,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另一个女人嗤笑一声,“我们来找陈之初,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清一在一旁听了个大概。
这两人是之前跳槽的员工,听说在新公司混得不好,回来找陈之初,今天陈之初出差了,两人扑了个空,就把气撒在了刚从录音房出来的苏蕊身上。
在几人僵持不下时,林清一走上前,站在陶沁旁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找陈总请先预约,不是的话,麻烦离开。上班时间,我们公司不允许闲杂人等逗留。”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的事?”红外套女人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轻蔑,“苏蕊,你什么时候连打杂的都能找来当靠山了?”
苏蕊的脸瞬间白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清一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我是苏蕊的经纪人。你对我手下的艺人出言不逊,我没理由不管。”
“经纪人?”红外套女人笑出声,“我在这的时候,她只有个破助理!就她那唱功,也配有经纪人?”
苏蕊的肩膀抖了抖,伸手扯了扯林清一的衣角,想让她别再争了。
林清一却没动,看着那两人,语气淡淡的:“谢谢你们当初走得痛快,不然苏蕊也没机会这么快站稳脚跟,现在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可是她。”
这话像一巴掌打在那两人脸上,红外套女人气得脸都青了,刚想发作,被旁边的女人拉住了。
“算了,他不在,跟她们耗着没意思。”拉人的女人压低声音,拽着红外套女人往外走,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林清一一眼。
人一走,苏蕊再也绷不住,跟林清一说了句“谢谢”,就往厕所跑。
林清一跟陶沁对视了一眼。默契的都没去追。
这时候苏蕊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回到工位,林清一翻开文件夹。
有首青春电影的片尾曲要她填词,半个月后电影上映,这首歌要当宣传曲,词已经填好了,可演唱的人选还没定。
她回国时间短,对国内的歌手不熟,一时没了头绪。
傍晚的时候,林清一困得不行,想去茶水间泡杯咖啡,却在门口遇见了苏蕊。
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她,只是勉强笑了笑,就想绕开。
林清一叫住她:“苏蕊,等一下。”
苏蕊停下脚步,双手攥着杯子,指尖泛白:“清一姐,怎么了?”
“我能听听你的音色吗?”林清一说,“我手里有首急着录的歌,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苏蕊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很快黯淡下来:“我吗?可是我没唱过正式的歌,我怕……”
她以为林清一是可怜她,才给她这个机会。
“没关系,就当试试。”林清一笑了笑,语气温柔,“多你一个人,我就多一个选择,不好吗?”
苏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进录音房时,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麦克风都握不稳。
第一遍录完,林清一摘下耳机,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音色很好,但缺了点东西。你别紧张,我合作过的歌手,没几个能一次录好的,你已经很棒了,就是情感上少了点细节。”
她拉过一张椅子让苏蕊坐下,递过去电影简介:“看看这个,说不定能找到感觉。”
苏蕊认真地翻着简介,忽然抬头问:“清一姐,你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男孩子啊?我那时候只顾着玩,都没试过暗恋。”
林清一的心跳漏了一拍,程辰司的笑脸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阳光下他打球时的肆意洒脱,早上不小心被她吵醒,睡眼惺忪,毕业照上笑得明亮……
有关他的回忆仿佛泄洪。
她没忍住,浅浅地笑了:“有啊,很喜欢的一个男孩子。”
“他长得好看吗?”苏蕊眼睛亮了,凑过来八卦,“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嗯,学校里很多女生都喜欢他。”林清一的声音软下来,“现在……他过得好,我也过得好。”
回忆在那天沉默的晚饭中戛然而止。
苏蕊叹了口气:“果然校园爱情都没好结局,可惜了。”
林清一没解释,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把这种‘可惜’的感觉带到歌里试试?就是你说的,没好结局的遗憾。”
苏蕊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了,她站起身,攥紧拳头:“我试试!”
录音房的灯光亮起来,苏蕊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柔软的遗憾,像雪落在心上,轻轻的,却带着挥不去的怅惘。
林清一坐在控制台前,听着耳机里的歌声,忽然想起程辰司。
如果当初没有那件事,他们会不会也少一点遗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 7 章 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