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机的嗡鸣在午后的店里低低盘旋
陈灿站在工作台前，指尖稳得没一丝晃动。戴着手套的手握着机器，针头刺破皮肤时带出的血珠，被他用无菌棉迅速按掉。趴在台上的女生要在肩胛骨纹朵玫瑰，花瓣的弧度刁钻，他却像量过千百遍，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该在的位置。
“陈老板，你这手艺真绝，”女生试图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熟稔，“我朋友说花了三个月工资才约到你呢。”
陈灿没抬头，视线落在那片起伏的皮肤和墨色之间，声音平得像块石板：“她那图复杂，要改七遍稿。”
他不缺客人，预约排到了半年后，来的非富即贵，有人掷重金要他辍笔专属，都被他拒了。这店开着，不过是找个地方待着，待在离许星萌最近的地方。
“那我这玫瑰……”女生笑盈盈地回头，想多看他两眼。
他已经换了支细针，开始勾勒花蕊的纹路，动作没停：“结痂别抠，掉了色我不补。洗澡用保鲜膜包三层，别用沐浴露蹭。忌口半个月，海鲜辣的都别碰。”话像淬了冰，一句句砸过来，没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女生讨了个没趣，悻悻转回头。
陈灿的余光却越过她的肩膀，黏在临街窗户的方向。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十五分，他数着秒——三十秒后，许星萌该拉开窗帘了。
果然，对面楼的窗帘动了动，露出条缝，接着是半扇窗。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踮脚拉窗帘的样子，睡衣的袖子太长，会盖住半只手，头发乱糟糟的，像团揉皱的云。
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知道她今天没出门，早上六点零三分，他就在她家垃圾桶里看到了新的速食面桶。浅紫色包装，是她常买的那款海鲜味，桶沿还沾着点没冲干净的汤渍。
许星萌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落落的，像揣了只乱窜的小老鼠。她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脚刚沾地就晃了晃，头还是昏沉沉的——昨晚又没睡好，梦里全是陈灿那双盯着她的眼睛，沉得像深潭，要把她吸进去。
小桌子上摆着早上拆的饼干盒，苏打饼干撒了一地，是她手抖碰掉的。她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地板，忽然没了力气，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不想吃东西，嘴巴里总是苦的，像吞了药渣。但医生说要按时吃饭，不然手抖会更严重。她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饼干的咸味刺得舌尖发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连捡块饼干都这么难？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掉眼泪，忽然想起陈灿。
他给人纹身时，是不是很安静很稳定，不像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许星萌咬着饼干，脸颊鼓鼓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仓鼠。她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纹身店的门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阳光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亮得晃眼，衬得那扇门愈发阴沉。
“他肯定不想看到我吧。”她对着空荡的巷子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沿的粉色水壶。壶身上的兔子瞪着红眼睛，好像在附和她的话。
她赶紧转回身，把剩下的饼干胡乱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不能总想他，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浑身是刺青的纹身师，她是连饭都吃不好的病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就泛起一阵酸，她捂住嘴，冲到垃圾桶边干呕起来。
桌角的药盒敞着口，白色药片躺在里面。
纹身店里的女生终于走了。
门“咔嗒”关上的瞬间，陈灿扯掉手套扔在垃圾桶里，快步走到窗边。
窗帘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垃圾桶边干呕，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她没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陈灿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握着的纹身机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她又没好好吃饭。早上特意绕去便利店，在她常买的速食面旁放了袋软面包，以为她会看到，结果……
眼底涌上股阴翳，像暴雨前的乌云。他盯着她扶着墙慢慢站直的背影，看着她拿起桌上的冷水杯灌了两口，看着她缩在沙发角落抱着兔子挂件不动——那只兔子，耳朵已经被她咬得掉毛了。
他转身从保险柜里拿出个保温桶，是上次客户送的进口货，他随手扔在里面没动过。打开冰箱，里面放着刚炖好的南瓜粥，软糯得能直接咽，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就知道她今天大概率又吃不下硬东西。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玻璃门上的倒影里，他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下颌线绷得死紧，荆棘纹身从领口露出来，带着股狠戾。他想象着自己敲门时，她惊恐的眼神，后退的脚步，像只被蛇盯上的兔子。
陈灿低头看了看保温桶，指尖触到温热的桶壁，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阴湿的偏执——没关系，她现在怕也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等。
等她习惯巷尾的纹身店，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生活，像青苔爬满石墙，像潮气钻进骨头，让她逃不掉，也躲不开。
手腕的乌鸦纹身，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鸟眼里映着那扇紧闭的窗帘，藏着浓得化不开的、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他把保温桶放在她门口的鞋柜上，用块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倒。转身下楼时，脚步轻得像猫，只有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今早拍的照片：她蜷缩在沙发上睡觉，兔子挂件掉在地上，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影子，软得像场易碎的梦。
陈灿摸了摸屏幕，像在触碰那片柔软的光。
今天不吃也没关系。
他明天再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