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贸大厦的咖啡厅里，雨丝顺着落窗玻璃蜿蜒而下，把街景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何启扬坐在对面，胡茬青黑地扎在下巴上，衬衫领口翻折得凌乱，曾经永远笔挺的西装袖口，此刻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这和林清一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声音刻意压得平直：“你想说什么？”
何启扬的喉结滚了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指尖攥得发白，卡面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里面有两千万，”他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本来不止这些，我追到纽约的时候，就只剩这么多了。”
“LIN的钱？”她大概也猜到了，但是追过去？她不明白，林清一眉峰微蹙，目光落在他发红的眼尾上，那不是愤怒，是藏不住的疲惫。
“我没有携款逃跑。”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沉下去，“是钟琳……钱被她转走了，我前女友。”
始作俑者是自己爱到骨子里的那个人，当时发现钱被转走的时候的时候，整个人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震惊在原地，久久都缓不过来，那种整个世界轰然倒塌的感觉，他至今都不愿意回想。
雨势忽然变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响。
何启扬的视线飘向窗外，像是落进了很远的回忆里。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霖言大学的迎新晚会。”他的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很快又落下去，“我那时候成绩差，不敢跟她说话”
钟琳是何启扬在霖言时读大学时的大学校友，学的是舞蹈学专业，全校性的大一迎新晚会上，一曲独舞，摇曳生姿，随音乐翩翩起舞，通过眼睛，跳进了何启扬的心。
只是成绩一直不怎么好的何启扬不敢把这份情谊宣之于口，默默地暗恋着。
直到一次联谊，他成功要到了钟琳的微信，他还记得那天晚上，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一样，一夜未眠。
之后他有事没事就会给钟琳发信息，下雨天给她送伞，在用餐高峰期的食堂帮她占位置，种种种种，细致入微。
大二下学期，钟琳答应他的那天，他兴奋得在宿舍楼道里转了三圈，整夜抱着手机，连她发的“晚安”都舍不得删。
恋爱三年，他把她宠成了手心的糖，食堂高峰期永远有她的位置，练舞晚了他会提着热汤在楼下等，连她随口提的喜欢的发夹，他都会跑遍三条街去买。
可进了LIN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成了连轴转的陀螺，钟琳练完舞时，舞房外只剩空荡荡的路灯；雨夜她怕打雷，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对着一堆报表焦头烂额；她的舞会表演，他只能在微信里说一句“抱歉，走不开”。
明明两个人在一个城市，却搞得像异地恋一样，他始终觉得对她亏欠良多。
工作似乎成了他的全部，他的第一顺位。所以那段时间，难得相处的日子，钟琳经常跟他吵架。
一边是兄弟，一边是女朋友，手心手背，想顾全好像很难办到……
大学时的朝夕相处到整天见不到面的转变，让钟琳痛苦不堪。
“我们分开吧。”那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钟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他抱着她哭，把眼泪蹭在她的衬衫上。
她还是走了，因为找到了一个能有足够时间陪她的人。
终于她熬过了一个人的雷雨夜，望着正对舞台中央的空位，跳完了整场晚会，不用练舞的日子，一个人追了好几部爱情电影。
终于他把手心上的女孩子归还人海，再也不用赶完工作多挤出时间回去陪她，再也不用冲出公司往家里跑了……
从那以后，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却总在空闲时发疯似的想她，偷偷去她楼下看一眼亮着的窗，往她卡里打钱，连备注都不敢写自己的名字。直到两年后，她和新男友去了美国，他才以为那段感情终于埋进了土里。
半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下班回家，看见钟琳坐在他家门口哭，说“我还爱你”。他几乎是立刻就软了心，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揉进怀里，却没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她男朋友在美国读博，要买房，要交学费，”何启扬的声音突然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跟我复合，就是为了LIN的钱。”
等他发现资金被转走时，钟琳已经飞了美国。
他追到纽约，拿着她的照片一家公寓一家公寓地找，直到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看见她。她看见他时，眼神里的惊讶和慌张，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启扬，我错了，别报警，我这辈子就毁了！”他要走的时候，钟琳抱着他的腿哭，眼泪蹭在他的裤脚上，那模样，像极了当年求她不要走的自己。
他终究还是软了心。“我不报警，但我们别再见了。”他轻轻拨开她的手。
这番话像是触碰到钟琳的痛点，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喊反驳：“怎么可能没有亏欠！都是因为你，你只知道工作工作，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多陪陪我而已，可是你连这都做不到，你知道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不知道，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
每次她练完舞，舞房外再也没有那个人等待的身影。雨夜打雷，孤零零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时候，枕边生风，排练拉伤了腿，她想要他陪她去医院，电话打过去：“对不起宝贝，我现在在外地出差，一时间赶不回去，我找个朋友带你去，我这边结束工作立马就赶回去……”
满是愧疚的声音从冰冷的电话里传来，没等他说完，她沉默地摁断了电话，一个人去了医院。
“这都不是你违法的理由，你最好别回国，一旦让我在国内见到你，我会马上报警，好自为之”
何启扬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留恋，好像从没爱过身后的人，可是以前，聊天软件上的信息他都不舍得让她的在最后。
身后哭泣声久久未停歇。
出了公寓，何启扬用尽全力一拳打在墙壁上，鲜血淋漓，帽檐下一双眼猩红一片，一阵风吹来，鸭舌帽被吹到垃圾桶旁，他没去捡，就像把那段曾经珍爱的感情，永远留在了纽约的风里。
带回的只有一颗心灰意冷的心。在回国的飞机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看见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脚尖点地，起舞翩翩，脸上挂着明媚的笑，电影一样播放着以前恋爱时的点点滴滴，细节越清晰，心痛越明显。
梦醒，流满面。
“她要那么多钱，就是为了供她男朋友读书、买房？”林清一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伸手去拿那张卡面轻微弯曲的银行卡。
何启扬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无糖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我不回LIN了，”他抬眼看向林清一，眼里是化不开的愧疚，“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再让你哥为我冒险。”
林清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直接塞进他手里。“这里有60万，是你为LIN做事的奖励，说到底，回造成今天的局面，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LIN，谢谢你这些年为LIN的付出，抱歉……”
那时候LIN刚起步，人手少，所有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奔波。
她起身，雨还没停，玻璃上的雨丝又多了几道，“你回不回LIN这件事，你还是自己跟我哥说吧，那些钱我会还我哥，你……珍重”
她转身走出咖啡厅，门铃叮当地响了一声。
何启扬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眼泪突然砸在卡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懊恼地双头抱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没脸见他了……”
店长以为他是失恋了，端来一杯热乎的卡布奇诺，看了眼林清一离开的背影，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模糊的雨景，手里的咖啡渐渐凉了下去。
何启扬在咖啡厅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势渐弱，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片片暖黄。
他把银行卡放进内袋贴胸的位置，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久坐的僵硬和心口的沉重，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门，晚风吹来带着雨腥的凉意，他刚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黑伞站在那里。
林辞舟显然也看见了他，没有上前，只是抬手冲他举了举手里的烟盒。何启扬喉咙发紧，脚步像被钉在原地，直到林辞舟率先走过来，将一支烟递到他面前，声音比晚风还轻：“躲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见人了？”
“我……”何启扬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没伸手接那根烟。
林辞舟没接他的道歉，把烟放回烟盒里，弯腰从他脚边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指尖捻着叶片转了圈：“当年你为了帮我凑LIN的项目启动资金，把你妈留的那套老房子都抵押了，我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何启扬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他藏在心底最软的角落，林辞舟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钱的事，清一都跟我说了。”林辞舟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点上火，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钟琳是钟琳，你是你。我认识你二十年，知道你不是会背信弃义的人。”
“可那两千万……”
“两千万能买回来一个兄弟的真心，不亏。”林辞舟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还是当年一起打球时的熟悉感，“LIN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钱，是我们几个一起熬过来的日子。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就回来接着干，把亏空的钱，用本事挣回来。”
何启扬攥着内袋里的银行卡，指腹传来卡片的硬挺触感，心口的重压像是被晚风一点点吹散。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们在宿舍里熬夜画计划书，林辞舟说“以后咱们要做最靠谱的团队”，那时候窗外的月光，和今晚公交站的灯光一样，亮得让人眼眶发热。
“哥”他声音还有点哑，却多了几分力气，“我会把钱挣回来的。”
林辞舟笑了，把伞塞到他手里：“先把你那胡茬刮了，明天上班别让新来的实习生以为公司招了流浪汉。”帮他拂了拂帽檐上的雨水，“我知道你是怕我因为你，在你和董事会中间左右为难，但是LIN是我们一手创造出来的，你平时是怎么样的，董事会不是没看见，再者说，还有我妹夫呢”
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何启扬握着那把还带着林辞舟体温的伞，看着林辞舟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愧疚被撕碎的日子，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拼凑起来的可能。
见他还站在原地不动，林辞舟回头看了一眼“走啊，愣着干嘛呢？咱俩去搓一顿”他朝他笑。
何启扬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的不是眼泪，是雨后微凉的水汽，就像他那颗曾经灰意冷的心，被他的一番话，重新浇透了暖意。
第二天清晨，何启扬站在LIN公司的玻璃门前，刮干净了胡茬，熨平了衬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看见林辞舟坐在办公桌后冲他挥手，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当年他们一起创业时，每天早上都会准备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