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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九章 · 王婆肆

出发那日,汴京落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林星冉起得很早,推开窗,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院里的竹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丛竹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来这儿多少天了?

她算不清。

只觉得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过得又慢又快。慢的是,她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早上被麻雀叫醒,习惯用青盐漱口,习惯采薇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快的是,和沈砚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来不及抓住就过去了。

“林小娘子。”

采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星冉回过神:“进来。”

采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她今日的神情有些不一样,欲言又止的,放好铜盆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

“怎么了?”林星冉问。

采薇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轻声说:“裴小郎君来了。在院子外头站着,不肯进来。”

林星冉愣住了。

裴晏?

这么早?

“他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采薇说,“奴婢让他进来等,他说不用。就那么在门口站着,淋着雨。”

林星冉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擦了把脸,披上外衣,快步往外走。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看见裴晏站在门外。

他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身上的圆领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可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林小娘子。”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要出门啊?”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裴晏,”她说,“你进来。”

裴晏摇摇头。

“不进去了。”他说,“我就……就想问你一件事。”

林星冉没有说话。

裴晏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下来。

“那天在茶摊,”他说,“你说你有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

“是沈先生吗?”

林星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是。”

裴晏的眼神黯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又笑起来,还是那种笑,露出小虎牙。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雨水打在水洼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躺在城墙根儿,穿得奇奇怪怪,问我今年是哪一年。我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

林星冉没有说话。

“后来你问沈先生住哪儿,跑得那么急,我就想,这姑娘跟沈先生是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晏却先开口了。

“林小娘子,”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就问一次。”

林星冉点头。

裴晏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真正的,从哪儿来的?”

林星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裴晏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

“我不问别的,就问这个。”他说,“你就告诉我,行吗?”

林星冉沉默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打在她的肩头,打湿了她的衣裳。

她看着裴晏的眼睛,那双干净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

然后她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

裴晏等着她继续说。

“那个地方,”林星冉慢慢说,“离这里有九百多年。”

裴晏愣住了。

九百多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星冉看着他,继续说:“我来的那个时代,没有皇帝,没有科举,没有国子监。男人和女人一样读书,一样做事,一样可以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

裴晏的眼睛睁大了。

“那里的房子比这里的楼还高,人可以坐着铁做的盒子在天上飞,隔着一千里也能说话。那里有电,有灯,夜里亮得像白天。”

她顿了顿。

“沈砚之,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二十年前。”

裴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像是感觉不到。

很久。

久到林星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苦笑,带着一点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点终于明白什么的释然。

“怪不得。”他说,“怪不得你不一样。怪不得沈先生也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怪不得你不喜欢我。”

林星冉心里一酸。

“裴晏——”

“没事。”他抬起头,又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我就是想知道。知道了,就好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要出门吧?”他说,“去吧。我……我就不送了。”

他转身,往雨里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林小娘子,”他的声音从雨里传来,“沈先生等你等了那么久,你要对他好。”

然后他走了。

雨幕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星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的声音响起。

“他走了?”

林星冉点点头。

沈砚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车马备好了。”

林星冉回过头,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听见了。”

林星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个裴晏消失的方向。

“他比我勇敢。”他说。

林星冉愣了一下。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她。

“二十年前的我,喜欢一个人,只会藏在心里。不敢说,不敢问,只敢在实验室里熬到半夜,等她给我发消息。”

他顿了顿。

“可他不一样。他敢问,敢站在雨里等答案,敢知道了以后还笑着说‘你要对他好’。”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现在也不一样了。”她说。

沈砚之微微挑眉。

林星冉笑了。

“你昨天问我,”她说,“如果回去,愿不愿意跟你一起。”

沈砚之的眼神动了动。

“那就是你的答案。”林星冉说,“你问了。”

沈砚之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道弧。

“走吧,”他说,“车夫该等急了。”

洛阳离汴京不远,快马一日可达。

林星冉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却一直想着裴晏。

他的笑,他的话,他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在想他?”

沈砚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星冉回过神,点点头。

“他以后会怎么样?”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会难过一阵子。”他说,“然后会遇到别的人,会喜欢上别人,会成亲,会生子,会过完他的一辈子。”

林星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因为他是裴晏。”他说,“他那样的性子,到哪里都会有人喜欢。难过一阵子,就过去了。”

林星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是啊。

裴晏是裴晏。

他那样的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小虎牙,对谁都好,谁都会喜欢他。

他不会一直难过的。

可这一刻的难过,是真的。

“沈砚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难过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

沈砚之愣了一下。

林星冉看着他。

“二十年,”她说,“你一个人在这里,难过的时候,怎么过的?”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说:“看书。写字。备课。给学生讲《论语》。”

林星冉听着。

“白天还好,”他说,“有事做,顾不上想。到了夜里……”

他顿了顿。

“到了夜里,就躺着,看着承尘,数日子。数今天是多少天,数还有多少天能回去。”

林星冉的心揪紧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很轻,“后来就不数了。”

林星冉没有说话。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数到三千多天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回不去了。”他说,“真的回不去了。”

林星冉的眼眶红了。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可你来了。”他说。

他的手很暖。

林星冉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砚之,”她抬起头,“我们回去以后,你想做什么?”

沈砚之愣了一下。

“回去以后?”

林星冉点头。

“你二十年没吃火锅了吧?没喝奶茶吧?没看剧刷手机吧?”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想吃火锅。”他说,“想吃辣的。西湖边那家,我们常去的那家。”

林星冉笑了。

“好。”

“还想喝奶茶。”他说,“你以前总买的那家,珍珠要双份。”

“好。”

“还想……”他顿了顿,看着她,“还想和你一起,在西湖边走走。”

林星冉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沈砚之。”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定能回去。”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洛阳城。

比起汴京,洛阳安静许多。街道没那么宽,人没那么挤,连空气都带着一点苍凉的意味。

林星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王婆肆”在一条小巷里,不起眼,门脸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车夫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砚之扶着林星冉下了车。

他们站在那间铺子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铺子里很暗,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一些瓶瓶罐罐堆在架子上。

林星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正拿着一块布擦拭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正是洛阳博物馆门口那个老人。

他看着林星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来了。”他说。

林星冉愣住了。

“你知道我会来?”

老人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慢慢站起来。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等一个人来。”

他走近两步,看着林星冉,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是那个人的后人吧?”

林星冉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那个人的后人?

“什么人?”她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泛黄的,脆弱的,一碰就要碎的纸。

他把纸递给林星冉。

林星冉接过,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发淡,却还能辨认——

“后人来时,告诉她:不用等我了。”

林星冉愣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谁写的?

写给谁的?

老人看着她,缓缓开口。

“三十年前,有个人找到我,让我把一块断玉打磨成两块,刻上两句诗。”

他指着墙角的架子。

“我做了。他拿走一块,留下一块。”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可他说过,会有人来取这块玉。”

他看着林星冉,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等了三十年。”

“终于等到你了。”

林星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眉头紧紧皱着。

“那个人,”他开口,“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

“三十年了,”他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年轻人,跟你们差不多大。说话……说话有点怪,跟你们似的。”

跟你们似的。

林星冉和沈砚之对视一眼。

那个年轻人,也是穿越者。

三十年前穿越过来的。

可他没有回去。

不对——他碰了“回”的玉,消失了。

那他到底是回去了,还是没有?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他走的时候,”他说,“把那张纸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块玉,就把纸给她。”

他看着林星冉。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想了想,慢慢开口。

“他说,‘告诉她,我回去了。不用来找我。’”

林星冉愣住了。

回去了?

那他为什么说“不用等我”?

“他还说了别的吗?”沈砚之问。

老人摇摇头。

“没了。”他说,“他就说了这些。”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和范仲淹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锦盒递给林星冉。

“这块玉,是你的了。”

林星冉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六个字——

“只是当时已惘然”。

和她碰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这块是真的。

她碰过的那块,是假的。

“那个人,”她抬起头,“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摇摇头。

“他没说。”

林星冉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玉,心里乱成一团。

三十年前那个穿越者是谁?

他为什么留下那张纸?

他说的“不用等我”,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张纸上的字。

那笔迹——

她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那行字,墨迹褪淡,却依然能看出笔画的结构。

横平竖直,工工整整。

她见过这种字。

在沈砚之的笔记里。

在沈砚之注的《论语》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砚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砚之走过来。

“你看。”她把纸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低头看。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的字。

三十年前的人,留下的字,是沈砚之的字。

“这不可能。”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三十年前的人。

沈砚之的字。

“不用等我。”

不用等谁?

等她?

还是——

她忽然想起范仲淹最后那句话。

“那个人,等的那个人,是你。”

不是等林星冉。

是等她。

可那个人,如果就是沈砚之呢?

三十年前来的沈砚之。

二十年前又来的沈砚之。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还是说——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的困惑,同样的震惊,同样的一点点恐惧。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然后他缓缓开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老人看着沈砚之。

“那个人临走前,”他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砚之愣住了。

“给我?”

老人点点头。

他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别等了。你等的人,不在这个时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林星冉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别等了。

你等的人,不在这个时间。

那她在哪里?

在哪个时间?

还是说——

她从来没有来过?

沈砚之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人叹了口气。

“你们走吧。”他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柜台后面。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人家,”她开口,“那个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开口。

“他说他叫……”老人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思归。”

思归。

沈砚之的字。

三十年前那个人,叫思归。

林星冉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像是藏着星星。

又像是藏着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