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青苔巷的潮气迟迟不散。
陈灿靠在纹身店的卷帘门上，烟蒂在指尖明明灭灭。他没看表，却精准地知道，再过两分钟，对面楼顶的那扇窗会透出微光——许星萌要起床倒垃圾了。
三天前那个雨夜，她掉在水洼里的兔子挂件，此刻正躺在他工作室的抽屉里。他在垃圾桶旁捡到了它——大概是她不小心又弄丢了。洗干净后，绒毛蓬松得像团云，他捏着耳朵转了转，指尖沾了点淡淡的、像某种花香的洗衣粉味。
巷口传来拖鞋碾过石板路的轻响。
陈灿垂眼，烟蒂按在脚边的积水里，发出“滋”的一声。
许星萌抱着垃圾袋，步子迈得很轻，像只怕惊醒人的小兽。白色的卫衣套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大，下摆遮住了半条牛仔裤，露出的脚踝在路灯下白得晃眼。她走几步就顿一下，眼睛飞快地扫过周围，确定没人后才敢加快速度，怀里的兔子挂件（大概是新找的，比之前那个小了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陈灿的视线落在她握着垃圾袋的手上。
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泛着点粉，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他记得那天碰过她指尖的触感，凉的，软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豆腐。
她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要走时，突然停住了。
巷角的流浪猫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蹭着她的裤腿喵喵叫。许星萌愣了愣，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面包，小心翼翼地撕成小块放在地上。她没敢碰猫，只是歪着头看它吃，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
陈灿的喉结动了动。
他掏出手机，镜头对着她的方向。屏幕里，她的侧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睫毛上沾的潮气看得清楚，手里的兔子挂件垂在猫脑袋旁边，像在和猫打招呼。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混在猫叫声里，闷得发沉。
许星萌喂完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飞快地看了眼陈灿的纹身店。大概是没看到人，她松了口气，转身往楼道跑，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那扇窗的灯光熄灭，陈灿才推开门走进工作室。
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几个玻璃罐。最左边的罐子里，是她上个月扔掉的抗抑郁药板，铝箔被他一片片展平，码得整整齐齐；中间的罐子里，装着她从画本上撕下来的碎片，上面有没画完的爬山虎和月亮；最右边的新罐子，今天刚放进去一样东西——刚才她喂猫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面包包装袋。
他拿起那个装着药瓶的罐子，对着光看。
药片早就没了，只剩空铝箔，却被他摩挲得发亮。他知道她吃的药是什么，也知道副作用会让她手抖、嗜睡。上次在诊所门口碰到她，她手里的处方单被风吹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时，指腹扫过医生写的“中度抑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疼。
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里的她正歪头看猫。
陈灿用指尖划过屏幕上她的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手腕上的乌鸦纹身，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珠似乎亮了亮，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窗外的潮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纹身颜料的墨味，在空气里酿出一种黏糊糊的、见不得光的味道。
他把兔子挂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玻璃罐旁边。
明天凌晨，该去她窗台那盆快枯死的薄荷里，再浇点水了。
陈灿想。
最好再早点起，或许能看到她睡眼惺忪地拉开窗帘，头发乱糟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