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冉发现,裴晏开始躲着她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他来沈家小院的次数没变,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可来了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凑到她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去找沈砚之。
“沈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典故,我回去查了,还有一处不明白……”
“沈先生,策论写好了,您帮我看看?”
“沈先生,我爹从边关带回来一些茶叶,您尝尝?”
他就坐在沈砚之的书案对面,捧着茶盏,认认真真地讨教学问。偶尔目光扫过院子,看见林星冉坐在那儿晒太阳,就弯起嘴角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笑得礼貌。
笑得恰到好处。
笑得让林星冉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怎么了?”有一天她忍不住问采薇。
采薇正在给她梳头,闻言手顿了一下,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裴小郎君啊,”采薇的声音轻轻的,“他长大了。”
林星冉愣了一下。
长大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裴晏的样子——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笑得露出小虎牙,问她“你是从哪儿来的”。那时候的他,像个没心没肺的半大孩子。
可现在——
“小娘子,”采薇忽然开口,“您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林星冉回过神:“什么日子?”
“上元节。”
上元节。
元宵。
林星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上元节。北宋的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灯会通宵达旦,男女老少都出门看灯,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走上街头。
“沈大人说,”采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今晚带您出去看灯。”
林星冉转过头:“他说的?”
采薇点点头:“一早吩咐的。还让奴婢给您找一身好看的衣裳。”
林星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入夜时分,汴京变成了灯海。
林星冉站在御街上,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无数的灯。
圆的、方的、八角形的、莲花状的、走马灯、琉璃灯、纱灯、纸灯——密密麻麻地挂在街道两旁,挂在屋檐下,挂在树枝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灯上画着人物、山水、花鸟,还有的写着灯谜,一群人围在那儿猜,叽叽喳喳地争论。
人群川流不息。有牵着手的小夫妻,有骑着父亲肩膀的孩童,有结伴而行的少年,有戴着帷帽的妇人。笑声、说话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要把天都掀翻。
林星冉站在那里,看得呆了。
“好看吗?”
沈砚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他站在身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月光和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好看。”她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沈砚之弯了弯嘴角。
“走吧,”他说,“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他伸出手。
林星冉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这是在大街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
沈砚之见她不动,微微挑眉。
“怎么?”
林星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他们穿过人群,慢慢往前走。
灯从头顶掠过,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动。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买糖人,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吞剑,围了一圈人,叫好声一阵一阵。
林星冉一边走一边看,眼睛亮亮的。
沈砚之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她被人群挤到的时候,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一拉。
走到一座巨大的灯楼前,林星冉停下脚步。
那灯楼有三层楼高,扎成鳌山的形状,上面挂着上百盏灯,每一盏都精巧绝伦。最顶上一盏走马灯,转着转着,灯面上的人物就动起来,像是在演一出戏。
“这是……”她喃喃。
“鳌山。”沈砚之说,“每年上元节都扎,一年比一年大。”
林星冉仰着头,看着那座灯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前,”她转过头,“在杭州的时候,看过元宵灯会吗?”
沈砚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看过。”他说,“有一年,你拉着我去吴山广场,说那儿有灯会。”
林星冉愣住了。
她记得。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她非要去看灯,他本来要赶论文,被她硬拉出门。结果到了那儿,灯没多少,人倒是挤得要命。她冻得直跺脚,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她脖子上。
后来他们去吃了一碗热乎乎的汤圆,她咬着汤圆,含糊不清地说:“明年还来。”
他说:“好。”
可第二年,他就失踪了。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记得。”他说,“每一件都记得。”
林星冉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声打断。
“沈先生!林小娘子!”
熟悉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看见裴晏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两盏灯,脸上带着笑。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看着像是国子监的学生。
“我就说在这儿能碰上!”裴晏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你们也来看灯?”
沈砚之点点头。
裴晏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只是一瞬。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灯,笑得眉眼弯弯。
“林小娘子,送你一盏!”他把一盏兔子灯递过来,“刚才在那边猜灯谜赢的,猜了好半天呢!”
林星冉接过灯,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忍不住笑了。
“谢谢。”
裴晏挠挠头,又看向沈砚之。
“沈先生,您可要把林小娘子看好了,今晚人多,别走散了。”
沈砚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好。”
裴晏身后的几个学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沈先生!”
“先生也来看灯?”
“先生,那边有猜灯谜的,您学问好,帮我们猜几个呗?”
沈砚之看向林星冉。
林星冉笑了笑:“去吧,我也想去看看。”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猜灯谜的地方走。
裴晏走在林星冉旁边,指着路边的各种灯给她介绍。
“那个是琉璃灯,贵得很,一盏要好几贯钱。那个是走马灯,转起来可好看。那个是灯谜摊子,猜中了有奖,我刚才就是在那儿赢的兔子灯……”
他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林小娘子。”
“嗯?”
裴晏看了眼前面的沈砚之,又看看她。
“沈先生今晚,”他顿了顿,“不一样。”
林星冉愣了一下。
“不一样?”
裴晏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笑了好几次。”裴晏说,“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林星冉没有说话。
她看向前面的沈砚之。
他正被几个学生围着,指着一盏灯说着什么。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是真的在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
是真的在笑。
“那是因为你。”裴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星冉转过头。
裴晏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他等你等了很久。”他说,“你来了,他才活过来了。”
林星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裴晏……”
“没事。”裴晏打断她,又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我就是说说。”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学生。
“等等我!那个灯谜怎么猜的?教教我!”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明亮,他的笑声从前面传回来,混在人群的喧哗里,听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采薇那句话。
“他长大了。”
是啊。
长大了。
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半大孩子了。
是懂得笑着成全的,大人了。
猜灯谜的地方围了一大群人。
沈砚之站在最前面,抬头看着一盏灯上挂着的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林星冉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立刻有了答案。
日。
画太阳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短,夏天日长。
她刚想开口,沈砚之已经说了出来。
“日。”
摊主笑着递过来一盏灯:“先生好学问!这盏灯归您了!”
沈砚之接过灯,转身递给林星冉。
是一盏莲花灯,做工精细,花瓣是粉色的绢纱做的,里面点着蜡烛,映得整朵花都透亮。
“给你的。”他说。
林星冉接过灯,低头看着那朵莲花,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旁边的学生们起哄。
“先生偏心!怎么只给林小娘子?”
“就是就是,我们也猜了!”
“先生请客!请我们吃元宵!”
沈砚之看了他们一眼,难得地没有端先生的架子。
“走吧。”他说,“前面有家铺子,元宵做得好。”
一群人欢呼着往前涌。
林星冉跟在后面,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提着莲花灯,两只手的灯一晃一晃的,照得脚下的路都亮堂起来。
裴晏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她旁边。
“林小娘子。”
“嗯?”
裴晏看着她手里的两盏灯,忽然笑了。
“你看,”他说,“这么多人喜欢你。”
林星冉愣了一下。
裴晏抬起头,看着前面的沈砚之。
“沈先生喜欢你。”他说,“我也喜欢你。那些学生,也喜欢你。”
林星冉没有说话。
裴晏转过头,看着她。
“被这么多人喜欢,”他问,“是什么感觉?”
林星冉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裴晏笑了。
“那我替你想想。”他说,“应该是……挺暖和的吧?像冬天里围着火炉,又像夏天里吃着冰。”
林星冉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也在看她。
“林小娘子,”他说,“不管你在哪儿,都别忘了,有个人在这里,希望你过得好。”
林星冉的心里猛地一酸。
“裴晏……”
“嘘。”他把手指竖在唇边,笑得眉眼弯弯,“别说。说了就不好玩了。”
他转身,跑向前面的队伍。
“等等我!元宵给我留一碗!”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两盏灯,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觉得,这上元节的灯,真亮。
亮得让人想哭。
那晚回去的路上,沈砚之一直牵着她的手。
他们没有坐车,就那么慢慢地走回去。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也一盏一盏地熄了。月光铺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累吗?”沈砚之问。
林星冉摇摇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盏灯——兔子灯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莲花灯还亮着,微微的光。
“裴晏今晚,”她开口,又停住。
沈砚之等着她往下说。
林星冉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他好像……不一样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是在道别。”
林星冉愣住了。
道别?
“不是那种道别。”沈砚之说,“是……在心里,把自己挪了个位置。”
他看着前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喜欢你。他知道你不喜欢他。所以他把自己从‘喜欢的人’那个位置,挪到‘朋友’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
“这个过程,很疼。”
林星冉没有说话。
她想起裴晏今晚的那些话。
“不管你在哪儿,都别忘了,有个人在这里,希望你过得好。”
那是道别吗?
是。
也不是。
是他在告诉她:我不会再往前走了。但我也不会走远。我会站在这里,看着你过得好。
“沈砚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他,“也把自己挪个位置?”
沈砚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会。”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的。
“因为我没有别的位置可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从二十年前开始,就只有你。”
林星冉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手里的莲花灯,微微晃着。
远处的鼓楼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上元节,快过完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