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日记是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被发现的。
林星冉在帮沈砚之整理书架。说是帮,其实是捣乱——他那些书按经史子集排得整整齐齐,她抽出来翻几页,又塞回去,塞得歪七扭八。
沈砚之坐在书案后批学生的策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破,只是嘴角弯一弯,继续低头写字。
“沈砚之,”林星冉蹲在书架最下层,头也不回,“你这书也太多了,都是这些年攒的?”
“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是买的,有些是借的,还有些是学生送的。”
“学生还送书?”
“送。”他说,“子昭去年送了我一套《史记》,说是他爹从边关带回来的。”
林星冉想起裴晏送茶叶、送灯、送这送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会送。”
沈砚之没接话。
林星冉继续翻书。最下层那些书看起来年头最久,书脊都泛黄了,有些还破了边角。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看,大多是她看不懂的经史子集,偶尔有几本诗集,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的字。
二十年的字。
从最早的工整拘谨,到后来的行云流水。那些批注像一个人的成长史,记录着他是怎么从一个穿越者,变成一个真正的北宋士人的。
她正看得入神,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个本子。
不是线装书,是那种现代常见的笔记本——硬壳封面,线圈装订,纸页已经发黄发脆。封面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有几个模糊的水渍。
林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1天。我想她。”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是他的字。
二十年前的他的字。
“沈砚之。”她的声音有些抖。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走近。
沈砚之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本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找到了。”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日记。”他说,“二十年的日记。”
林星冉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日夜。
都在这里。
“我能看吗?”她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她身边蹲下,和她一起看着那本日记。
“看吧。”他说,“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林星冉翻开第一页。
“第1天。”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荒地里,周围都是我不认识的庄稼。我走了很久,看见一个村子,那些人的衣服——我以为是拍戏的,凑上去问他们导演在哪儿。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北宋。
真的北宋。
我他妈穿越了。
星冉,你在哪儿?你发现我不见了吗?你一定会骂我吧?说好明天陪你,结果我跑了。
我想回去。
我他妈一定要回去。
林星冉看着那些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她继续翻。
“第37天。”
我听懂他们说话了。
其实本来也差不太多,就是有些词不一样。刚开始他们说我口音怪,后来我学会了汴京话,他们就不说了。
今天我吃了胡饼。有点硬,但是挺香的。我想起你以前老去的那家烧饼店,你说那家的芝麻多。这边的芝麻也很多。
我想带你来尝尝。
“第128天。”
我找到活干了。
在一个私塾里帮忙,抄抄写写,教小孩子认字。那夫子问我叫什么,我说叫沈砚之。他没问是哪儿来的,大概以为我是外地来的落第书生。
晚上睡不着,我就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和家里的一样圆。
我想你。
“第365天。”
一年了。
今天是我来这里整整一年。我买了一壶酒,一个人喝了。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你肯定要骂我——你总说我一喝酒就上脸,像只煮熟的虾。
星冉,你还在等我吗?
你别等了。
我怕我等不回去了。
林星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
“第521天。”
今天差点死了。
我跳河了。
结果被人救了上来。救我的是个渔夫,他说小伙子有什么想不开的,我说我想回家,他说这儿不就是你家吗?
我没法解释。
他们把我送回去了。那夫子说,再有一次就赶我走。
死都死不了。
我他妈被困在这儿了。
“第730天。”
两年了。
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用青盐漱口,习惯了穿这身长袍,习惯了见人点头行礼。今天夫子夸我字写得好,说我比刚来的时候进步多了。
我笑了笑,说谢谢。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095天。”
三年了。
今天给自己取了个字。
思归。
思念归去的意思。
我要记住,我是从哪儿来的。我要记住,有人在等我。
“第1289天。”
范仲淹。
我今天见到了范仲淹。
活的。
他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从很远的地方。他没再问,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就好好在这儿活着。
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了。
他没说破。
我想哭。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范公一直知道?”
沈砚之点点头。
“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说,“我第一次见他,他就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沈砚之弯了弯嘴角。
“他说,”他顿了顿,“我说话的方式,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林星冉愣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
“第1826天。”
五年了。
五年。
我不知道你那边过了多久。也许五年,也许更久,也许只是几天。我不知道这个穿越的时间是怎么算的。
我只知道,我想你。
每一天都想。
“第2557天。”
七年了。
今天我去了城外。
往东边看。
那边是杭州的方向。
我看了一下午,什么都没看见。
可我还是去了。
以后每个月都去。
“第3652天。”
十年了。
十年。
我不敢想这个数字。
我四十了。
你呢?你老了吗?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不是……已经不等我了?
我不敢想。
“第4018天。”
今天收了个学生。
叫裴晏。
笑起来傻乎乎的,老远就能看见那颗虎牙。他父亲是狄青的副将,想让他读书考功名。他读不进去,天天跑来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
他有点像你。
不是说长相,是说那股劲儿。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看着他,我就想起你。
“第5110天。”
十四年了。
子昭今天问我,先生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笑嘻嘻地说,那先生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找找。
我说,我喜欢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他问多远?
我说,远到回不去。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先生别等了。
我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等的人,不是我想等就能等的。
“第6205天。”
十七年了。
今天整理旧书,翻到一本《诗经》。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句,忽然想起来,当年在浙大,你逼着我背这首诗,说你最喜欢这一句。
我问你为什么。
你说,因为“今我来思”啊。
我姓沈名砚之,字没取。你说,要不就叫“来思”吧?
我当时笑了,说什么破名字。
后来我给自己取字,叫“思归”。
思归思归。
思念归去,也思念那个让我“来思”的人。
林星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纸页都洇湿了。
她翻到最后几页。
“第7300天。”
二十年了。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二十年。
七千三百天。
我老了。鬓角白了,眼角有皱纹了,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可我还记得你的样子。
记得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你生气时撅起的嘴,记得你靠在我肩上睡着时轻轻的呼吸。
我记得所有。
可我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到。
也许范公说得对。
也许我应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
可我做不到。
每次去城外,往东边看,我就知道,我做不到。
星冉。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在等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还在等。
不管你在不在等,我都在等。
因为除了等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二十年了。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古人。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人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实验室里,等着回去找你。
那个人,叫沈砚之。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我不在了,那你就看看这本日记。看完就走吧。别回头。”
林星冉合上日记,抱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哭得说不出话。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林星冉摇着头,眼泪蹭在他衣襟上。
“二十年……”她的声音哽咽着,“你一个人……二十年……”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轻轻的,紧紧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本合上的日记上。
封面上,那行字静静地躺着——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1天。我想她。”
那是二十年的开始。
这是二十年的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林星冉终于止住了哭。
她红着眼眶,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日记里说,”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子昭问我喜欢的人什么样,我说,在很远的地方。”
沈砚之点点头。
林星冉看着他。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不远了吧?”
沈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他说,“就在眼前。”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个满脸泪痕的人,就那么对着笑。
傻乎乎的。
可真好。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裴晏的声音。
“沈先生!林小娘子!你们在吗?我带了新出炉的——”
他推开门,愣在门口。
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看着两个人脸上的泪痕。
看着沈砚之揽在林星冉肩上的手。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笑得眉眼弯弯。
“胡饼,”他说,“还热着呢。我放这儿了。”
他把油纸包放在门口的桌上。
“那个……我先走了。”他退后一步,“你们……你们继续。”
他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林星冉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忽然想起日记里那句话——
“他有点像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他知道吗?”她问,“知道我从哪儿来?”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你在院子里和他说话,”沈砚之说,“我都听见了。”
林星冉愣了一下。
那天。
她告诉裴晏,她从九百多年后来。
沈砚之在屋里,都听见了。
“那他……”
“他知道。”沈砚之说,“从头到尾都知道。”
林星冉沉默了。
她想起裴晏这些天的种种——笑着打招呼,礼貌地讨教学问,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他都知道。
知道她从哪儿来,知道她和沈砚之是什么关系,知道自己没有机会。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着,站在那个“朋友”的位置上。
“他……”林星冉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之替她说完:“他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懂事。”
林星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门口,那个油纸包静静地躺在桌上。
胡饼。
还热着。
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好,真的一辈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