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萌的一天,从中午十二点开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透进点灰白的光。她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新的兔子挂件——是昨天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比之前那个小一圈,耳朵却更长,垂下来能遮住她半张脸。
桌角的药盒打开着,白色药片躺在掌心,像颗没什么重量的石子。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又淅淅沥沥响起来,才抬手吞下去,就着杯早就凉透的白水。
喉咙里泛起熟悉的涩味。
抗抑郁的药吃了快一年,副作用总在下午准时找上门。手抖得握不住笔,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脑袋里却像有群蜜蜂在嗡嗡叫。许星萌把脸埋进兔子挂件的绒毛里,深吸一口气——洗衣粉的香味是她特意选的,柑橘味,
两点十七分,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去给窗台的薄荷浇水。
那盆薄荷是搬来时买的,当时绿油油的,现在叶子黄了大半,蔫头耷脑地趴在花盆沿。她拿着小喷壶,手指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溅在白色的卫衣下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啊……”她对着薄荷小声道歉,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好像,连你都养不好。”
巷尾的纹身店里,陈灿正透过旧相机镜头看她。
镜头是他特意打磨过的,玻璃镜片擦得锃亮,此刻架在窗沿,刚好框住她的窗台。镜片里,她蹲在地上擦水,卫衣后背沾了点灰,侧脸线条软得像团棉花。
他的手指悬在快门键上,指节分明,骨缝里还嵌着点洗不掉的墨色颜料,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今天没抽烟,喉间有点发紧。
陈灿放下镜头,抬手揉了揉眉心。额前的碎发被拨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左侧眉骨下那道浅疤此刻像条淡金的线,非但不显狰狞,反倒给那张过分俊朗的脸添了点野性。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唇比上唇略厚些,此刻抿着,带出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其实生得极好,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帅,像淬了冰的刀,偏偏又被常年的阴郁裹着,让这张脸添了层“生人勿近”的雾气。
镜头里,许星萌已经坐在小桌子前画画。
她的手抖得轻了些,铅笔在纸上慢慢移动,画的还是月光下的青苔巷,石板路尽头画了只蹲坐的猫,轮廓软乎乎的。陈灿认得那只三花猫,昨天被她喂了面包后,就赖在她楼道口不肯走。
他看着她握笔的手——指尖圆圆的,透着点粉,和自己布满薄茧、还带着纹身颜料的手完全不同。
忽然,铅笔从她指间滑落,“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把脸贴在桌面上,肩膀轻轻耸动起来。兔子挂件被压在胳膊底下,露出的一只耳朵随着动作颤巍巍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陈灿关掉了镜头。
他走到工作室的镜子前,镜面上蒙着层薄灰,却刚好照出他此刻的样子。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挂在身后,露出脖颈处蜿蜒的荆棘纹身,墨色藤蔓顺着清晰的锁骨向上爬,在耳垂下方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温柔地截断了。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样一张脸,笑起来该是很惹眼的吧?
可他忘了怎么笑了。上一次笑,大概是很多年前,在还没学会用冷漠当盔甲的时候。
他打开最底层抽屉,拿出那瓶新买的维生素B。玻璃药瓶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瓶身映出他手腕的乌鸦纹身——今天特意洗过手,墨色更显分明,鸟的羽毛根根清晰,眼珠是用银灰色颜料点的,在光线下像藏着点冷光。
不能送过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攥进了手心。他见过她被邻居阿姨搭话时的样子,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指尖都在发抖。若是自己走过去,怕是会吓得她直接躲进柜子里。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在催着什么。
陈灿拿起那个装着药板的玻璃罐,对着光看。空铝箔被他展得平平整整,边缘磨得发亮,像件精心收藏的宝贝。他忽然想起昨天她喂猫时,嘴角弯起的那个小弧度,浅得像月牙,却比青苔巷所有的光加起来都亮。
等雨停了,去买袋最贵的猫粮。
他想。
说不定那只三花吃饱了,会跳到她窗台上蹭蹭,让她再笑一次。
而许星萌正趴在桌上,透过兔子挂件的耳朵缝,偷偷看着巷尾那扇卷帘门。刚才铅笔落地时,她好像听到那边传来点响动,很轻,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纹身的男人,今天没在门口抽烟。
他……是不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许星萌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别关心陌生人,别给人添麻烦,这样才不会被讨厌。
桌角的薄荷,又一片叶子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