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沈砚之从国子监回来时,林星冉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半个时辰。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采薇帮她置办的,藕荷色的褙子,白色的抹胸,底下系着一条同色的裙。头发也梳起来了,不再是刚来时的披散着,而是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沈砚之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暖金色。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繁体字。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林星冉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沈砚之点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
“你写的。”林星冉把书递给他,“采薇给我的,说是你注的《论语》。”
沈砚之接过来翻了翻。
是他早年写的。那时候刚来不久,还带着现代人的习惯,批注里偶尔会冒出几个不合时宜的词——“逻辑”、“概念”、“本质”。后来被范仲淹看见了,笑着说“思归这些词倒是有趣”,他才惊觉,赶紧把那些借来的书都收了起来。
“能看懂吗?”他问。
林星冉摇摇头:“好多字不认识。你们古代的繁体字,比我以为的难多了。”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们古代。”他重复了一遍。
林星冉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啊。
对他们来说,这是“古代”。
可对他沈砚之来说,这已经是“现在”了。
“走吧。”他站起来,“范希文还等着。”
范仲淹的府邸在城西南,不大,但很清雅。
门子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沈砚之就引着往里走。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间书房前。
“沈大人,请。”门子推开门。
沈砚之跨进门槛,林星冉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燃着烛,光线温暖。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正是昨日在茶摊见过的那位。
“思归来了。”范仲淹放下书,站起身,目光落在林星冉身上,“这位小娘子也来了?请坐。”
林星冉依言坐下,目光却忍不住打量着这位历史书上的人物。
范仲淹。
北宋名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真人比画像上瘦一些,眉眼温和,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袖子边缘有些磨毛了,却洗得很干净。
沈砚之落座,开门见山:“范公昨日说,有事问我?”
范仲淹点点头,目光在林星冉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小娘子,可是从那块玉来的?”
林星冉心里一惊。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沈砚之没有否认:“是。”
范仲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他走回来,把锦盒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半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
林星冉的呼吸一滞。
这不是沈砚之那块吗?
“范公,”沈砚之也皱起眉头,“这块玉怎么在您这里?”
范仲淹没有回答,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块。
两块。
一模一样的两块。
林星冉愣住了。
“这……”她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的脸色也变了。
范仲淹把两块玉并排放在案上,烛光下,两块玉的纹理、沁色、刻字,完全一致。
“这是怎么回事?”林星冉问,“怎么会有两块一样的?”
范仲淹看着她,缓缓开口。
“不是两块一样的。”他说,“是两块本就是一体的。”
他指着两块玉上的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两句诗,本是一首。”他说,“玉也一样。三十年前,有人从洛阳古墓中挖出一块玉,断成两半。他请人将两半分别打磨,各成一枚玉佩,又将那两句诗分别刻上。”
沈砚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十年前?什么人?”
范仲淹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思归,”他说,“你来这里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范仲淹重复了一遍,“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是那个时候?为什么是那块玉?”
沈砚之沉默了。
他当然想过。
想过无数次。
可他从没找到答案。
范仲淹从案上拿起那两块玉,一手一块,举在烛光下。
“这两块玉,”他说,“一块是‘去’,一块是‘回’。三十年前,有人用它们做过一件事。”
林星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
范仲淹看着她。
“送一个人回去。”他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林星冉看着范仲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送一个人回去。
回哪里?
回现代?
三十年前就有人穿越过?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紧,“回去了吗?”
范仲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碰了那块‘回’的玉,”范仲淹指着案上的一块,“然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回到他想去的地方。”
林星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十年前。
有人穿越到了这里。
又碰了“回”的玉,消失了。
那他成功了吗?
还是——
“那两块玉,”沈砚之忽然开口,“后来怎么分开的?”
范仲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问得好。”他说,“那两块玉本来由那个人的后人保管。可二十年前,其中一块被人盗走,流落到了洛阳。另一块,被那个人带走了。”
二十年前。
林星冉和沈砚之对视一眼。
二十年前,正是沈砚之穿越的时候。
“盗走的那块,”范仲淹说,“就是你碰的那块,‘此情可待’。”
他看向林星冉。
“你碰的那块,‘只是当时’,是那个人留下的。”
林星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老人。
洛阳博物馆门口的那个老人。
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从古代回去的人。
“范公,”她急切地问,“那个人的后人,还在吗?”
范仲淹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在。”
“在哪儿?”
“洛阳。”范仲淹说,“开着一家小铺子,卖些杂货。铺子名叫——”
他顿了顿。
“王婆肆。”
林星冉的脑海里轰然一声。
王婆肆。
沈砚之笔记里写的那行字——
“开封府,王婆肆,庆历三年春”。
那是刻在玉上的字。
那是制玉的铺子。
那是——
三十年前那个穿越者的后人。
“那块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他制的?”
范仲淹点点头。
“三十年前,那个人找到他,让他把断玉打磨成两块,刻上那两句诗。从那以后,他就守着这两块玉,等着那个人回来。”
林星冉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
浑浊的,疲惫的,却又透着一点执拗的光。
他在等。
等了三十年。
等一个从古代回去的人。
可那个人,回去了吗?
回去了,还会回来吗?
“范公,”沈砚之的声音很沉,“您今日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说什么?”
范仲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两块玉,一块一块地放回锦盒。
“思归,”他说,“你在这里二十年了。我看着你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变成今天的样子。你学会我们的规矩,学会我们的礼数,学会写一手好字,学会讲经论道。”
他顿了顿。
“可你始终没有学会,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
沈砚之没有说话。
“你每个月都去城外,往东边看。”范仲淹说,“你以为没人知道?我派人跟过你。”
林星冉的心揪紧了。
范仲淹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范仲淹把锦盒合上,推到沈砚之面前,“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的眼睛。
“这两块玉,现在都在这里了。去,还是回,你自己选。”
沈砚之看着那个锦盒,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他会怎么选?
他想回去吗?
他还会想回去吗?
范仲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走吧。”他说,“思归,回去好好想想。”
沈砚之站起来,拿起那个锦盒,朝范仲淹的背影行了一礼。
“多谢范公。”
林星冉也跟着站起来,朝那个背影福了福。
走到门口时,范仲淹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小娘子。”
林星冉回过头。
范仲淹站在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银白。
“那个人,”他说,“等的那个人,是你。”
林星冉愣住了。
范仲淹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像一尊雕塑。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汴京的夜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月光把街道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走到沈家小院门口,沈砚之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星冉。”
林星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叫她“星冉”。
不是“林小娘子”。
是“星冉”。
“如果,”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我选择回去,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林星冉看着他。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笔直,孤独,像一棵站了很久的树。
“你是在问我,还是问你自己?”她说。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藏着星星。
“我问你。”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砚之,”她说,“我穿越几百年,来到你面前。你说呢?”
沈砚之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道弧。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进来吧。”他说,“夜里凉。”
他推开院门,先一步走进去。
林星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月光落在院子里,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范仲淹最后那句话。
“那个人,等的那个人,是你。”
不是等林星冉。
是等她。
三十年前的那个人,穿越到古代,又穿越回去。他在等什么?
等她来?
等她把某样东西带回去?
还是——
等她替他把某个人带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正屋亮起的灯火。
沈砚之在里面等她。
而那两块玉,此刻就在他手里。
去,还是回。
应该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