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冉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鸟叫。
不是画眉,是麻雀。汴京的麻雀比杭州的大胆,敢落在窗台上,隔着窗纸往里瞧。
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的承尘——这是古代的天花板,木格子里糊着纸,有些年头了,纸角微微卷起。昨晚沈砚之送她回房时,指着那处说:“回头让采薇换张新的。”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在意这个。
在意她住得舒不舒服。
门被轻轻敲响。
“林小娘子?”是采薇的声音,“您起了吗?”
林星冉坐起来:“进来吧。”
采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是热水,帕子搭在盆沿上。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捧着托盘,托盘上是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大人吩咐了,”采薇把铜盆放在架上,“让小娘子多睡会儿,不用急着起。”
林星冉看了一眼窗外:“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
辰时。早上七点多。
在现代,这是她起床的时间。可她知道,在北宋,这个点起床算晚的——沈砚之应该早就去国子监了。
“他……沈先生呢?”
采薇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大人一早就去国子监了。走之前吩咐,让小娘子用了早膳随意逛逛,若是无聊,可去国子监寻他。”
林星冉愣了一下。
寻他?
她可以去找他?
采薇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大人说,小娘子不是外人,不必拘着。”
不是外人。
林星冉听着这四个字,心里泛起一点甜。
“他还说什么了?”
采薇想了想:“大人还说,若是裴小郎君来了,就让他陪小娘子逛,他熟。”
林星冉忍不住笑了。
这人。
还是那个沈砚之。
嘴上说着“你不该来”,身体却很诚实——让人准备衣裳,让人备早膳,让人传话“可以来找我”,还特意安排裴晏当导游。
他是不敢自己陪她吗?
还是怕自己陪得太多,就舍不得让她走了?
“裴晏常来?”她问。
采薇点头:“裴小郎君差不多隔天就来。不是请教功课,就是拉大人出去喝酒。大人不爱出门,他就自己跑来,在院子里坐着说话,一说就是半天。”
林星冉想象着那个画面——裴晏叽叽喳喳地说,沈砚之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句。阳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场景。
“他……”她顿了顿,“裴晏,他人怎么样?”
采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但还是老实回答:“裴小郎君人很好。对谁都笑,从没架子。国子监的同窗都喜欢他,下人们也说他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对小娘子,好像格外上心。”
林星冉愣了一下。
“昨天他送小娘子回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久。大人问他还有事吗,他说没有,就是看看月亮。可那天天上哪有月亮……”
采薇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低下头。
林星冉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裴晏带她去城外,站在山坡上,风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没多说。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沈砚之,没顾上想别的。
可现在……
“林小娘子?”采薇试探地唤了一声。
林星冉回过神,笑了笑:“帮我梳头吧。”
用完早膳,林星冉没有去国子监。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丛竹子发呆。
采薇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院门忽然被推开。
“林小娘子!”
裴晏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今天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蹀躞带,整个人精神得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
“你还没起呢?”他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早起了,特意去买了胡饼——刚出炉的,还热着!”
他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林星冉低头看了看。
胡饼,还是上次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她问。
裴晏挠挠头,笑得露出小虎牙:“上次看你吃得挺香,我以为你喜欢。不喜欢吗?那我去买别的——”
“喜欢。”林星冉打断他,“谢谢。”
裴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那就好!”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一点也不见外,“沈先生去国子监了,我陪你逛吧?今天天气好,咱们去相国寺,那边可热闹了!”
林星冉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朗。他还年轻,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跟着亮起来。
她忽然想起采薇刚才的话。
“他对小娘子,好像格外上心。”
“裴晏。”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晏愣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我……”他结巴起来,“我就是……你不是刚来汴京吗?人生地不熟的,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带带你……”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林星冉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
他还是个孩子。
十九岁,放到现代,刚上大二的年纪。
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凭着一腔少年心气,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好。
“走吧。”她站起来,“去相国寺。”
裴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嘞!”
相国寺的热闹,超出了林星冉的想象。
她以为汴京的街道已经够繁华了,可相国寺的庙会,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山门前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胡饼、羊肉汤、炙猪肉、蒸点心,还有香料铺子飘出来的沉香、檀香,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北宋的气息。
裴晏像个护花使者一样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挡开拥挤的人群。
“往这边走,”他侧着身子给她开路,“那边有个卖糖人的,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林星冉跟着他,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
她在看人。
形形色色的人。
穿绸缎的富人,穿粗布的穷人,戴着帷帽的妇人,光着脚的孩童,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这就是汴京。
《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
九百多年前的世界第一大都市。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她真的在这里。
真的穿越了九百多年,来到了这个只在书里、画里见过的地方。
“林小娘子?”
裴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举着两个糖人,一个兔子,一个猴子,递到她面前。
“你选一个。”
林星冉看了看,选了兔子。
裴晏把猴子留给自己,咬了一口,糖渣粘在嘴角。
“甜吗?”他问。
林星冉咬了一口。
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麦芽的香气。
“甜。”她说。
裴晏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继续逛。
裴晏带她看了杂耍——一个少年在翻跟头,翻得人眼花缭乱,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叫好。裴晏也跟着叫好,叫完了还往场子里扔了几文钱。
带她看了皮影戏——演的是唐僧取经的故事,孙悟空舞着金箍棒,打得妖怪屁滚尿流。林星冉看得入神,直到戏演完了才发现,裴晏一直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裴晏慌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带她吃了各种小吃——炙猪肉、灌肺、荔枝膏、冰雪冷元子。林星冉一样一样尝过去,有些好吃,有些一般,但她都吃了,因为裴晏的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她,等着她说“好吃”。
逛到下午,两个人都累了。
裴晏找了个茶摊,要了两碗茶。林星冉坐在条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裴晏,你在国子监学什么?”
“《论语》《孟子》,还有策论。”裴晏说到这个,眉头微微皱起,“策论好难写,每次都被先生批‘空泛’。沈先生说我要多读书,可我读不进去……”
他絮絮叨叨说着,林星冉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从茶摊的棚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裴晏的脸上。他说话的时候,眉眼舒展着,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像是什么烦恼都留不住。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十九岁。
没有穿越,没有等待,没有二十年七千三百个日夜的煎熬。
只有策论难写的烦恼,只有先生批“空泛”的郁闷,只有每天可以笑着跑来找喜欢的人的勇气。
“裴晏。”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裴晏愣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我……”他结巴起来,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星冉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随便问问。”
裴晏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碗,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林小娘子,”他的声音有点紧,“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星冉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带着一点点期待,一点点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听到答案的忐忑。
她忽然有点不忍心。
可她不能骗他。
“有。”她说。
裴晏的眼神黯了一瞬。
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那……那个人一定很幸运。”
林星冉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晏低下头,继续盯着茶碗。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真好。”
林星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茶摊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子昭?”
两个人同时回头。
茶摊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颌下蓄着短须。他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办完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
裴晏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范大人!”
范大人?
林星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范大人——在汴京,姓范的、能让裴晏这么恭敬的——
范仲淹?
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从裴晏身上移开,落在林星冉身上。
他的眼神很温和,却又很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的心思。
“这位是?”
裴晏连忙介绍:“回范大人,这位是林小娘子,是……是沈先生的客人。”
范仲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沈思归的客人?”
他看向林星冉,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沈思归那个性子,竟也会待客?”
林星冉站起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记得沈砚之说过,范仲淹是知道他从“未来”来的少数人之一。可她不确认,范仲淹知不知道“未来”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她是谁。
“范大人。”她福了一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北宋女子。
范仲淹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必多礼。”他说,“既然是思归的客人,那便不是外人。思归近日可好?”
“挺好的。”林星冉说。
范仲淹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替我带句话给他——明日若有空,来我府上一叙。就说……我有事问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关于那块玉的事。”
林星冉的心猛地收紧了。
那块玉?
他知道那块玉?
范仲淹没有多解释,只是朝裴晏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范仲淹知道那块玉。
他知道什么?
他想问沈砚之什么?
“林小娘子?”裴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星冉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了。”
裴晏连忙说:“那咱们回去?我送你!”
林星冉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裴晏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忧。
走到沈家小院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林星冉推开门,看见正屋的灯亮着。
沈砚之回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范仲淹的话还在耳边。
“关于那块玉的事。”
那块玉,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衣,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他问,“脸色这么差?”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很想把今天的事都告诉他。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今天在相国寺,遇见范仲淹了。”
沈砚之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范希文?”他问,“他跟你说话了?”
林星冉点点头。
“他说,让你明天去他府上一趟。说有事问你。”
她顿了顿。
“关于那块玉的事。”
沈砚之沉默了。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
久到林星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进屋。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沈砚之知道那块玉的秘密。
可他不想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