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冉发现,裴晏最近在躲她。
不是那种伤心的躲,是另一种——每次来沈家小院,放下东西就走,话也不多说,笑也不多笑。可那笑吧,又跟以前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礼貌又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怎么了?”她问采薇。
采薇正在给她梳头,闻言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
采薇咬了咬嘴唇:“小娘子别生气……奴婢觉得,裴小郎君好像在……在练。”
“练?练什么?”
“练怎么不喜欢您。”
林星冉愣住了。
练怎么不喜欢一个人?
这玩意儿还能练?
她想起那天上元节,裴晏站在灯影里,笑着说“不管你在哪儿,都别忘了,有个人在这里,希望你过得好”。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道别,是放下了。
可现在听采薇这么一说——
“他每天回去都写东西。”采薇小声说,“奴婢的姐妹在裴府当差,说他屋里堆了一沓纸,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字。问他写什么,他说在写‘不喜欢一个人的一百种方法’。”
林星冉:“……”
“他还说,”采薇的声音更小了,“第一条就是‘少去沈家’。所以他最近来得少了。”
林星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
不喜欢一个人的一百种方法。
还第一条是“少去沈家”。
这是什么人间小可爱?
“他写完了吗?”她问。
采薇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昨儿他又来了,估计是没写完。”
林星冉笑得直不起腰。
采薇在一旁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笑什么呢?”
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显然是刚下课回来。
林星冉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晏,”她指着门口,“他在写‘不喜欢一个人的一百种方法’。”
沈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写了多少了?”
“不知道。”林星冉说,“采薇说他每天写,写了厚厚一沓。”
沈砚之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倒是知道一点。”他说。
林星冉看着他。
“他前两天来问我,”沈砚之说,“怎么才能不喜欢一个人。”
林星冉愣住了。
“你怎么回的?”
沈砚之想了想。
“我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等二十年了。”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沈砚之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
“然后他说,”沈砚之继续,“他说‘那先生的办法没用,我得自己想’。就走了。”
林星冉又笑了。
她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裴晏一脸认真地来请教,听完答案后沉默三秒,然后得出结论:老师不行,我自己来。
“他真是个……”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沈砚之替她说了:“小傻子。”
林星冉点点头。
“对,小傻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裴晏那种大大咧咧的敲法,是那种有节奏的、客气的叩门声。
沈砚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厮,穿着灰色短褐,看着像是哪个府上的下人。
“请问是沈思归沈大人家吗?”
沈砚之点头。
小厮递上一封信:“小的奉我家主人之命,送封信来。”
沈砚之接过,拆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林星冉走过去:“怎么了?”
沈砚之把信递给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思归吾弟:洛阳有异闻,或与玉有关。速来。希文。”
希文。
范仲淹的字。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洛阳?”她问,“又有什么事?”
沈砚之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范公亲自写信,想必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想去吗?”
林星冉想了想。
洛阳。
那个老人。
那张字条。
那块玉。
“去。”她说。
从汴京到洛阳,快马一日可达。
但这次他们不赶时间,坐着马车慢慢走。沈砚之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带她看看沿途的风景。
林星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正是暮春时节,官道两旁麦浪青青,偶尔有农人在田里劳作,远远看去像一幅会动的画。路过的村庄里,有孩童在追着狗跑,有妇人在井边洗衣,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好看吗?”沈砚之问。
林星冉点点头。
“比我想象的还好。”她说,“以前只在书里看过,说北宋怎么怎么繁华,怎么怎么富庶。真的来了才知道,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笑意。
“你倒是适应得快。”
林星冉愣了一下。
适应?
她忽然想起刚来那会儿,穿个褙子都要采薇帮忙,走两步就迷路,说话还带着现代的口音。现在呢?梳头会了,穿衣会了,汴京话能听个**不离十,连行叉手礼都有模有样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
“怎么了?”沈砚之看出她的不对劲。
林星冉看着他。
“沈砚之,”她说,“你说,我会不会也像你一样?”
沈砚之愣了一下。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习惯了这里,忘了回去的路?”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会。”
林星冉的心沉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沈砚之说,“时间是最会骗人的东西。它让你一点一点变,变到你自己都发现不了。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他看着窗外。
“我刚来那会儿,每天晚上都数日子。数到第100天的时候,我想,快了快了。数到第500天的时候,我想,还有机会。数到第1000天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就不数了。”
林星冉没有说话。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她。
“可你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你有我。”他说,“有我在,你就不会忘。”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你呢?”她问,“你当时有谁?”
沈砚之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没有人。”他说,“所以我才忘了。”
林星冉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你有了。”她说。
沈砚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现在有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麦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
到洛阳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范仲淹派人在城门口等着,直接把他们带到一处宅子。
不是什么气派的大宅,就是普通民居,藏在一条小巷深处。门脸很小,褪色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字——
“王婆肆”。
林星冉愣住了。
又是这里?
她看向沈砚之,他也皱起了眉头。
两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还是老样子,光线昏暗,瓶瓶罐罐堆得到处都是。柜台后面,那个老人佝偻着背,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又来了?”他说。
林星冉点点头。
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站起来。
“跟我来。”他说。
他领着他们穿过铺子,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们,正在喝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范仲淹。
“来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坐。”
林星冉和沈砚之对视一眼,在石凳上坐下。
老人没有留下,转身回了铺子。
范仲淹给他们倒茶,动作不紧不慢。
林星冉等着他开口。
茶倒好了,范仲淹端起自己的那盏,抿了一口。
然后他说:“三十年前那个人,我找到了。”
林星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找到了?”沈砚之问,“在哪儿?”
范仲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
纸上画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可又不太像玉——形状和那两块残玉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是诗。
是几个符号。
奇怪的符号。
像字,又不是字。
“这是什么?”林星冉问。
范仲淹看着她。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他说,“三十年前,他走之前,刻在这块玉上的。”
他顿了顿。
“我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认识这些符号的人。”
林星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符号?
什么符号?
范仲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第一张旁边。
上面画着同样的符号,但旁边多了几行字——
“此为阿拉伯数字。1,2,3,4,5,6,7,8,9,0。”
林星冉愣住了。
阿拉伯数字?
三十年前那个穿越者,留下的符号,是阿拉伯数字?
她看着那些符号,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什么神秘的符文,是数字。
是现代的、人人都认识的数字。
可为什么用数字?
代表什么?
范仲淹看着她,缓缓开口。
“那个人,”他说,“留下了一串数字。我让人查了三十年,终于查出这串数字的意思。”
他指着那些符号。
“这不是字,是坐标。”
林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坐标?
“什么坐标?”
范仲淹看着她,眼神很深。
“洛阳城外,某个地方的坐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洛阳周边的舆图,山川河流,村庄道路,画得清清楚楚。地图上有一个红圈,圈着一个地方。
“这里。”范仲淹指着那个红圈。
林星冉低头看。
那个地方在洛阳城东南,离城约三十里,标注着三个字——
“白马寺”。
白马寺。
中国第一古刹。
东汉明帝时建立,距今已近千年。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范仲淹。
“白马寺有什么?”
范仲淹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所以请你们来,一起去看看。”
他站起身。
“明日一早出发。”他说,“今夜就在此歇息。”
林星冉和沈砚之对视一眼。
三十年前那个人的坐标。
白马寺。
那里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范仲淹带了几个随从,都是便装打扮,看着像普通商人。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白马寺山门前。
林星冉下车,抬头看着那座千年古刹。
山门巍峨,古柏参天,晨钟正悠悠响起。有僧人从门内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走开了。
范仲淹显然早有安排。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双手合十,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天王殿,穿过大雄宝殿,穿过法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很安静,没有香客,只有几间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僧房。小沙弥在一间房前停下,指了指门。
“就是这里。”他说。
范仲淹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蒲团,和一尊缺了手臂的佛像。
林星冉走进去,四处打量。
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尊佛像前,伸手在佛像底座上摸索。
摸了几下,他停下来。
“这里。”他说。
林星冉凑过去看。
佛像底座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块玉。
和那两块一模一样的玉。
林星冉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伸出手,把那块玉拿出来。
上面刻着字。
不是诗,也不是数字。
只有四个字——
“别找了,傻孩子。”
林星冉愣住了。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这儿了。恭喜你,你被我耍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别老想着穿越的事儿,好好过日子。另外,王婆肆那老头儿的茶太难喝,让他换一家进货。——一个无聊的穿越者留。”
林星冉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噗”地笑出声来。
范仲淹凑过来看,看完也愣住了。
沈砚之接过玉,看了半天,嘴角也开始抽搐。
“这是……”范仲淹的声音有些艰难,“戏弄我们?”
林星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三十年的追查,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谜团。
最后得到的是四个字:“别找了,傻孩子。”
还有一份“王婆肆的茶太难喝”的差评。
“这个人,”她笑得直不起腰,“太损了。”
沈砚之看着她,嘴角也弯了起来。
“是挺损的。”他说。
范仲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
“回去吧。”他说,“白跑一趟。”
林星冉把玉收好,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尊佛像。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佛像残缺的脸上。
那佛好像在笑。
嘲笑他们这群被耍了三十年的人。
林星冉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穿越者,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留下两块玉,让人猜了三十年。
留下一串数字,把人引到白马寺。
最后留下一句“别找了,傻孩子”。
还有一份差评。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长得什么样。
是不是也像沈砚之一样,眼睛干净得像藏着星星。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范仲淹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星冉手里握着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
“别找了,傻孩子。”她念着那行字,忍不住又笑了。
沈砚之看着她。
“笑什么?”
“笑那个人。”林星冉说,“他肯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沈砚之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是。”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她问,“他后来怎么样了?回去了吗?还是留下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回去了,也许留下了。也许他现在就在某个地方,喝着茶,看着我们在这儿猜。”
林星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也是。”她说,“也许他正在笑我们呢。”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麦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
回到王婆肆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人还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副佝偻着背的样子。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找到了?”他问。
林星冉把玉放在柜台上。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
“是他。”他说,“是他写的。”
林星冉看着他。
“您认识他?”
老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三十年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星冉。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来找这块玉,让我告诉她——”
他停住了。
林星冉等着。
老人深吸一口气。
“让我告诉她,”他说,“她家的傻孩子,在等她回去。”
林星冉愣住了。
她家的傻孩子?
谁?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说,”老人的声音很轻,“他姓沈。”
林星冉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三十年前那个人。
姓沈。
留下那块“去”的玉。
留下那张“别等了”的字条。
留下这个坐标。
留下这块“别找了傻孩子”的玉。
他是在等谁?
等她?
还是等——
“他……”林星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
“三十年了,”他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年轻人,跟你们差不多大。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林星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的东西——
震惊。
困惑。
还有一点点恐惧。
三十年前那个人,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三十年前那个人,姓沈。
三十年前那个人,留下“去”的玉,让人去了北宋。
三十年前那个人,又留下“回”的玉,让人回来。
三十年前那个人,说“她家的傻孩子,在等她回去”。
她家的傻孩子。
沈砚之。
那是三十年前的沈砚之?
还是——
另一个沈砚之?
“沈砚之。”林星冉的声音在发抖。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在。”他说。
林星冉握紧他的手。
手很凉。
可她还是握得紧紧的。
不管三十年前那个人是谁。
不管时间怎么乱。
不管这个谜还要猜多久。
她都要握着他的手。
一直一直。
老人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走吧。”他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往铺子深处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他还让我转告一句话。”
林星冉抬起头。
老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他说,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你们以为的起点,其实是终点。你们以为的终点,其实是起点。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他也搞不懂。”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林星冉站在原地,耳边嗡嗡响着那句话。
“下次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啊!”
林星冉冲着背影喊,“这么神秘干什么”
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
起点,是终点。
终点,是起点。
她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也看着她,沈砚之知道,遇到这种事情她大概率还是“随便吧,无所谓,懒得想,没关系的”。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那个昏暗的小铺子里。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洛阳城的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