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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三章 · 洛阳异闻录

林星冉发现,裴晏最近在躲她。

不是那种伤心的躲,是另一种——每次来沈家小院,放下东西就走,话也不多说,笑也不多笑。可那笑吧,又跟以前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礼貌又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怎么了?”她问采薇。

采薇正在给她梳头,闻言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

采薇咬了咬嘴唇:“小娘子别生气……奴婢觉得,裴小郎君好像在……在练。”

“练?练什么?”

“练怎么不喜欢您。”

林星冉愣住了。

练怎么不喜欢一个人?

这玩意儿还能练?

她想起那天上元节,裴晏站在灯影里,笑着说“不管你在哪儿,都别忘了,有个人在这里,希望你过得好”。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道别,是放下了。

可现在听采薇这么一说——

“他每天回去都写东西。”采薇小声说,“奴婢的姐妹在裴府当差,说他屋里堆了一沓纸,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字。问他写什么,他说在写‘不喜欢一个人的一百种方法’。”

林星冉:“……”

“他还说,”采薇的声音更小了,“第一条就是‘少去沈家’。所以他最近来得少了。”

林星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

不喜欢一个人的一百种方法。

还第一条是“少去沈家”。

这是什么人间小可爱?

“他写完了吗?”她问。

采薇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昨儿他又来了,估计是没写完。”

林星冉笑得直不起腰。

采薇在一旁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笑什么呢?”

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是刚下课回来。

林星冉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晏,”她指着门口,“他在写‘不喜欢一个人的一百种方法’。”

沈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写了多少了?”

“不知道。”林星冉说,“采薇说他每天写,写了厚厚一沓。”

沈砚之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倒是知道一点。”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

“他前两天来问我,”沈砚之说,“怎么才能不喜欢一个人。”

林星冉愣住了。

“你怎么回的?”

沈砚之想了想。

“我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等二十年了。”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沈砚之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

“然后他说,”沈砚之继续,“他说‘那先生的办法没用,我得自己想’。就走了。”

林星冉又笑了。

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裴晏一脸认真地来请教,听完答案后沉默三秒,然后得出结论:老师不行,我自己来。

“他真是个……”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沈砚之替她说了:“小傻子。”

林星冉点点头。

“对,小傻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裴晏那种大大咧咧的敲法,是那种有节奏的、客气的叩门声。

沈砚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厮,穿着灰色短褐,看着像是哪个府上的下人。

“请问是沈思归沈大人家吗?”

沈砚之点头。

小厮递上一封信:“小的奉我家主人之命,送封信来。”

沈砚之接过,拆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林星冉走过去:“怎么了?”

沈砚之把信递给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思归吾弟:洛阳有异闻,或与玉有关。速来。希文。”

希文。

范仲淹的字。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洛阳?”她问,“又有什么事?”

沈砚之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范公亲自写信,想必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想去吗?”

林星冉想了想。

洛阳。

那个老人。

那张字条。

那块玉。

“去。”她说。

从汴京到洛阳,快马一日可达。

但这次他们不赶时间,坐着马车慢慢走。沈砚之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带她看看沿途的风景。

林星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正是暮春时节,官道两旁麦浪青青,偶尔有农人在田里劳作,远远看去像一幅会动的画。路过的村庄里,有孩童在追着狗跑,有妇人在井边洗衣,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好看吗?”沈砚之问。

林星冉点点头。

“比我想象的还好。”她说,“以前只在书里看过,说北宋怎么怎么繁华,怎么怎么富庶。真的来了才知道,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

“你倒是适应得快。”

林星冉愣了一下。

适应?

她忽然想起刚来那会儿,穿个褙子都要采薇帮忙,走两步就迷路,说话还带着现代的口音。现在呢?梳头会了,穿衣会了,汴京话能听个**不离十,连行叉手礼都有模有样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

“怎么了?”沈砚之看出她的不对劲。

林星冉看着他。

“沈砚之,”她说,“你说,我会不会也像你一样?”

沈砚之愣了一下。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习惯了这里,忘了回去的路?”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

林星冉的心沉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沈砚之说,“时间是最会骗人的东西。它让你一点一点变,变到你自己都发现不了。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他看着窗外。

“我刚来那会儿,每天晚上都数日子。数到第100天的时候,我想,快了快了。数到第500天的时候,我想,还有机会。数到第1000天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就不数了。”

林星冉没有说话。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她。

“可你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你有我。”他说,“有我在,你就不会忘。”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你呢?”她问,“你当时有谁?”

沈砚之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没有人。”他说,“所以我才忘了。”

林星冉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你有了。”她说。

沈砚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现在有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麦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

到洛阳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范仲淹派人在城门口等着,直接把他们带到一处宅子。

不是什么气派的大宅,就是普通民居,藏在一条小巷深处。门脸很小,褪色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字——

“王婆肆”。

林星冉愣住了。

又是这里?

她看向沈砚之,他也皱起了眉头。

两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还是老样子,光线昏暗,瓶瓶罐罐堆得到处都是。柜台后面,那个老人佝偻着背,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又来了?”他说。

林星冉点点头。

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站起来。

“跟我来。”他说。

他领着他们穿过铺子,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们,正在喝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范仲淹。

“来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坐。”

林星冉和沈砚之对视一眼,在石凳上坐下。

老人没有留下,转身回了铺子。

范仲淹给他们倒茶,动作不紧不慢。

林星冉等着他开口。

茶倒好了,范仲淹端起自己的那盏,抿了一口。

然后他说:“三十年前那个人,我找到了。”

林星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找到了?”沈砚之问,“在哪儿?”

范仲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

纸上画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可又不太像玉——形状和那两块残玉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是诗。

是几个符号。

奇怪的符号。

像字,又不是字。

“这是什么?”林星冉问。

范仲淹看着她。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他说,“三十年前,他走之前,刻在这块玉上的。”

他顿了顿。

“我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认识这些符号的人。”

林星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符号?

什么符号?

范仲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第一张旁边。

上面画着同样的符号,但旁边多了几行字——

“此为阿拉伯数字。1,2,3,4,5,6,7,8,9,0。”

林星冉愣住了。

阿拉伯数字?

三十年前那个穿越者,留下的符号,是阿拉伯数字?

她看着那些符号,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什么神秘的符文,是数字。

是现代的、人人都认识的数字。

可为什么用数字?

代表什么?

范仲淹看着她,缓缓开口。

“那个人,”他说,“留下了一串数字。我让人查了三十年,终于查出这串数字的意思。”

他指着那些符号。

“这不是字,是坐标。”

林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坐标?

“什么坐标?”

范仲淹看着她,眼神很深。

“洛阳城外,某个地方的坐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洛阳周边的舆图,山川河流,村庄道路,画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有一个红圈,圈着一个地方。

“这里。”范仲淹指着那个红圈。

林星冉低头看。

那个地方在洛阳城东南,离城约三十里,标注着三个字——

“白马寺”。

白马寺。

中国第一古刹。

东汉明帝时建立,距今已近千年。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范仲淹。

“白马寺有什么?”

范仲淹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所以请你们来,一起去看看。”

他站起身。

“明日一早出发。”他说,“今夜就在此歇息。”

林星冉和沈砚之对视一眼。

三十年前那个人的坐标。

白马寺。

那里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范仲淹带了几个随从,都是便装打扮,看着像普通商人。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白马寺山门前。

林星冉下车,抬头看着那座千年古刹。

山门巍峨,古柏参天,晨钟正悠悠响起。有僧人从门内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走开了。

范仲淹显然早有安排。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天王殿,穿过大雄宝殿,穿过法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很安静,没有香客,只有几间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僧房。小沙弥在一间房前停下,指了指门。

“就是这里。”他说。

范仲淹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蒲团,和一尊缺了手臂的佛像。

林星冉走进去,四处打量。

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尊佛像前,伸手在佛像底座上摸索。

摸了几下,他停下来。

“这里。”他说。

林星冉凑过去看。

佛像底座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块玉。

和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玉。

林星冉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伸出手,把那块玉拿出来。

上面刻着字。

不是诗,也不是数字。

只有四个字——

“别找了,傻孩子。”

林星冉愣住了。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这儿了。恭喜你,你被我耍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别老想着穿越的事儿,好好过日子。另外,王婆肆那老头儿的茶太难喝,让他换一家进货。——一个无聊的穿越者留。”

林星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

范仲淹凑过来看,看完也愣住了。

沈砚之接过玉,看了半天,嘴角也开始抽搐。

“这是……”范仲淹的声音有些艰难,“戏弄我们?”

林星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十年的追查,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谜团。

最后得到的是四个字:“别找了,傻孩子。”

还有一份“王婆肆的茶太难喝”的差评。

“这个人,”她笑得直不起腰,“太损了。”

沈砚之看着她,嘴角也弯了起来。

“是挺损的。”他说。

范仲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白跑一趟。”

林星冉把玉收好,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尊佛像。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佛像残缺的脸上。

那佛好像在笑。

嘲笑他们这群被耍了三十年的人。

林星冉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穿越者,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留下两块玉,让人猜了三十年。

留下一串数字,把人引到白马寺。

最后留下一句“别找了,傻孩子”。

还有一份差评。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长得什么样。

是不是也像沈砚之一样,眼睛干净得像藏着星星。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范仲淹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星冉手里握着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

“别找了,傻孩子。”她念着那行字,忍不住又笑了。

沈砚之看着她。

“笑什么?”

“笑那个人。”林星冉说,“他肯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沈砚之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是。”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她问,“他后来怎么样了?回去了吗?还是留下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回去了,也许留下了。也许他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喝着茶,看着我们在这儿猜。”

林星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也是。”她说,“也许他正在笑我们呢。”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麦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

回到王婆肆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人还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副佝偻着背的样子。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找到了?”他问。

林星冉把玉放在柜台上。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

“是他。”他说,“是他写的。”

林星冉看着他。

“您认识他?”

老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三十年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星冉。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来找这块玉,让我告诉她——”

他停住了。

林星冉等着。

老人深吸一口气。

“让我告诉她,”他说,“她家的傻孩子,在等她回去。”

林星冉愣住了。

她家的傻孩子?

谁?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说,”老人的声音很轻,“他姓沈。”

林星冉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三十年前那个人。

姓沈。

留下那块“去”的玉。

留下那张“别等了”的字条。

留下这个坐标。

留下这块“别找了傻孩子”的玉。

他是在等谁?

等她?

还是等——

“他……”林星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

“三十年了,”他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年轻人,跟你们差不多大。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林星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的东西——

震惊。

困惑。

还有一点点恐惧。

三十年前那个人,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三十年前那个人,姓沈。

三十年前那个人,留下“去”的玉,让人去了北宋。

三十年前那个人,又留下“回”的玉,让人回来。

三十年前那个人,说“她家的傻孩子,在等她回去”。

她家的傻孩子。

沈砚之。

那是三十年前的沈砚之?

还是——

另一个沈砚之?

“沈砚之。”林星冉的声音在发抖。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在。”他说。

林星冉握紧他的手。

手很凉。

可她还是握得紧紧的。

不管三十年前那个人是谁。

不管时间怎么乱。

不管这个谜还要猜多久。

她都要握着他的手。

一直一直。

老人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走吧。”他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往铺子深处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他还让我转告一句话。”

林星冉抬起头。

老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他说,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你们以为的起点,其实是终点。你们以为的终点,其实是起点。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他也搞不懂。”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林星冉站在原地,耳边嗡嗡响着那句话。

“下次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啊!”

林星冉冲着背影喊,“这么神秘干什么”

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

起点,是终点。

终点,是起点。

她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也看着她,沈砚之知道,遇到这种事情她大概率还是“随便吧,无所谓,懒得想,没关系的”。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那个昏暗的小铺子里。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洛阳城的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