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辰司推开包间门时，酒气先一步裹住了他。
林清一正捏着酒瓶往杯里倒酒，琥珀色的液体晃出细沫，溅在她泛红的指节上，她脸上早染了层薄醉的酡红，眼尾却亮得很，半点看不出迷醉，反倒是旁边的周茜抱着她的腿，脑袋蹭着她的膝盖痴痴笑，嘴里嘟囔的话被音乐搅得支离破碎。
酒杯刚要碰到唇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指腹抵着杯底轻轻一抽，就把杯子夺了过去。
程辰司弯着腰站在她身侧，肩膀挡住了头顶的暖光，阴影落下来时，林清一歪头看他，醉意终于漫上眼底，眼神蒙了层雾。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变得柔和，下颌线绷得轻缓，竟像被光晕裹着的模样，模糊得让人心尖发颤。
“别喝了。”程辰司先去关了音乐，包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温温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叹气似的抚过她的后脑勺，指腹蹭到她柔软的发尾，“很晚了，我们回家。”
林清一动作迟缓地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看清楚时间是十点半后，才蔫蔫地点了点头。
程辰司刚松口气，就见她伸手去摇周茜，指尖刚碰到周茜的胳膊。“茜茜……”
结果被醉得瘫软的人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沙发上。
他连忙伸手扶她的腰，掌心触到她温热的衣料，还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原来那点清醒，不过是强撑着。
“我让**来送周茜。”程辰司掏出手机，指尖顿了顿，又补充道，“送回周家，她爸妈该担心了，酒店人多眼杂，别被拍了。”电话拨出去时，他低头看林清一，她正扶着沙发靠背站着，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像只没力气的小猫。
**来接周茜时，林清一已经靠在程辰司怀里打晃了。
等包间门关上，她才试着自己走，脚步却歪歪扭扭，手撑着墙壁时，指节泛了白。
程辰司看不过去，干脆在她面前蹲下，后背稳稳地抵着她的手心：“上来。”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手臂一沉，林清一的下巴轻轻搁在他颈窝，带着酒气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痒得他心口发紧。
他背着她走过马路往停车的地方走，林清一环着他的脖子，腾空的两条腿轻轻地晃着。
夜风卷着紫荆花香吹过来，混着她发间的味道，倒压过了酒气。
“哥哥，你看。”林清一突然抬手，指尖指向夜空里两颗挨得近的星星，声音软得发黏，“爸爸妈妈在那里。”程辰司脚步顿了顿，听见她又小声说：“书里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尾音带着委屈的颤意，像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嘴角的弧度淡下去，想起昨晚林辞舟跟他说的那番话。
林母去死后她一直很自责……
她父母离世的事，他没有资格让她释怀……
可也不想看她这样伤心。
想了几句哄人的话，一歪头，她又安安分分地趴在他的肩上了，毛茸茸的头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以为她睡着了。
后颈突然传来温热的湿意，程辰司猛地停下，扭头想去看，林清一却把脸埋得更深，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那温热顺着衣领滑到背上，烫得心口发疼。
“小醉猫。”他低声呢喃，脚步放得更慢，“下次再敢喝这么多，我就……”话没说完，就感觉颈窝的人安静下来，只有轻轻的呼吸声落在皮肤上。
到家时，程辰司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泡柠檬水。
等他端着杯子回来，就见林清一蜷在沙发里，眼神半睁着，像只没精神的小兽。
他喂她喝水时，她乖乖地张着嘴，舌尖偶尔碰到他的指尖，软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替她掖好被子准备去洗澡时，浴室门刚关上，就听见外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林清一光着脚站在浴室门口，头发垂在胸前。
深夜的屋子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她撩起一缕头发凑到鼻间闻了闻，随即皱起眉，声音掺着酒气，软得发哑：“我想洗澡，不想要这个味道，臭”
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挑食的孩子，皱着眉推开不喜欢的菜，带着点撒娇的蛮横。
程辰司失笑，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洗澡我没办法帮你，我帮你洗头，洗完换件你睡衣再睡，好不好？”
她居然真的乖乖搬了小板凳，坐在浴室的防滑垫上，后背挺得笔直，却因为醉意轻轻晃着，像株被风吹软的草。
他调温水时，林清一已经靠在墙上快睡着了。
泡沫揉在她发间时，她舒服地眯起眼，头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她的头发很长，像黑藻似的漫在水里，他指尖揉按她的头皮时，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放松。
浴室里的热气裹着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让程辰司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等帮她冲干净头发，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被热气浸得湿透，刚才的澡，算是白洗了。
把她抱回房间吹头发时，吹风机的嗡嗡声里，她突然哼了一声，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程辰司关掉吹风机，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清香，明明用的是同款洗发水，却偏偏在她身上变得格外好闻。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她却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像在做什么好梦。
等他再次洗完澡出来，去主卧看了眼，床上的人还保持着刚才他离开时的姿势，于是安心的轻关上门，回房间。
刚关门躺下不久，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走廊的光源倾泻进来。
林清一拎着枕头站在房间门口，身上换了件浅粉色的睡衣。
他连忙打开床头灯，暖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底的委屈。
“我们是夫妻，为什么要分开睡？”她突然把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摊在他面前，手指捏着证角，气鼓鼓的，却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可怜。
没等程辰司说话，她就把结婚证丢在他怀里，转身走到床的另一边，把枕头放在他的枕头旁边，动作笨拙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等程辰司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软乎乎的：“睡觉。”
他看着窝在被子里的人，叹了口气。
好吧，不跟醉鬼计较，只希望醒来的时候她不后悔就行。
他无奈地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刚想起身关门，衣摆就被她扯住。
林清一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像快哭了：“你去哪？”
“关门。”他轻声说，她这才松开手，眼神却一直跟着他，直到他关上门回来，还主动帮他掀开被子，歪着头笑，眼底的雾还没散，却亮得像盛了星光。
刚躺下，她就又凑过来，手重新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
“阿司。”她轻声喊他。
“嗯。”他应着。
“阿司。”她又喊，声音软了些。
“嗯？”他侧过身，想看看她的模样，却见她闭着眼，只是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阿司。”这一次，他没立刻应，就见她的嘴角慢慢垮下来，委屈的声音裹着鼻音：“你都不应我。”
以前很多个日夜，叫这个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空荡的屋子里，声波撞击墙壁，重新传回耳中，没有想要的那个回答，第二天起来枕头湿了大片。
程辰司叹了口气，只能陪她继续玩这个无聊的游戏。
“嗯”。
伸手关了床头灯，只留了一盏夜灯，躺进被窝里，拥着她，醉酒后的她真的好粘人，虽然他也享受其中。
得到了对应，林清一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想起高三时，她也是这样，课间趴在桌子上，小声喊他“阿司”，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应了才肯罢休。那时候他总觉得她麻烦，现在却觉得，这声音能把他心里的空处填得满满当当。
“你为什么叫阿司呀？”她突然睁开眼，眼神亮闪闪的，带着点醉后的好奇。
程辰司失笑，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这名字，不是你给我起的吗？”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高三那次换座位，林清一红着脸局促地站在他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好！我叫林清一，你新同桌。”
对于他当时这个差生来说，换座位这种事，他从来都不在乎，反正成绩就摆在那里，坐哪都一样，只要看对方顺眼，跟谁都能聊得来。
在那之前，他对林清一的印象仅停留在“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以及“没了爸爸的女同学”这两点。
理论上他应该讨厌这个即将成为他新同桌的人，因为每次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那些老师的训话都是以让他向林清一学习作为结束语，次数多了，对她也没什么好感。
但是此时，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的林清一，忽然就觉得其实她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一时邪念上头，就想要逗逗她。
“啪”的一声把手中还没看完的漫画书合上，扬起笑脸：“我叫程辰司，以后请多多关照，新同桌，林清一？清一？可以这么叫你吗？她们都是这么叫你的吧？”
她愣愣地点点头，挪好桌子，脸红了个彻底。
跟她混熟后的某天课后：
“程……好拗口，阿司？我能这么叫你吗？”
两个字绕过唇齿间，低喃出声，婉转又动听。
当时他愣了一下，别人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或者叫辰司，指尖敲着课桌，他得意的笑：“阿司？我喜欢这个称呼”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叫他阿司，哪怕重逢那晚他对她放狠话，她哽咽着喊的，还是“阿司”。
想到这，程辰司轻笑了声，也没拗口到这个程度吧？
怀里的人已然睡熟。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林清一的脸上。
程辰司轻轻在她额头上烙下一吻，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对不起那晚的狠话。
他拥着她，小小的身躯填满了他的怀抱，发间的清香让他渐渐安心。
清晨的阳光跳过窗台，落在林清一的脚上时，她终于被热醒。
身边的“大火炉”源源不断地散着热气，让她出了层薄汗。
睁眼的瞬间，她对上了程辰司的睡颜，他的睫毛很长，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腰间那只温热的手，烫得她心尖乱颤，惊慌瞬间盖过了心动。
她怎么会在阿司的床上？
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酒吧里打电话叫他来接，后面的事，全然空白。
她悄悄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才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浴室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陌生的睡衣，头发清爽，身上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难道……她不敢再想下去，脸颊烫得能煎蛋。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程辰司醒来时，伸手捞了个空，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
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惊讶自己竟睡得这么沉。
下楼时，餐桌上放着凉透的早餐，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娟秀：“公司有事，早餐热一下再吃。”
中午，林清一吃完饭回公司，在公司不远处的路灯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直到他走近，风吹起帽檐，她才猛地愣住。
何启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