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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二章 · 二十年的日记

那本日记是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被发现的。

林星冉在帮沈砚之整理书架。说是帮,其实是捣乱——他那些书按经史子集排得整整齐齐,她抽出来翻几页,又塞回去,塞得歪七扭八。

沈砚之坐在书案后批学生的策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破,只是嘴角弯一弯,继续低头写字。

“沈砚之,”林星冉蹲在书架最下层,头也不回,“你这书也太多了,都是这些年攒的?”

“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是买的,有些是借的,还有些是学生送的。”

“学生还送书?”

“送。”他说,“子昭去年送了我一套《史记》,说是他爹从边关带回来的。”

林星冉想起裴晏送茶叶、送灯、送这送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会送。”

沈砚之没接话。

林星冉继续翻书。最下层那些书看起来年头最久,书脊都泛黄了,有些还破了边角。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看,大多是她看不懂的经史子集,偶尔有几本诗集,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的字。

二十年的字。

从最早的工整拘谨,到后来的行云流水。那些批注像一个人的成长史,记录着他是怎么从一个穿越者,变成一个真正的北宋士人的。

她正看得入神,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个本子。

不是线装书,是那种现代常见的笔记本——硬壳封面,线圈装订,纸页已经发黄发脆。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几个模糊的水渍。

林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1天。我想她。”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是他的字。

二十年前的他的字。

“沈砚之。”她的声音有些抖。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走近。

沈砚之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本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找到了。”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日记。”他说,“二十年的日记。”

林星冉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日夜。

都在这里。

“我能看吗?”她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她身边蹲下,和她一起看着那本日记。

“看吧。”他说,“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林星冉翻开第一页。

“第1天。”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荒地里,周围都是我不认识的庄稼。我走了很久,看见一个村子,那些人的衣服——我以为是拍戏的,凑上去问他们导演在哪儿。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北宋。

真的北宋。

我他妈穿越了。

星冉,你在哪儿?你发现我不见了吗?你一定会骂我吧?说好明天陪你,结果我跑了。

我想回去。

我他妈一定要回去。

林星冉看着那些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她继续翻。

“第37天。”

我听懂他们说话了。

其实本来也差不太多,就是有些词不一样。刚开始他们说我口音怪,后来我学会了汴京话,他们就不说了。

今天我吃了胡饼。有点硬,但是挺香的。我想起你以前老去的那家烧饼店,你说那家的芝麻多。这边的芝麻也很多。

我想带你来尝尝。

“第128天。”

我找到活干了。

在一个私塾里帮忙,抄抄写写,教小孩子认字。那夫子问我叫什么,我说叫沈砚之。他没问是哪儿来的,大概以为我是外地来的落第书生。

晚上睡不着,我就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和家里的一样圆。

我想你。

“第365天。”

一年了。

今天是我来这里整整一年。我买了一壶酒,一个人喝了。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你肯定要骂我——你总说我一喝酒就上脸,像只煮熟的虾。

星冉,你还在等我吗?

你别等了。

我怕我等不回去了。

林星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

“第521天。”

今天差点死了。

我跳河了。

结果被人救了上来。救我的是个渔夫,他说小伙子有什么想不开的,我说我想回家,他说这儿不就是你家吗?

我没法解释。

他们把我送回去了。那夫子说,再有一次就赶我走。

死都死不了。

我他妈被困在这儿了。

“第730天。”

两年了。

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用青盐漱口,习惯了穿这身长袍,习惯了见人点头行礼。今天夫子夸我字写得好,说我比刚来的时候进步多了。

我笑了笑,说谢谢。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095天。”

三年了。

今天给自己取了个字。

思归。

思念归去的意思。

我要记住,我是从哪儿来的。我要记住,有人在等我。

“第1289天。”

范仲淹。

我今天见到了范仲淹。

活的。

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从很远的地方。他没再问,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就好好在这儿活着。

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了。

他没说破。

我想哭。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范公一直知道?”

沈砚之点点头。

“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说,“我第一次见他,他就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沈砚之弯了弯嘴角。

“他说,”他顿了顿,“我说话的方式,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林星冉愣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

“第1826天。”

五年了。

五年。

我不知道你那边过了多久。也许五年,也许更久,也许只是几天。我不知道这个穿越的时间是怎么算的。

我只知道,我想你。

每一天都想。

“第2557天。”

七年了。

今天我去了城外。

往东边看。

那边是杭州的方向。

我看了一下午,什么都没看见。

可我还是去了。

以后每个月都去。

“第3652天。”

十年了。

十年。

我不敢想这个数字。

我四十了。

你呢?你老了吗?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不是……已经不等我了?

我不敢想。

“第4018天。”

今天收了个学生。

叫裴晏。

笑起来傻乎乎的,老远就能看见那颗虎牙。他父亲是狄青的副将,想让他读书考功名。他读不进去,天天跑来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

他有点像你。

不是说长相,是说那股劲儿。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看着他,我就想起你。

“第5110天。”

十四年了。

子昭今天问我,先生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笑嘻嘻地说,那先生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找找。

我说,我喜欢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他问多远?

我说,远到回不去。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先生别等了。

我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等的人,不是我想等就能等的。

“第6205天。”

十七年了。

今天整理旧书,翻到一本《诗经》。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句,忽然想起来,当年在浙大,你逼着我背这首诗,说你最喜欢这一句。

我问你为什么。

你说,因为“今我来思”啊。

我姓沈名砚之,字没取。你说,要不就叫“来思”吧?

我当时笑了,说什么破名字。

后来我给自己取字,叫“思归”。

思归思归。

思念归去,也思念那个让我“来思”的人。

林星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纸页都洇湿了。

她翻到最后几页。

“第7300天。”

二十年了。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二十年。

七千三百天。

我老了。鬓角白了,眼角有皱纹了,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可我还记得你的样子。

记得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你生气时撅起的嘴,记得你靠在我肩上睡着时轻轻的呼吸。

我记得所有。

可我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

也许范公说得对。

也许我应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

可我做不到。

每次去城外,往东边看,我就知道,我做不到。

星冉。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在等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还在等。

不管你在不在等,我都在等。

因为除了等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二十年了。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古人。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人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实验室里,等着回去找你。

那个人,叫沈砚之。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我不在了,那你就看看这本日记。看完就走吧。别回头。”

林星冉合上日记,抱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哭得说不出话。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林星冉摇着头,眼泪蹭在他衣襟上。

“二十年……”她的声音哽咽着,“你一个人……二十年……”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轻轻的,紧紧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本合上的日记上。

封面上,那行字静静地躺着——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1天。我想她。”

那是二十年的开始。

这是二十年的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林星冉终于止住了哭。

她红着眼眶,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日记里说,”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子昭问我喜欢的人什么样,我说,在很远的地方。”

沈砚之点点头。

林星冉看着他。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不远了吧?”

沈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他说,“就在眼前。”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个满脸泪痕的人,就那么对着笑。

傻乎乎的。

可真好。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裴晏的声音。

“沈先生!林小娘子!你们在吗?我带了新出炉的——”

他推开门,愣在门口。

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看着两个人脸上的泪痕。

看着沈砚之揽在林星冉肩上的手。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笑得眉眼弯弯。

“胡饼,”他说,“还热着呢。我放这儿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门口的桌上。

“那个……我先走了。”他退后一步,“你们……你们继续。”

他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林星冉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忽然想起日记里那句话——

“他有点像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他知道吗?”她问,“知道我从哪儿来?”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你在院子里和他说话,”沈砚之说,“我都听见了。”

林星冉愣了一下。

那天。

她告诉裴晏,她从九百多年后来。

沈砚之在屋里,都听见了。

“那他……”

“他知道。”沈砚之说,“从头到尾都知道。”

林星冉沉默了。

她想起裴晏这些天的种种——笑着打招呼,礼貌地讨教学问,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他都知道。

知道她从哪儿来,知道她和沈砚之是什么关系,知道自己没有机会。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着,站在那个“朋友”的位置上。

“他……”林星冉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之替她说完:“他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懂事。”

林星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门口,那个油纸包静静地躺在桌上。

胡饼。

还热着。

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好,真的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