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是地地道道的郁纺人,郁纺到古川隔了一座城,大巴车要摇摇晃晃五六个小时。
那是她从初中开始,最向往的“远方”。
从小父母对她严格到几乎是恐怖的状态,十几年来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从初中缠到高三,勒得她连呼吸都带着束缚感。
被压抑太久的人总是想办法挣脱,所以在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她第一次忤逆了父母要求她留在郁纺上大学的意愿,毅然决然地填了古川,逃离了父母圈禁她十几年的牢笼。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父母把她痛骂了一顿。
但血缘终究是软的,开学那天,两口子还是自驾几个小时送她去学校,来到学校后发现学校的各项都还不错才打消了让她复读的念头。
贺然的性子大方,没几天就和舍友混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宿舍夜聊时,“金融系的程辰司”这个名字常常是话题中心。
“超帅!但巨高冷,前段时间隔壁数计学院一个女孩子给他递情书,人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那潇洒的背影,啧,我要是有那张脸,我可舍不得让女孩子这么伤心”“人家肯定经常遇到这种事,都司空见惯了,你不看表白墙三天两头有他,听说他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好看又上进的帅哥诶,听说还没有女朋友!这种货色谁不喜欢?”。
贺然坐在椅子上叼着冰棍翻书,听着几个舍友八卦,漫不经心搭了句:“再高冷还能是小说里的霸总?”。
她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颜狗,在她的观念里容颜终究会衰老,皮囊下有趣的灵魂才最得人心。
不知是巧合或是其他,似乎从那天起,“程辰司”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更加频繁。
学习好,长得帅,学校公众号也常有他的身影,她总能在网上得到他的消息。譬如,他参加的某个项目拿了奖,或者去了哪里研学。
她开始好奇,这个人现实生活中到底长什么样?
终于在大二九月末的正午,她见到了他的真容。
秋老虎把空气烤得发烫,贺然刚上完一上午的高数,和舍友顶着太阳往二食堂冲。
舍友要去二楼打饭,她没什么胃口,所以留在一楼买粥。
食堂里挤满了人,蒸腾的饭菜香混着空调的冷气扑在脸上,排队的队伍绕了半圈,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打饭阿姨的吆喝声裹着热气往耳朵里钻。
贺然攥着饭卡排在队尾,指尖被卡面的塑料边缘硌得有点疼,直到前面的人走光,她才往前迈了步:“阿姨,一份八宝粥打包”
出餐的速度很快,她接过刚要刷卡,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羽毛扫过。“同学,能否借你的饭卡刷一下?我微信转你,忘带卡了。”
二食堂有个很强硬的规定,所有的窗口只能刷卡,不接受任何现金以及虚拟支付。
贺然闻声回头时,先撞进一片阴影里。
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脸,白T恤,左胸位置印着朵小小的向日葵,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黑色斜挎包的肩带勒在背上,衬得肩线更挺。他的眉骨很高,眼尾微微向下,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只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像潭平静的水。
食堂的冷气吹在颈后,贺然忽然觉得喉咙更干了。她平时总跟舍友说“皮囊都是虚的”,可此刻看着男生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这人好眼熟,像在哪见过?她没细想,下意识把饭卡递了过去。
男生接卡时,指尖没碰到她的手,只捏着卡的边缘刷了一下,动作利落又疏远。“谢谢。”刷完把卡还给她后,他打开微信支付,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见她盯着自己的胸口发愣,又轻声提醒:“你的收款码。”
“不用了,就几块钱。”贺然回神时连忙摆了摆手,身后排队的人已经开始跺脚,有人低声催了句“快点啊,热死了,能不能去一边唠啊”。
“我不习惯欠人东西。”他的声音没起伏,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劲。贺然没法,只好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滴”的到账声落进耳朵时,他已经接过打包盒,朝她道了声谢,转身往门口走。白T恤的衣角被风掀了一下,很快就融进攒动的人影里。
贺然攥着饭卡往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到底在哪见过”,就被在树下等待的舍友一把拉住,徐蓝情绪激动“然然!我刚才看见程辰司了!就金融系那个系草!我去了,本人比照片还帅!”
贺然猛地顿住。是了,刚才那个男生可不就是程辰司。她抬眼朝通往男生宿舍的路口望,只能看见那抹白影拐过转角,连背影都透着股冷淡。
啧,确实挺帅。
那点心动像颗种子,慢慢开始发芽。贺然开始跟着舍友凑八卦,甚至花了五十块从金融系学姐那买了程辰司的课表,从此开始了她的倒追之路。
没课的早上,她会提前十分钟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看着他抱着书从门口走进来,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晚上他从图书馆出来,她会假装“偶遇”,递上一瓶冰可乐,却总被他笑着拒绝。
可她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固执如她,依旧没有放弃。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肌肤。
好就好在,程辰司虽然严令拒绝她,但对于她的死皮赖脸,他都是不予理会,所以,她总有接近他的机会。
表白了10次,每次得到的都是温和却坚定的“抱歉”。
直到初冬的那天,程辰司参加校外公益活动,贺然托朋友报了名。
活动结束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坐同一辆公交车回的学校,南门的马路两旁,人面树的叶子还绿着,北风一吹就沙沙响。
贺然跟在程辰司身后,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她看着那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说出了那句已经说了很多次的话,呼出的白气飘到眼前就散了。“程辰司,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这句话她说了10次,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的顺口,连自己都觉得像开玩笑。
“好。”
贺然的脚顿住,石子滚出去老远,滚到了一旁的花坛里消失不见,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程辰司抬头望向马路对面的路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语气淡得像雾,“我说,我们在一起。”
惊喜冲昏了头,贺然没顾上周围的人,凑上前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颊,皮肤很凉,带着点风的味道。程辰司愣了一下,浑身僵硬,却很快恢复平静,伸手拎过她手里的包:“走吧,去吃饭。”
微笑在脸上挂了一路,当时她连发了三天朋友圈,宣告自己追到了金融系的系草。
后来接触了贺然才渐渐发觉,程辰司同意她的表白似乎另有隐情,直到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她发现了端倪。
程辰司的辅修专业是汉语言文学,那节课讲的是宋词,讲到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
课本里有一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被他用红笔反复划了记号。
她记得这首诗讲的是思乡。思乡?可他家就在古川啊。
她一时不明白,没细想。
冬日的教室里为了保暖,经常紧闭门窗,于是各种味道混杂之后就变得极其难闻,有些对此敏感的人会偷偷在窗户开条缝。
有次课间休息,程辰司去了上厕所,不知道是谁把窗户开得格外大,呼啸的北风见缝插针地奔涌进来,吹得人倒吸一口凉气,四周顿时怨声四起,程辰司的草稿本被吹开了,铺满纸张的字引起了贺然的注意。
原本白净的纸上满满当当地写着林清一三个字,有的写得相当用力,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她心里一愣,想起了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清一……
恍然大悟。
观望这三个月以来,程辰司算得上是个“完美男友”。
只不是有些细节,似乎早就露出马脚。下雨他来接她时会提前带两把伞,却从不会共撑一把;陪她逛超市时,会帮她拎购物篮,指尖却始终不碰她的手;连牵手都是她主动伸手,他才轻轻攥住,力道松得像随时会松开。
最亲密的一次接触,还是表白那天她亲他脸颊的那下。
快要上课的时候,程辰司才从外面回来,大衣裹挟着浓重的烟味,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坐回座位时看见摊开的草稿本,他先是拧眉,然后伸手迅速盖上。
贺然抬眸,对上了那双眼,眼眸里没有被抓包的惊慌,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抱歉”两个字,不承认也没否认。
林清一三个字终于在这段本就名存实亡的关系里砸了个无法弥补的坑。
分手那天是大雪,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遮得模糊不清,教室里的暖气再足,靠近窗边时,仍能感觉到一股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人膝盖发僵,户外白茫茫一片。
是贺然提的,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柏拉图式的恋爱,所以打算结束这段刚满三个月的恋爱,何况,程辰司心里一直有别人,那个叫林清一的女孩子……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贺然站在栏杆前,说话时呼出的雾气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在提完分手后,她问他。
昨天晚上跟程辰司出去吃饭,结账时,她看见了他钱包夹层里那个女孩的照片,想来,那应该就是林清一。
程辰司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手里攥着半根烟,却没点燃,裸露的指尖通红。
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嘲讽,眼底是贺然从没见过的落寞:“找不到了。”
“虽然说,现在问了没有意义,但是我还是想知道,那天你为什么要答应我?”
为什么?秦锐昭说,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下一段恋情。
实际上无济于事。
没有人能代替她。
贺然忽然释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知道了,虽然说你的做法不太厚道,但跟你在一起的方式太单一了,我不太喜欢,我还是喜欢那种轰轰烈烈的恋爱,不过,你要记得哦,是我甩的你,这个你总得给我个面子吧?毕竟我给林清一让位置了不是吗?”
“好,谢谢你”
之后两人分手的消息被疯狂发酵,有人说她不是好歹,她一笑而过,程辰司女朋友的位置空出来了,又有新的人前仆后继。
只不过,他统统拒绝,不留余地。
再后来,她忙着参加社团、考证书,程辰司依旧泡在图书馆,两人大三后就很少联系,微信对话框里只剩节日的群发祝福,最后连祝福也没有了,各自安静的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面。
她把这段往事简短地回忆了一遍。
以前的时候她总有些不服气,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林清一了?
经过她这两三天的观察,她不得不服气,确实是白月光的模样,如果她是男孩子,她也会喜欢这样的。
“输给你,我心服口服。”贺然走过去,笑着说。
林清一抬头,眼里带着点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贺然摆摆手,晃了晃手里的教案:“没什么。明天周末,带你去个好地方?这我熟得很。”
说完扬眉,手轻轻地拂了一下利落的短发,一副得意的模样。
林清一想了想,在学校的素材都收集得差不多了,出去一趟找找别的灵感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答应了,两人约定好明天一起去。
学生们着急着去吃饭,慌慌张张地弄乱了好多张桌子,贺然上去一张张摆正,结束后她回头问林清一。
“学校食堂那边准备好了午餐,一起去尝尝?不过都是跟学生吃的一样的菜,我们这当老师的不能搞特殊的”
“乐意至极”
学生吃完饭回到教室准备午睡,两人在食堂吃完午饭后就各忙各的事,贺然回办公室备课,林清一一个人拿着本子在学校里面逛,停停写写,歌词基本的雏形已经成型。
过不了几天就能回去了。她拍了一些很好看的照片,想发给程辰司,奈何聊天软件一直在转圈断网。
林清一懊恼地坐在升旗台的台阶上,看着手机界面里,她和程辰司这几个月的聊天记录,不过寥寥十几页,这些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贺然激情讲课的声音从教学楼里传出来,伴着风声,顺着声音看过去,学生们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她的性格真的很好,或许程辰司是喜欢这样,而不是她这种沉闷又无趣。
如果她的性格再讨喜一点,会不会也能再次得到阿司的青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