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汴京落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林星冉起得很早,推开窗,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院里的竹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丛竹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来这儿多少天了?
她算不清。
只觉得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过得又慢又快。慢的是,她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早上被麻雀叫醒,习惯用青盐漱口,习惯采薇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快的是,和沈砚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来不及抓住就过去了。
“林小娘子。”
采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星冉回过神:“进来。”
采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她今日的神情有些不一样,欲言又止的,放好铜盆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
“怎么了?”林星冉问。
采薇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轻声说:“裴小郎君来了。在院子外头站着,不肯进来。”
林星冉愣住了。
裴晏?
这么早?
“他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采薇说,“奴婢让他进来等,他说不用。就那么在门口站着,淋着雨。”
林星冉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擦了把脸,披上外衣,快步往外走。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看见裴晏站在门外。
他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身上的圆领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可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林小娘子。”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要出门啊?”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裴晏,”她说,“你进来。”
裴晏摇摇头。
“不进去了。”他说,“我就……就想问你一件事。”
林星冉没有说话。
裴晏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下来。
“那天在茶摊,”他说,“你说你有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
“是沈先生吗?”
林星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是。”
裴晏的眼神黯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又笑起来,还是那种笑,露出小虎牙。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雨水打在水洼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躺在城墙根儿,穿得奇奇怪怪,问我今年是哪一年。我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
林星冉没有说话。
“后来你问沈先生住哪儿,跑得那么急,我就想,这姑娘跟沈先生是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晏却先开口了。
“林小娘子,”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就问一次。”
林星冉点头。
裴晏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真正的,从哪儿来的?”
林星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裴晏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
“我不问别的,就问这个。”他说,“你就告诉我,行吗?”
林星冉沉默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打在她的肩头,打湿了她的衣裳。
她看着裴晏的眼睛,那双干净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
然后她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
裴晏等着她继续说。
“那个地方,”林星冉慢慢说,“离这里有九百多年。”
裴晏愣住了。
九百多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星冉看着他,继续说:“我来的那个时代,没有皇帝,没有科举,没有国子监。男人和女人一样读书,一样做事,一样可以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
裴晏的眼睛睁大了。
“那里的房子比这里的楼还高,人可以坐着铁做的盒子在天上飞,隔着一千里也能说话。那里有电,有灯,夜里亮得像白天。”
她顿了顿。
“沈砚之,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二十年前。”
裴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像是感觉不到。
很久。
久到林星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苦笑,带着一点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点终于明白什么的释然。
“怪不得。”他说,“怪不得你不一样。怪不得沈先生也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怪不得你不喜欢我。”
林星冉心里一酸。
“裴晏——”
“没事。”他抬起头,又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我就是想知道。知道了,就好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要出门吧?”他说,“去吧。我……我就不送了。”
他转身,往雨里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林小娘子,”他的声音从雨里传来,“沈先生等你等了那么久,你要对他好。”
然后他走了。
雨幕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星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的声音响起。
“他走了?”
林星冉点点头。
沈砚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车马备好了。”
林星冉回过头,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听见了。”
林星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个裴晏消失的方向。
“他比我勇敢。”他说。
林星冉愣了一下。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她。
“二十年前的我,喜欢一个人,只会藏在心里。不敢说,不敢问,只敢在实验室里熬到半夜,等她给我发消息。”
他顿了顿。
“可他不一样。他敢问,敢站在雨里等答案,敢知道了以后还笑着说‘你要对他好’。”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现在也不一样了。”她说。
沈砚之微微挑眉。
林星冉笑了。
“你昨天问我,”她说,“如果回去,愿不愿意跟你一起。”
沈砚之的眼神动了动。
“那就是你的答案。”林星冉说,“你问了。”
沈砚之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道弧。
“走吧,”他说,“车夫该等急了。”
洛阳离汴京不远,快马一日可达。
林星冉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却一直想着裴晏。
他的笑,他的话,他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
“在想他?”
沈砚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星冉回过神,点点头。
“他以后会怎么样?”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会难过一阵子。”他说,“然后会遇到别的人,会喜欢上别人,会成亲,会生子,会过完他的一辈子。”
林星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因为他是裴晏。”他说,“他那样的性子,到哪里都会有人喜欢。难过一阵子,就过去了。”
林星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是啊。
裴晏是裴晏。
他那样的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小虎牙,对谁都好,谁都会喜欢他。
他不会一直难过的。
可这一刻的难过,是真的。
“沈砚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难过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
沈砚之愣了一下。
林星冉看着他。
“二十年,”她说,“你一个人在这里,难过的时候,怎么过的?”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说:“看书。写字。备课。给学生讲《论语》。”
林星冉听着。
“白天还好,”他说,“有事做,顾不上想。到了夜里……”
他顿了顿。
“到了夜里,就躺着,看着承尘,数日子。数今天是多少天,数还有多少天能回去。”
林星冉的心揪紧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声音很轻,“后来就不数了。”
林星冉没有说话。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数到三千多天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回不去了。”他说,“真的回不去了。”
林星冉的眼眶红了。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可你来了。”他说。
他的手很暖。
林星冉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沈砚之,”她抬起头,“我们回去以后,你想做什么?”
沈砚之愣了一下。
“回去以后?”
林星冉点头。
“你二十年没吃火锅了吧?没喝奶茶吧?没看剧刷手机吧?”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想吃火锅。”他说,“想吃辣的。西湖边那家,我们常去的那家。”
林星冉笑了。
“好。”
“还想喝奶茶。”他说,“你以前总买的那家,珍珠要双份。”
“好。”
“还想……”他顿了顿,看着她,“还想和你一起,在西湖边走走。”
林星冉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马车晃悠悠地走着,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沈砚之。”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定能回去。”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洛阳城。
比起汴京,洛阳安静许多。街道没那么宽,人没那么挤,连空气都带着一点苍凉的意味。
林星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王婆肆”在一条小巷里,不起眼,门脸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车夫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砚之扶着林星冉下了车。
他们站在那间铺子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铺子里很暗,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一些瓶瓶罐罐堆在架子上。
林星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还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正拿着一块布擦拭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正是洛阳博物馆门口那个老人。
他看着林星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来了。”他说。
林星冉愣住了。
“你知道我会来?”
老人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慢慢站起来。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等一个人来。”
他走近两步,看着林星冉,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是那个人的后人吧?”
林星冉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那个人的后人?
“什么人?”她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泛黄的,脆弱的,一碰就要碎的纸。
他把纸递给林星冉。
林星冉接过,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发淡,却还能辨认——
“后人来时,告诉她:不用等我了。”
林星冉愣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谁写的?
写给谁的?
老人看着她,缓缓开口。
“三十年前,有个人找到我,让我把一块断玉打磨成两块,刻上两句诗。”
他指着墙角的架子。
“我做了。他拿走一块,留下一块。”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可他说过,会有人来取这块玉。”
他看着林星冉,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等了三十年。”
“终于等到你了。”
林星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眉头紧紧皱着。
“那个人,”他开口,“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
“三十年了,”他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年轻人,跟你们差不多大。说话……说话有点怪,跟你们似的。”
跟你们似的。
林星冉和沈砚之对视一眼。
那个年轻人,也是穿越者。
三十年前穿越过来的。
可他没有回去。
不对——他碰了“回”的玉,消失了。
那他到底是回去了,还是没有?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他走的时候,”他说,“把那张纸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块玉,就把纸给她。”
他看着林星冉。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想了想,慢慢开口。
“他说,‘告诉她,我回去了。不用来找我。’”
林星冉愣住了。
回去了?
那他为什么说“不用等我”?
“他还说了别的吗?”沈砚之问。
老人摇摇头。
“没了。”他说,“他就说了这些。”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和范仲淹那个一模一样。
他把锦盒递给林星冉。
“这块玉,是你的了。”
林星冉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六个字——
“只是当时已惘然”。
和她碰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这块是真的。
她碰过的那块,是假的。
“那个人,”她抬起头,“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摇摇头。
“他没说。”
林星冉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块玉,心里乱成一团。
三十年前那个穿越者是谁?
他为什么留下那张纸?
他说的“不用等我”,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张纸上的字。
那笔迹——
她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那行字,墨迹褪淡,却依然能看出笔画的结构。
横平竖直,工工整整。
她见过这种字。
在沈砚之的笔记里。
在沈砚之注的《论语》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砚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砚之走过来。
“你看。”她把纸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低头看。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的字。
三十年前的人,留下的字,是沈砚之的字。
“这不可能。”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三十年前的人。
沈砚之的字。
“不用等我。”
不用等谁?
等她?
还是——
她忽然想起范仲淹最后那句话。
“那个人,等的那个人,是你。”
不是等林星冉。
是等她。
可那个人,如果就是沈砚之呢?
三十年前来的沈砚之。
二十年前又来的沈砚之。
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假的?
还是说——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的困惑,同样的震惊,同样的一点点恐惧。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然后他缓缓开口。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老人看着沈砚之。
“那个人临走前,”他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砚之愣住了。
“给我?”
老人点点头。
他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别等了。你等的人,不在这个时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林星冉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别等了。
你等的人,不在这个时间。
那她在哪里?
在哪个时间?
还是说——
她从来没有来过?
沈砚之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人叹了口气。
“你们走吧。”他说,“该说的,我都说了。”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柜台后面。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人家,”她开口,“那个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开口。
“他说他叫……”老人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思归。”
思归。
沈砚之的字。
三十年前那个人,叫思归。
林星冉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像是藏着星星。
又像是藏着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