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巷的傍晚总带着点黏腻的热,像没拧干的毛巾。
许星萌攥着帆布包带站在楼道口,包里是刚从快递柜取的画材。她今天必须出门——上周订的水彩颜料到了,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据说能调出最温柔的月光色。
帆布包有点沉,勒得手指发红。她低头理了理米白色针织衫的下摆,口袋里的兔子挂件硌着大腿,带来点踏实的触感。
搬到青苔巷快半年了。之前在市区租的房子临街,夜里总被汽车鸣笛声吵得睡不着,后来医生建议换个安静的地方,她才在中介的推荐下来到这里。巷子深,人少,雨天多,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倒让她觉得安全。只是偶尔看着画本上越来越多的空白,心里会空落落的,像被雨水泡发的海绵。
“喵——”
脚边传来猫叫,三花猫蹭着她的裤腿,尾巴扫过她的脚踝。许星萌蹲下身,从包里摸出袋猫条——是昨天特意绕远路去宠物商店买的,店员说这个口味的猫咪都爱啃。她撕开包装袋,手还在微微发颤,是下午没睡好的缘故。
猫叼着猫条跑到一旁,她仰头时,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
陈灿就站在对面的巷口,离得不远,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另一只手……好像藏在身后。夕阳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眉骨下那道浅疤照得像条温柔的金线,鼻梁的轮廓利落又清晰,薄唇抿着,却没了平时的冷硬,反倒带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揣了什么秘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荆棘纹身蜿蜒着爬向手肘,墨色里混着点暗红,竟不显得狰狞。手腕的乌鸦纹身完全露出来了,鸟的眼睛是用极细的银线绣的,在光下闪着点细碎的光。
许星萌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她想立刻站起来跑掉,可膝盖蹲得有点麻,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帆布包从手里滑出去,画材撒了一地。
水彩颜料的管子滚到脚边,其中一支摔开了盖子,浅蓝色的颜料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对不起……”她慌乱地去捡,手指抖得更厉害,刚碰到颜料管,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陈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点薄茧,却意外地暖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止住了她的颤抖。许星萌的脸“唰”地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稳了些。
“别动,蹭手上不好洗。”他的声音很低,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和他那张带疤的脸一点都不搭。
他弯腰捡画材时,藏在身后的手露了出来——握着个粉嘟嘟的东西,圆滚滚的,上面还印着只长耳朵兔子,红眼睛黑鼻子,和她口袋里的挂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个保温壶。
许星萌的呼吸顿了顿。
他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耳朵尖竟微微泛红,捡东西的动作都快了半拍。颜料管被他一根根拧好盖子,素描本的边角被他细心抚平,连滚到猫窝里的橡皮都被捡了回来。递帆布包给她时,他忽然把那个粉色水壶塞到她怀里,动作快得像怕被拒绝。
“看你总用冷水浇薄荷。”他别开脸,盯着地上的颜料渍,声音有点闷,“这个……保温的,能装温水。”
水壶的塑料外壳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暖乎乎的。许星萌抱着它,指尖碰到兔子图案的耳朵,软得像棉花糖。她抬头时,正看见他脖颈的荆棘纹身下,皮肤泛着点薄红,原来这个浑身是刺青的男人,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谢、谢谢……”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陈灿这才转过头,眼底的沉水像是被投进了颗糖,漾开点甜丝丝的光。“不用。”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店里有稀释剂,能擦掉颜料,不麻烦的。”
“不、不麻烦!”许星萌慌忙摇头,又觉得太急了,连忙补充,“我是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他看着她紧张得攥紧水壶带子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让他眼底的沉水泛起点涟漪。
两人并肩往楼道走,粉色水壶被许星萌紧紧抱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水壶上,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忐忑,像个等着被夸礼物送得好的小孩。许星萌忽然想起前几天趴在桌上时,透过兔子挂件看到的景象——他站在纹身店门口,手里拿着这个粉色水壶,对着她的窗台看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兔子的耳朵。
原来那时,他就想送给她了。
“那个……”她鼓起勇气抬头,撞进他刚好垂下的眼里,“水壶很可爱。”
陈灿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眼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你喜欢就好。”他说得很快,又怕显得太急切,放慢语速补充,“下次浇水……用温水试试,薄荷喜欢。”
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蹭着陈灿的裤腿。他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猫的耳朵时。
“上去吧。”他帮她把帆布包拎到楼梯口,“颜料记得尽快收拾,干了就擦不掉了。”
许星萌抱着水壶点点头,转身飞快地跑上楼梯。跑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灿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喷壶,正蹲在她的薄荷盆前,小心翼翼地喷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粉色水壶的轮廓还印在他刚才握过的地方。
楼道里的窗户没关,风卷着他说话的声音飘进来,很轻,却听得清楚。
他在跟薄荷说话。
“她夸水壶可爱了,你要好好长啊。”
许星萌捂住发烫的脸,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像要飞出来。怀里的粉色水壶暖乎乎的,她忽然觉得,青苔巷的傍晚,好像没那么黏腻了。
而楼下的陈灿,喷完最后一下水,直起身时,目光准确地落在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上。他知道她在看,就像他知道她会喜欢这个兔子水壶——他翻遍了整条街的杂货店,才找到和她挂件最像的那一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今天早上拍的照片:她趴在窗边打盹,阳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她脸上,像块融化的黄油。
陈灿对着照片,轻轻按了下锁屏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