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雨是猝不及防砸下来的,起初是零星几点,眨眼就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
雨丝裹着山风往衣领里钻,不过十分钟,林清一的双肩就沉得发僵。
她在看守亭的铁皮屋檐下缩了半小时,雨势非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溅起的水花漫到了鞋尖。
雨天的天色暗得很快,手机屏幕亮起,公交APP显示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再等下去,今晚只能困在这山里。
她咬咬牙,顶着雨幕就要冲出去,看守的老爷爷叫住她:“姑娘,等等。”
老人家拿着把旧伞走过来,步履蹒跚 :“这伞你拿这吧,雨太大了,没伞不好走”
她万分感激地接过伞,道了谢,转身走进雨幕。
伞面太小,雨丝斜斜地扫在林清一的胳膊上,凉得她打寒颤。
等她踩着积水冲到公交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太大,雨伞的作用微乎其微,林清一浑身湿透,额前的碎发胡乱地黏在脸上,水珠不断往下滴,砸在公交站的金属长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湿透的衣服裹着身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皮肤的黏腻,闷得发慌。
公交车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林清一捏着扶手瑟缩在门边,不敢碰座位。
水正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地板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前排的阿姨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了回去,眼里的嫌弃溢于言表。
她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后收了收,指尖触到冰凉的车窗,才稍微压下了窘迫。
回到家时七点半,屋里漆黑一片,程辰司还没回。
脱鞋时,袜子早泡得透湿。
洗完澡后才浑身轻松,喉咙里已经泛起淡淡的痒意。
很熟悉的感觉,免不了要受一次罪了。
他说了今晚不回来吃晚饭,她自己也懒得弄了,也没什么胃口,冲了杯感冒冲剂,转身上了二楼。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实,她躺下没两分钟就昏昏沉沉睡过去。
她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是小时候的公园,高大的槐树撑开浓绿的伞,郁郁葱葱,林母站在树下,木兰发簪别着的发髻松松垮垮,她牵着林父的手,笑眼弯弯地朝自己招手。
林清一刚要跑过去,画面突然碎了。
“茜茜!你们放开她!”嘶哑的叫声震耳欲聋。
周茜的脸贴在厕所肮脏的瓷砖上,额角渗着血,一只鞋死死踩在她脸上,她在一旁被人反扣着双手,无能为力。
“程辰司,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跟周泽比?”
餐厅里的窃窃私语,少年挺直的背影越走越远。
医院的白色走廊,白布下的人轮廓熟悉,她伸手去揭,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个口子,疼得她喘不过气。
“林清一,你在高傲什么?”
“他们这样都是因为你!”
“你个没爹没妈的人……”
源源不断,无处可逃。
她站在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上,风裹着雨砸在脸上,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船上的人惶恐不安。
突然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翻了,她掉进海里,海水竟是滚烫的,像岩浆一样裹着她,皮肤灼得发疼,她想喊,却只呛进满口咸涩。
“唔……”她忍不住低哼出声,额头上的汗浸湿了枕头。
晚上九点,雨已经停了。
程辰司推开家门时,家里安静得可怕。
以往他的小妻子都会为他留盏灯,今天却没有。
伸手打开灯,暖黄的光泄了一地,映着她的拖鞋,窗外虫鸣喧嚣,吵得人心烦。
他换鞋时踢到了她的帆布鞋,鞋边还沾着泥点,鞋底的水还没干,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把给她买的栗子蛋糕放进冰箱。
下午路过甜品店时,同桌那时,隔三差五都能在她桌面看见的蛋糕。
转身进了卫生间,把她的鞋刷洗干净,放进烘干机。
坐在沙发上愣神时,才猛地想起今天是周末,她不用上班。
掏出手机想打给她,电话铃声却从茶几底下传出来,他弯腰去捡。
在家?
他皱了皱眉,厨房的水槽干干净净,没有用过的痕迹。
他往二楼走,刚靠近主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
不好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推开门,暖黄的床头灯亮着,她缩在被子里,双手紧紧抓着被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枕头湿了一大片。
程辰司轻轻推了她一下:“清一?醒醒。”
她没反应,嘴里喃喃地念着“对不起”,眼泪丝毫止不住。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他手一缩,他掀开被子想把她抱起来,她却突然睁开眼,眼眶红得像兔子,看见他的瞬间,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阿司,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热气喷在他的颈窝,带着发烧的灼意。
程辰司没多想,弯腰把她抱起来,随手抓过床头的毯子裹在她身上。
下楼时,他能感觉到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吸又轻又烫,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领口,凉得像冰。
把她放进副驾时,她已经又睡过去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伸手替她擦了擦,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颊,心又紧了紧。
她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她没敢多想,把毯子盖好之后,快马加鞭地驱车赶往医院。
直到她打着点滴躺在病床上,脸色渐渐恢复了点血色,程辰司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才感觉到肩膀上凉凉的,偏头一看,她刚才哭过的地方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没在意,拿起湿纸巾轻轻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缓。
等她呼吸平稳了,程辰司才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在卧室里哭的模样,自责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他早该想到的,她不喜欢下雨天,他明知道的,却依旧留她一个人。
一股自责深深扼住了他,抽丝剥茧般的痛从心里蔓延。
“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他小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天知道刚才看见她在床上那副模样他心里有多慌张。
那一串的对不起……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能想,一想心就疼得发紧。
有些事情总不受控制。
心里居然莫名地责怪周泽,在她身边为什么没有把她照顾好?
如果她一直在他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
想了解她却又害怕深究下去,她的点点滴滴都是跟周泽有关,到时候自己又免不了难受一番。
没有她消息的那几年,他拼命地想要往上走,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没有她说的那么差。
等他功成名就,站在塔尖的时候,发现她早已不在身边。
每一步往上走之后,更多的是落寞与寂寥,那时候,他连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胡思乱想间烟瘾上来了,他摸了摸口袋,空空的。
出门太急,没带。
车里应该有,学会抽烟之后,他就有了在车里备烟的习惯,可他刚站起来,又坐下了。
停车场跟住院部有段距离,要是她醒了发现自己在陌生的环境,又该害怕了。
想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第三次探她的额头时,温度终于降了点。
他拿过棉签,沾了点温水,轻轻擦她干得起皮的嘴唇,她下意识地抿了抿。
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她已经醒了。
熟悉的酒精味,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林清一想要撑着身体坐起来,左手一抬起就牵扯到打着点滴的针,疼痛感袭来。
怔愣一下,不是在家吗?
刚好程辰司从厕所回来,推门而进。
“阿司……”她开口,喉咙又痛又干,声音沙哑得厉害。
程辰司递过一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医生说你是淋雨受凉引发的高烧”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出门没带伞,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她捏着空纸杯,指尖把纸杯捏得变了形。
以前在伦敦,一个人习惯了,突然多了一个人,她还没适应过来,而且,他们的婚姻本就源自交易……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出门时没下雨……后来雨不大,不想麻烦你。”
程辰司抽走她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以后不管雨大雨小,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我是你的丈夫,这些都是情理之中。”
“哦……”
又重新躺回去。
外面雨已经停了,窗台处还是湿漉漉的,好像能闻到雨后草木清新的味道。
程辰司帮她盖好被子,督促着,“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林清一环视了周围一圈,整间病房就只有一张床,问道“那你呢?你不睡吗?”
“我还不困,你睡吧”
公司刚起步那会,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情况不在少数,这点算不了什么。
可是他眼底乌青很明显……
床上的人心里挣扎了一会,身体往旁边慢慢移动,腾出一个人的位置,语气有点不自然:“你也躺下吧,医院晚上不让开新病房了。”说完,她就别开脸,不敢看他。
反正昨天晚上两人也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现在这样也没有关系吧?毕竟他们是夫妻,虽然跟利益挂钩,但是名正言顺。
看她一脸真挚地看着自己,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程辰司一时有点难以为情,眸色暗了暗,掀被躺下。
病床不大,两人贴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医院的消毒水味,竟不难闻。
程辰司咬咬牙。
算了,就将就一晚上。
身旁的林清一还想着跟他再说会话的,奈何喉咙沙哑,病中的昏沉袭来,身旁的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怕她掉下去。
空出来的那只手帮她拨掉了粘在脸上的发丝,恬静的睡颜完完整整地显现在他眼前,身旁温香软玉,看她的眼光越发地柔和。
就这样吧。
他想。
让过去的都过去,他不想再深究了。
第二天一早,林清一还没醒,程辰司替她掖好被子,拿了床头柜的车钥匙,出了病房。
两人的手机都在车上,昨晚放车上一直没拿,刚拿到了两人的手机想去买早餐时,她的手机就有电话进来。
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着“周茜”两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妞!我回古川了!程辰司家在哪?我去找你!”周茜的声音雀跃得很。
听到这个声音程辰司脸上明显的不悦,语气也是,“她不在家”
电话那头顿了顿,周茜的声音变得警惕:“你是程辰司?清一呢?”
不会又是她在洗澡这种狗血剧情吧?
下一秒,他的话就打破了她的奇思妙想,“她在市医院。”
“……”
还不如在洗澡。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了。
程辰司无奈地摇了摇头,刚走到早餐店门口,就看见周茜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地往医院跑,墨镜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电梯里,周茜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咬牙切齿地问:“你家暴她了?”
程辰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茜见自己被忽视,更生气了,一把摘下墨镜:“问你话呢!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有病。”程辰司淡淡吐出两个字,他连碰都舍不得碰她,怎么会欺负她?
周茜还想再说,电梯门开了。
她看见病床上的林清一,才消了点气。
等医生说只是淋雨发烧,她又对着程辰司训了半天,直到林清一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劝说了好半天,她才罢休。
出院时,周茜挽着林清一的手,把行李箱丢给程辰司:“你去办手续,我们在门口等。”
车上。
周茜靠着林清一的肩,感叹:“明明前段时间见你,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现在就成了已婚妇女了,唉”
说完狠狠地剜了一眼驾驶座上认真开车的程辰司。“下手还挺快,啧”
林清一笑笑没说什么,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就点燃硝烟。
好在周茜嘀咕了一会就转移了话题。
下午。
周茜留在他们家陪林清一,位女生全然冷落了程辰司。
程辰司招待好两人之后,才转身进书房,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林清一,病还没完全好,要少说话。
“点我呢?要你说,就你体贴”周茜白了他一眼,转头就跟林清一告状,“哎呀清一你看他,我们俩都好久没见了,我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他就想赶我走,还是你没结婚的时候好……”
程辰司听得一阵恶寒,低骂了句:“神经病!”
转身进了书房,再不管她们俩。
快到饭点,他出来做饭。
因为林清一还在病中,所以端上桌的都是清淡的菜,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连肉都是清蒸的。
周茜看着盘子里的菜,无从下手,皱了皱眉:“我刚摆脱减脂餐,怎么又吃这个?”
她说着撂下碗,拿起沙发上的包就往外走:“我回家找我妈吃红烧肉!清一,等你病好咱们再约!”说完,拖着行李箱就没影了。
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俩,安安静静地吃饭。
之前在医院林清一没注意,程辰司一直昨晚照顾她,身上那件衣服似乎也是昨天的,没有换,稍稍认真点看,就可以看见雪白的领子上,有轻微的脏,跟以往一丝不苟的他有些违和。
林清一心里有些酸涩感,涨涨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以前在伦敦时,所有的小病小痛,她都是自己去医院,挂着点滴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再困都不敢睡着,因为害怕一睡着水挂完之后回血。
在这里,却得到了他的悉心照顾。
想想眼眶有点热了,快速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程辰司见她没动筷子,催了句:“快吃,吃完去洗澡,早点睡。”
吃完饭,程辰司自顾自地收拾碗筷,动作行云流水。
林清一呆坐在椅子上还没有动作,转头看着厨房里程辰司洗碗的背影出了神。突然想起高中时,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值日,都会帮她收拾桌子。
如果没有利益关系,他们会不会是一对寻常夫妻?
想到这里,眼里的光暗淡了下来。
最后叹了口气,回房洗澡。
等她洗完澡靠在床头,程辰司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水和药。
他走到床边,掌心托着药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和:“你病还没好,先把药吃了,吃完再睡”
林清一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掌心,她赶紧缩了回来。
“仰头吞,这个药有点苦,先含口水再咽”
程辰司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语气细心得像在哄小孩。
林清一依着他的话做,药片刚碰到舌尖,苦涩味瞬间充满口腔。
她皱了下眉,程辰司立刻把水杯往上送了送。
等她喝完水,又自然地接过空杯,指尖无意间蹭到她的下唇,带着点薄茧的触感轻轻扫过。
她猛地抬眼,却撞进他温软的目光里。
那双眼,温柔如水。
他轻声问“很苦吗?我再去给你倒杯温水,还是拿颗糖?”
她摇头说不用。
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羞赧。
这么大人还怕吃药,说出来可能会被他笑话的。
看着她披在身后半湿的头发,指腹碾过还带着潮气的发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忘了说,感冒别洗头。”
说罢转身去浴室拿了吹风机。
他坐在床沿,让她靠在床头,自己半蹲着。
温风吹过头发,带着他指尖的温度,轻轻拢着她的发丝。
林清一忍不住叫他:“阿司……”
“嗯?”他侧过头,热风还在吹着,声音放得很低,拂过她的耳尖。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就是谢谢你。”
程辰司的指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嗒”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林清一迅速擦掉,生怕被他发现。
热风慢慢烘干了发丝,程辰司关掉吹风机,把机子放在床头柜上。
又伸手替她把散在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腹蹭过她的耳垂,软乎乎的触感让他指尖顿了顿,才收回手,起身时还替她拉了拉被角。
“早点休息,休息好了病才好得快,我在隔壁,有事就叫我”
他转身要走,林清一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布料在指尖下软软的,她心跳得飞快,却听见自己小声问:“你……昨晚没好好睡吧?衣服也没换……”
他脚步顿住,垂眸,身上的衣服的确皱巴巴的,回头看她,黑眸闪着光。
抬手拍了拍她抓着衣角的手,动作轻得像安抚:“我没事,一会就去换了”
门轻轻关上,林清一躺在床上,指尖还留着他衣角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看着房门,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这么好。
就像回到了高中时,他替她挡开人群,递过来一把伞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