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爬了学校后面的山。
早上气温低,两人出门前都穿足了衣服,怕林清一来不及吃早餐,贺然给她带了两个糌粑和风干肉。
约定在校门口见面,贺然早到了几分钟,站在门口等着,约莫过了两分钟,穿着米色羽绒服的林清一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穿着黑色大衣的她的助理。
大概是没提前说阿彦会跟着来,林清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贺然,我助理阿彦,我带着他一块来了”
阿彦从林清一身后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笑,一口白牙裸露在外,“嘿嘿,贺然你好!我怕我自己留在这太无聊了,所以就跟来了,你不介意吧?”
贺然挥挥手,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没事,人多也热闹,喏,怕你俩没吃早餐就出来了,跟你们带的”
林清一诧异地接过去,温热的温度触及之间,那两样东西贺然放在怀里捂了一路,还是热的。心里不触动很难,她朝她扬了个微笑,发自内心地说了句。“谢谢你!贺然”,随后拿出一个糌粑递给阿彦。
“害,没事,照顾学生习惯了,走吧”
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阿彦跟贺然两人在唠嗑,她只是偶尔附和几句,阿彦是个话痨,贺然也不相上下,两个人聊得火热。
还没到山顶,就听见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彩色的布料在风里翻卷,像无数只振翅的鸟。
“悬挂经幡是藏民地区一直以来的习俗,只要亲手挂上经幡,风每吹动一次,就如同把上面的经文都诵读了一遍,上苍就会庇佑你和你在挂经幡时所求之人的安康,你要不去挂一条?”风声很大,贺然提高了音量下巴朝路边的小摊扬了扬。
她顺着贺然的视线看过去,路边有不少人在摆摊,卖的东西几乎都是那几样,摊前的游客却不少。
林清一心神一动,转身问她身后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的阿彦。“你要一起吗?”
阿彦常年缺少锻炼,这会加上高原,气息还没缓过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就不去了,我得先歇会,你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得缓一会”
贺然上前去查看了阿彦的状况,给林清一下了颗定心丸,“他没事,就是缺少锻炼,缓一会就好了,我这里有备用氧气瓶,出不了事”
林清一反复确认了几次阿彦没事之后才往旁边卖经幡的地方走去,买了一条一百米的经幡以及两摞隆达。
贺然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看着经幡拂动的山丘,腿肚子有点打颤,开始打退堂鼓,“我就不上去了,我在这里帮你看着他,你上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林清一抱着那堆经幡,跟着人群慢慢往山上走,只留给贺然一个瘦弱的背影。
爬了十来分钟,终于到达顶端。
风有点大,她的小身板挂得很吃力,旁边的男孩子想要伸手帮她,被她笑着谢绝了。
要自己挂才显得虔诚。
终于艰难挂好,系着几千条经幡的山上又多了小小的一条经幡,渺小却又不可或缺。
她真诚地许下愿望。
随后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将手中的隆达撒向风中,五颜六色的纸片随风飞舞,飘向远方。
下山容易上山难,上去花费十几分钟,下来五分钟时间不到。
贺然刚给人发完信息,林清一就已经下来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阿彦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三人往回走,此时太阳当空,暖洋洋的,三人都脱下外套拿在手里。
半路上贺然问林清一“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吧,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如果你不是很急着回去的话,建议你坐火车,一路上景色挺不错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坐火车”
那一路上看见的景色久久都让人难以忘怀。
林清一专注于脚下的石子,赞同地点点头,来之前她做过攻略,从这里坐火车回古川,能见到四季的景色,她很心动,大不了铁腚。
“晚上要不要来我宿舍?我们搓一顿,到时候我男朋友也在,就当是是为你们践行了”
一听到吃的阿彦两眼放光,双手举高赞同“去!”
林清一也应声点了点头。
虽然跟贺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两人却像是相见恨晚,聊几句就能共同的话题,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
加上今天她牺牲陪男朋友的时间带她来这里,在心里,林清一又给贺然加了几分,完全弥补了,刚见面时她说自己是程辰司前女友而扣掉的那几分。
说起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能跟老公前任玩得这么好。
程辰司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才有空看手机,私人用的手机一般没什么信息,跟置顶的那个联系人的聊天记录还是在两天前。
林清一跟他说了信号不好之后,就没再发过信息来了,在那之前,她已经报过平安,说明了自己一切平安,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意外的是,有一个许久没见的联系人发来了信息。
他看到贺然发来的微信时,疑惑地颦眉。
微信最左边的那一栏有六个小红点,全是来自贺然的,他还没点开信息,只看见了最后一条
——恭喜你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点开信息,往上翻了翻。
前面是五张照片,一堆五颜六色的经幡边上站一个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熟悉,是自己将近半个月没见的小妻子。
他一张张点开。照片是林清一在山上挂经幡的时候,贺然在底下偷拍的。
经幡定格在被风吹起的瞬间,她站在边上,双手在胸前握拳,闭着眼,虔诚地许着愿,在阳光下露出半边白净的脸。
还有一张,是在撒隆达的背影。
手边飞舞着许多纸片,只剩小小的一摞隆达留在她掌心中,风掠过她的发梢,扬起的发丝像是在跳舞。
程辰司心神一动,一张张全保存下来。
看完不免有些好奇,她怎么会有她在西藏的照片?
点开贺然的头像,去翻了她的朋友圈。
贺然是个很爱分享生活的人,几乎是三五天更新一次朋友圈,他翻了好久才翻到一年前贺然发的那条要跟男朋友一起进藏支教的动态。
西藏那么大,两人还能遇到也是真够有缘分的。
敲了几个字回复。
——谢谢,祝早日嫁得心上人!
贺然刚回到宿舍,看着这句话,愣是笑出了声。
仔细想了想,其实当年她也不是很喜欢程辰司,能坚持不懈地追他这么久,完全是骨子里的胜负欲在作祟。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刚上初中时,学科一下增多,她一下子没承受得过来,本来就中下的成绩渐渐往下走,父母总拿成绩优秀的堂姐来跟她比,她表面上没说什么,背后却不服输地偷偷努力,无数个深沉的夜里奋笔疾书,绞尽脑汁,成功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
而父母口中的优秀堂姐,只考了一个外地的野鸡大学,她松了口气,以为父母不再会拿别人来跟她比较。
只是她没有想到,躲过了堂姐,又来了个名牌大学的表哥。
“你不要以为考上一中就可以安心……”
“你表哥他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人家还努力地学习,将来出来那是要进国企的……”
“你再不努力,就永远被别人看不起……”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要是敢在学校谈恋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些伤人的话语,全都出自于最亲近的人的口中。
高中三年,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把那些话在脑海里翻滚一遍,深刻得烙印进骨子里,夜夜让她难以安睡。
换作他人,指不定能撑得住,可是她撑下来了。
她在这些压力中奄奄一息,心里燃着两个不服输的信念。
——考上大学,远离这个地方
——赶上表哥
她以为只要做到这些,他们就会满意。
他们满意之后,自己就能破开牢笼的缝隙,喘口气。
但他们却永远不知足,还想干涉她的高考志愿,她才终于爆发。
也许在他们眼里,没有最好,只要更好,却从来不会考虑她的感受。
她只是他们在外人面前炫耀的载体,他们的提线木偶,外人看不到她的努力,他们只会说贺家教女有方……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在追程辰司的时候,沉寂了一年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从缝隙里溜出来。
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人之后,那点对他的执念就慢慢消散了,不然在分手的时候她也不会分得这么洒脱。
她喜欢看到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所以她不知道内情的情况下,希望程辰司能去找林清一,但是他没有,所以分手那天晚上,她骂他怂包。
真是难得,这怂包最后还是抱得美人归了。
晚上几人聚在贺然的宿舍里吃火锅,去买菜时还提回来了一打啤酒,打算不醉不归。
喝到微醺时,贺然窝在男友怀里笑盈盈地看着林清一“话说,清一,你跟程辰司是怎么认识的?”
林清一嘴里的牛肉还没嚼完,鼓着脸若有所思。
一旁的阿彦八卦之心爆燃,连忙放下筷子,“姐,快说说,我也想知道!”
宿舍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锅在咕嘟冒泡。
几个人都盯着她等着她的答案,她思考了良久才开口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哇塞,那感情基础挺深啊,他以前高中的时候也是那么寡淡的一个人吗?”
寡淡吗?
“他以前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他以前很开朗的,爱笑,很多事他都做得很好,只是不爱学习”
贺然一下子惊醒了很多,酒都醒了大半“开朗?爱笑?不爱学习?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诶,你知道他上大学是怎么样的吗?完全就是一个拒人千里,整天冷冰冰的,眼里只有学习的人,真的,我没见过一个男孩子天天没事就泡图书馆的”
忽然回忆了以前程辰司的样子,贺然嫌弃得龇牙咧嘴,脸颊往男友手臂上贴了贴,“还是我秦哥哥好”,男生被取悦到,笑嘻嘻地轻轻掐了下她的手臂。“少贫”
阿彦简直没眼看,翻了个白眼。“非礼勿视”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看着林清一,“姐,来的那天他不是送你来机场了吗?中途我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刚好遇上他,他就叫住我了,你知道他找我干嘛嘛?他居然要我的微信!当时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他把我当成情敌防范呢”阿彦激动地站起来,学着程辰司当时的样子,“这趟去西藏,还要多麻烦你照顾一下清一,她体质不怎么好,如果有什么你一定跟我说一声,我怕有什么事联系不上她”
贺然闻言哈哈大笑。“对对对!这副神情就很程辰司”
林清一却怔愣在原地,她当时忙着跟陈之初交代事情,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压根不知道阿司找过他。
等贺然笑得差不多的时候,她男友边伸手抚着她的背,有些幽怨地说“行了啊,怎么还当着我的面提你的那些前尘往事呢”
贺然想起来那个草稿本,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你名字是什么时候吗?”她说了那件事情的经过。
林清一彻底定在椅子上了。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
初夏,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送着微弱的凉意。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演讲,林清一坐在底下仔细地做着笔记,刚才在课间睡餍足了的程辰司此时精神饱满,拎着笔指着她书本上划线的一处笔记,声音压得很低“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我的好同桌,这句诗跟你的名字好像诶,这不会就是你名字的由来吧?”
林清一哪里敢回他的话,余光处老师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俩,果然下一秒,一小块粉笔精准地集中程辰司的肩膀,随后掉落到地上,滚了两圈消失不见,白衬衫的左肩留下了淡淡的一抹白。
老师眼镜下的眼睛睨了他一眼。
“程辰司,你起来来,你回答一下我刚刚的问题”
程辰司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收敛,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讲台上的人。
“你知道我刚才的问题是什么吗?”
“知道的,老师”
“那你说说我刚才的问题是什么?”
“您问我们最喜欢这首诗当中的哪一句”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程辰司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同桌,林清一紧张地一动不敢动,“我最喜欢那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老师太阳穴在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出于职业道德,还是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这一句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这句好像跟我同桌的名字有关系……”语调暧昧,顿时起哄声四起。
果然,老师两眼一黑。
底下的林清一早已被沁湿了后背。
思绪回笼,她怔愣了好久,没再说话。
他写下她名字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心情呢?也许是恨……
夜已深,贺然已经睡着了,她男朋友执意要送两人会招待处之后才离开。
林清一在结束后还在那里待了三天,才跟着小助理一同坐火车回古川,坐了足足两天的火车才到。
晚上回到家,家里漆黑一片,程辰司不在家,估计是在加班。
简单地洗了个澡,躺进了被窝里。
似乎哪里不对劲,她拎着被子闻了闻,这被窝里似乎有阿司的味道,淡淡的木制香。
她没多想,这两天在火车上一直睡得不安稳,脑子里还混沌得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程辰司并不是在加班,而是参加了一个商界的交流宴会。
魅奕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硕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美轮美奂的装潢尽显贵气。
这场宴会,来的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商业大鳄,许多人挤破头都想拿到一张邀请函,有了那张入场券,谈成了合作,公司的前途一片光明。
门口停放着清一色的豪车,从门口进来,一眼就能看见旁边的香槟塔,里面都是西装革履的商界人士。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红酒的气味,一片奢靡。
程辰司最不喜欢参加这类活动,以前都是以出差为由推掉,或者让秦锐昭去的,这次是秦锐昭拉着他来的,只能应付着。
此时他正在大厅里端着酒杯,跟古川某个公司的老总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门口拥簇的一小群人,往里面走来,在人群的中间的那个人,成熟稳重,气质出众,如果不是那张熟悉的脸,那应该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合作伙伴。
眼神迅速冷了下来。
周泽也看见了不远处的程辰司,在众人的拥簇下,端着酒杯步伐从容地走到他面前,举起酒杯,笑得温煦“程总,闻名已久”
他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众人好像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
秦锐昭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程辰司扭头看他,秦锐昭眼神示意:外人面前,别太过分!
他淡淡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端起刚才放到旁边的杯子,客套地碰了碰周泽的酒杯,语气平淡,“小周总,久仰大名”
随后抿了一口。
周泽轻点头,随后也喝了一口,旁边有人叫了声小周总,他歉意地说了声失陪,又在人群的拥簇下,走过去了。
见他走远,秦锐昭才烦躁地放下杯子,“他咋回来了?没听说啊”
程辰司也跟着把杯子放到旁边,双手插着兜,看着周泽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应付着。
“不知道”
秦锐昭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诶,不是我说,他回来了,你那小娇妻?”
身旁的人眸光暗了下去,一双唇紧紧地抿着,压住了呼之欲出的某种情绪。
秦锐昭无语地啧了一声,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跟程辰司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从大学到现在,他死心眼似的只看得上林清一,他真的担心他会再撞一回南墙,到时候可真的没有地方哭了。
算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找人聊天去了。
程辰司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装饰用的两束金金灿的向日葵,不受控制地停下脚步,用手指捻了捻花瓣。
有些习惯还是很难改,自从知道她喜欢向日葵之后,每次看到向日葵总是条件反射地想起她。
那边信号不好,给她发条信息,好几天都没有回信。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想。
应该就在这几天吧?
有点想她了。
大概是见一个大男人在门口盯着一束装饰用的花的景象很奇怪,有人走了过来。
“程总很喜欢向日葵?”
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话的是刚才围着周泽进来的其中一个人,他身边还站着个周泽。
他难得扬起嘴角,顺手理了理有些歪了的彩带,眼底温柔尽显:“我妻子喜欢”
那个人诧异地瞪大双眼。“程总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听不到一点风声?”
“她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不宜公开”
有时候不仅女人,男人对这些事也很八卦,碍于对方是程辰司,那人只好将燃起的八卦之心生生熄灭。
“看来程总婚姻生活挺美满,恭喜”
这次说话的是周泽。
他单手插着兜,一只手臂弯着,臂弯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的西装外套,一个翩翩温润公子显现在眼前。
程辰司收回手,淡漠地扫了周泽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当然”
他旁边那个人应该是来巴结他的,一个劲地谄媚。
“诶,小周总,当年跟你父亲在伦敦,当时你身边的那位小女孩,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姿色相当不错,你父亲说,你们兄妹俩特意为了她才留在伦敦的,感情真好”
周泽站在原地,有风从门外吹来,后背凉丝丝的,驱走了后背的燥热汗意,像是回忆什么。
忽而,轻笑了声,眼里是不同于往日的温煦,是能刺痛程辰司的宠溺。“她值得”
一句话,肯定了那个人话里的所有。
那个人暧昧地哦了一声。“看来小周总的喜讯也快不日赶上进程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大概是这番话取悦到周泽了。“若是能与刘总合作,到时岂非好事成双?”
被称刘总的人喜笑颜开,激动地握着周泽的手,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周泽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回去,语气温吞对程辰司说,“清一很喜欢向日葵,这一点从没变过,程总,有些东西哪怕经过时间的洗礼依旧无法改变,公务在身,不便多陪,公司有意让我留在国内发展,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会很多,改日有时间我们再续,”
话里有话,程辰司敷衍地点头。
等他们走远,兜里握成拳的手才渐渐松开,眉间的寒霜无处可藏。
本来就兴致缺缺,这下子连耐心也没了,跟负责人打了声招呼,打道回府。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拿睡衣进浴室洗了个澡,轻车熟路地打开主卧的门。
下一秒,想要按下电灯开关的动作顿住,心脏像是一下子被人抓紧。
房间里的床头灯亮着,床上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愣怔了一会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他弯下腰,仔细地端详着床上人的睡容。
那张半个月没见,他就想了半个月的脸。
黑眸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俯身在她的额间烙下一吻,她睡得不安稳,眉心皱了皱。
他虚坐在床沿,又静静地看了许久,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想到今天晚上周泽跟那个人的对话,心里又有点想把她摇醒,然后问问她
真的没有办法改变吗?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他现在已经是TH的总裁也依旧没有办法跟周泽相比吗?
你是不是会像当年那样还是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他?
他到底有什么好?
可是他舍不得,她一副累坏了的样子,他舍不得打扰她。
同时又不敢问。
他们青梅竹马,又在伦敦陪伴了彼此八年,他没有任何底气,心里慌得没底。
无声叹息,一滴泪落在她的脸颊处。
看着床上没心没肺睡得安稳的女人,程辰司无奈又妥协。
你可不可以在心里空点位置给我,哪怕一点。
强制让自己站起身来,替她掖好被子,关了床头灯,轻轻离开,仿佛从未来过。
火车坐久了的后遗症是,林清一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还在火车上,站到鸣笛,摇摇晃晃,好不真实,摇得她脑袋发晕,半夜被渴醒,脑子涨涨的,迷迷糊糊下了楼。
走廊亮着几盏壁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墙壁,一楼的地板上出现一抹独一无二的白,是从门缝里泄出来的。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还没睡。
轻轻打开门,程辰司在书桌前吞云吐雾,呛得她连连咳嗽。
“阿司,你怎么还没睡?喝酒了吗?”彼时墙壁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
程辰司一双猩红的眼紧紧地锁住她,沉默。直到吸完最后一口烟。
几乎是急不可耐的,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走到门口。
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埋首在她的脖颈间,确认她此时的真实。
暗哑的声音像磨过砂砾。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