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回来那夜,林星冉失眠了。
那张泛黄的纸就压在枕下,明明只有薄薄一张,却像有千斤重。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行字——那笔迹,分明是沈砚之的。
三十年前。
思归。
“不用等我。”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承尘。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承尘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
门外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林星冉坐起来,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
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走着。
她披上外衣,轻轻推开门。
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霜。竹子投下细长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
有一个人站在竹影里。
是裴晏。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丛竹子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瘦而寂寞。
“裴晏?”林星冉轻声唤。
他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眶微微发红。可看见她的那一瞬,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
“林小娘子。”他说,声音有些哑,“吵醒你了?”
林星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裴晏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竹影。
“睡不着。”他说,“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林星冉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裴晏抬起头,看着她。
“林小娘子,”他忽然问,“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林星冉愣了一下。
裴晏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亮着灯的正屋窗户上。沈砚之还没睡,那道身影偶尔从窗前掠过,是在看书。
“我从小就不信。”他说,声音很轻,“我爹是将军,他跟我说,事在人为,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想要什么,就去争,就去抢。”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信了。”
林星冉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两汪水。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他说,“你躺在城墙根儿,穿得奇奇怪怪,问我今年是哪一年。我就想,这姑娘真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露出那颗小虎牙。
“后来你问沈先生住哪儿,跑得那么急,我就想,这姑娘跟沈先生是什么关系?”
“再后来,你住进这儿,每天看着沈先生的眼神,我就明白了。”
他看着林星冉,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林小娘子,你知道吗,我每次来找你,沈先生都在屋里。他不出来,可他听得见。我跟你说话,他就放下书,听着。我带你出门,他就站在窗边,看着。”
林星冉的心微微一动。
“他是在乎你的。”裴晏说,“在乎得紧。”
林星冉没有说话。
裴晏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输了。”他说。
林星冉愣住了。
“输什么?”
裴晏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林小娘子,”他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林星冉点头。
裴晏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星星点点。
“如果,”他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可林星冉听懂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的、藏着期待的、又带着一点害怕听到答案的眼睛。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裴晏等了很久。
久到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然后他又笑起来,还是那种笑。
“没事。”他说,“我就是问问。”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他说,“你……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院门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瘦瘦的一条。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林小娘子。”
“嗯?”
裴晏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沈先生等你等了那么久,你要对他好。”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轻轻合上。
林星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走了?”
林星冉点点头。
沈砚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他都说了什么?”
林星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他让我对你好一点。”
沈砚之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过了很久,沈砚之忽然开口。
“他喜欢你。”
林星冉转头看他。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神情很平静。
“从他第一次带你回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林星冉没有说话。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怎么回的?”
林星冉想了想。
“我没回。”
沈砚之微微挑眉。
“我没来得及回,”林星冉说,“他就自己说‘没事,我就是问问’,然后走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像他会做的事。”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沈砚之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他比我勇敢。”
林星冉愣了一下。
沈砚之看着那扇门,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
“二十年前的我,”他说,“喜欢一个人,只会藏在心里。不敢说,不敢问,只敢在实验室里熬到半夜,等她给我发消息。”
他顿了顿。
“可他不一样。他敢问,敢站在这里等答案,敢知道了以后还笑着说‘你要对他好’。”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现在也不一样了。”她说。
沈砚之转过头。
林星冉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昨天问我,”她说,“如果回去,愿不愿意跟你一起。”
沈砚之的眼神动了动。
“那就是你的答案。”林星冉说,“你问了。”
沈砚之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进去吧。”他说,“夜里凉。”
他牵着她,往正屋走去。
走到门口,林星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月光把门板照得发白。
裴晏已经不在了。
可那句话还在风里飘着。
“你要对他好。”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然后转过身,跟着沈砚之进了屋。
院里的竹子沙沙响着,月光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