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来得比平时还早。林星冉刚用完早膳,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啪啪响。
“林小娘子!沈先生!我来了!”
沈砚之正坐在院子里看书,听见这声音,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书。
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林星冉从屋里出来,看见裴晏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新的油纸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早膳吃了没?”他问,“我买了胡饼,刚出炉的!”
林星冉看了一眼沈砚之。
沈砚之在看书。
头都没抬。
“吃了。”她说。
裴晏也不失望,拎着油纸包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
“那我留着,中午吃。”他说着,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正好压在沈砚之的书边上。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
又看了一眼裴晏。
然后继续看书。
林星冉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这人。
明明在意得要死,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裴晏,”她开口,“你那本‘喜欢的一百种方法’,改好了吗?”
裴晏眼睛一亮。
“改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第二条改成‘别在她家吃排骨’——不过我觉得不太对,又加了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裴晏翻开纸,一本正经地念:
“第三条:如果实在想吃,就带沈先生一份。”
林星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沈砚之翻书的手又顿了一下。
裴晏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翻他的纸。
“第四条我也想好了——‘多夸沈先生做的饭好吃’。虽然没吃过,但夸总是没错的。”
林星冉笑得直不起腰。
她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裴晏,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又像是——
林星冉仔细看了看。
又像是吃醋吃到最后,发现自己醋了个傻子。
“裴晏。”他开口。
裴晏抬起头:“嗯?”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排骨,我做的其实也不差。”
裴晏眨眨眼。
“是吗?”
沈砚之点点头。
“下次我做,你尝尝。”
裴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啊!”他说,“那我第四条改成——‘夸沈先生做的饭好吃,并且真的吃一次’。”
他说着,真的掏出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下。
林星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看沈砚之那副“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傻子较劲”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两人。
真好笑。
也真好。
那天下午,林星冉趁着沈砚之去国子监上课,开始翻箱倒柜。
她想找更多线索。
那些信的来源,那个“三十年前的沈砚之”,这间屋子的旧主人——
她总觉得,答案就藏在这间院子里。
采薇被她拉着帮忙,一边翻一边小声嘀咕。
“小娘子,您到底找什么?”
林星冉想了想。
“找……以前住在这儿的人留下的东西。”
采薇愣了一下。
“以前住过的人?”
“对。”林星冉说,“沈大人来之前,这间院子谁住过?”
采薇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奴婢来的时候,大人已经住在这儿三年了。没听他说过以前的事。”
林星冉点点头,继续翻。
书架翻完了,没有。
柜子翻完了,没有。
她蹲在墙角,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破旧的蒲团、缺了腿的小几、几块看不出形状的木头——
等等。
木头?
她伸手扒开那堆杂物,露出最底下的一样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
很旧的木匣子,上面落满了灰,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林星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那个木匣子,轻轻吹了吹灰。
没有锁。
她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和那些信一样的纸,发黄的,脆脆的。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站在西湖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过头,笑得很灿烂。
林星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她。
二十年前的她。
沈砚之画的。
她放下那幅画,看第二张。
还是一幅画。
还是她。
坐在图书馆里,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第三张。
她在笑。
第四张。
她在生气。
第五张。
她在吃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一张一张,全是她。
全是沈砚之画的她。
她翻到最后一张。
那幅画上,她还是站在西湖边,但旁边多了一个人。
沈砚之。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都在笑。
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等我回来,我们就一直这样。”
林星冉的眼泪滴在纸上。
她捧着那些画,哭得说不出话。
采薇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林星冉平静下来。
她把那些画小心地放回木匣里,然后拿起最底下的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几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
别怕,我不是鬼,也不是什么神秘人物。
我只是另一个他。
另一个时间里的他。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时间不是一条直线,它有时候会弯回来,绕成一个圈。
我在这个圈的前面,他在后面。
我留下的东西,他会发现。
他发现的东西,你会看到。
你们看到的,就是我留下的。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我也搞不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他在哪个时间,无论你在哪个时间,他都在等你。
我也在等。
等一个能看见这些信的人。
你来了。
所以,告诉你家那个傻子——
别等太久。
等到了,就别放手。”
林星冉捧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另一个他。
另一个时间里的他。
时间不是直线,是圆圈。
他在前面,他在后面。
她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三十年前那个人,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三十年前那个人,姓沈。
三十年前那个人,留下那些信。
三十年前那个人,是她家那个傻子的——
另一个他。
“小娘子?”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没事吧?”
林星冉摇摇头。
她把那封信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把木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采薇。”她站起来。
“嗯?”
“今天的事,”她看着采薇,“别告诉任何人。”
采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奴婢明白。”
傍晚,沈砚之从国子监回来。
林星冉正在灶房里忙活。
他走进去,看见她在盛汤。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翻东西了?”
林星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盛汤。
“你怎么知道?”
沈砚之指了指书架。
“我的书,顺序不对。”
林星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记得每本书的顺序?”
沈砚之没说话。
但他那表情,就是默认了。
林星冉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
这个傻子。
二十年了,连书架的顺序都记得。
她想起那封信里的话——无论他在哪个时间,无论你在哪个时间,他都在等你。
是啊。
他在等。
等了二十年。
等到她来。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砚之愣住了。
林星冉退后一步,看着他。
“奖励你的。”她说。
沈砚之的耳尖红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奖励什么?”
林星冉想了想。
“奖励你……记得书架的秩序。”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眼睛弯弯的。
“那以后多奖励几次。”他说。
林星冉也笑了。
“看表现。”
窗外,夕阳正红。
灶房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裴晏的声音忽然从院子里传来。
“林小娘子!沈先生!我想到第五条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
裴晏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那沓纸,笑得露出小虎牙。
“第五条——‘帮沈先生整理书架’!怎么样?”
沈砚之看了林星冉一眼。
林星冉看着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挺好。”她说。
裴晏高高兴兴地跑进来,看见桌上的汤,眼睛一亮。
“今晚有汤?”
林星冉点点头。
“坐下一起吃。”
裴晏刚要坐下,忽然想起什么。
他看了一眼沈砚之。
“沈先生,”他问,“我能吃吗?”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吃吧。”
裴晏笑起来,一屁股坐下。
“谢谢沈先生!”
林星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个傻子。
那个傻子。
两个傻子。
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