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在风里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光在闪,可他只是看着林星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星冉也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二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鬓角的灰白,眼角的细纹,唇角那个微微下垂的弧度。可那双眼睛,此刻红着的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那双。
藏着星星的那双。
“你……”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林星冉替他说:“我怎么来了?怎么找到你的?怎么知道那句话?”
沈砚之点头。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你每个月都去城外,”她说,“往东边看。”
沈砚之的眼神微微一动。
“裴晏告诉你的?”
“他带我去看了。”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倒是热心。”
“他以为你去看什么人。”林星冉说,“可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沈砚之垂下眼,没有说话。
林星冉走近一步。
“沈砚之,”她说,“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就在眼前,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我来了。”她说,“你等了二十年,我来了。”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二十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林星冉愣住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星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四年。
四年里,她无数次想过,如果找到他,他会说什么。是“我想你”,还是“你怎么才来”,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她抱进怀里。
她从没想过,他会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失踪了,你被困在这里二十年,你一个人——你对不起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他开口,却又停住了。
他忽然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不该来的。”
林星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话,她愣住了。
“什么?”
“你不该来的。”沈砚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应该回去。”
林星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宽大的直裰,笔直的脊背,肩胛骨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回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哪儿?”
沈砚之没有回答。
“回现代?”林星冉往前走了一步,“回那个没有你的世界?回那个我等了你四年的地方?”
沈砚之的背影僵了一下。
“四年?”他忽然转过身,“你说四年?”
林星冉点头。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难以置信。
“你……才过了四年?”
“对。”林星冉说,“你失踪后的第四年,我找到了一块玉。那块玉的另一半,刻着‘只是当时已惘然’。我碰了它,然后就到了这里。”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年……”他喃喃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你那边,只过了四年?”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这边,过了多久?”她问,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二十年。”
二十年。
林星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七千三百个日夜。
他一个人,在这里,过了七千三百个日夜。
而她那边,只过了四年。
“所以你觉得,”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之间差了十六年,我不该来?”
沈砚之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
她穿越九百多年的时光,来到他面前,他却说,你不该来。
“沈砚之,”她说,“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告诉我,”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二十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沈砚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
“每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每天。”
林星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你凭什么说我不该来?”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我变了。”
林星冉愣住了。
沈砚之转过身,走回书案旁,拿起那张她写的纸。
“思归思归,胡不归?”他念着那行字,声音低低的,“你还记得这句话。”
“我当然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你知不知道,”他说,“我为什么取字‘思归’?”
林星冉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可她想知道,他会怎么说。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刚来那两年,”他说,“我每天都想着回去。想怎么回去,想什么时候能回去,想回去以后第一句话要跟你说什么。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跳河,上吊,撞墙,吃毒药——”
林星冉的心猛地揪紧了。
“都没用。”沈砚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死不了。每次都会被人救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块玉带着我来,就不会让我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
“第三年的时候,我放弃了。”
林星冉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有些模糊,可她看得清他眼角的细纹,看得清他唇边那一点苦涩的弧度。
“放弃了……回去?”
沈砚之点点头。
“我开始学着像这里的人一样生活。学他们的规矩,学他们的说话方式,学他们的礼数。我给自己取了个字,叫‘思归’。每天提醒自己,我是想回去的。”
他苦笑了一下。
“可后来,这个字就只剩下字了。”
林星冉走到他身边,站在他面前。
“你看着我说。”她说。
沈砚之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变了吗?”她问。
沈砚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样了。”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我知道自己在哪儿。我知道该怎么穿衣服,该怎么吃饭,该怎么跟人说话。我知道见到上官要行礼,见到同僚要寒暄,见到学生要端着架子。”
他顿了顿。
“可我不知道,这样的我,还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砚之。”
林星冉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她认识的沈砚之,是那个会在凌晨两点给她发消息说“想你了”的人,是那个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的人,是那个眼睛干净得像藏着星星的人。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温润如玉,克己复礼,一举一动皆是风骨。
可他眼角的细纹,他鬓角的灰白,他唇角那个微微下垂的弧度——那些都是二十年的时光刻下的痕迹。
他还是沈砚之吗?
还是说,沈砚之已经死在了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活下来的,是一个叫沈思归的北宋人?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沈砚之忽然问。
林星冉摇头。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最怕你来了,却发现我不再是那个人。”
林星冉愣住了。
“我怕你看着我,眼里全是失望。怕你发现,我等了你二十年,可我等来的,已经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你最后说一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然后转身就走。”
林星冉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沈砚之,”她说,“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找了你四年。”她说,“四年里,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你可能死了,想过你可能失忆了,想过你可能在这里娶妻生子了。”
她顿了顿。
“可我从没想过放弃。”
沈砚之的眼神动了动。
“你是变了。”她说,“你老了,白了头发,学会了古代人的规矩,变成了一个叫沈思归的人。”
她握紧他的手。
“可你还是你。”
“你怎么知道?”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
“因为你的字,”她说,“叫思归。”
沈砚之愣住了。
“思归思归,”林星冉说,“你给自己取这个字,不就是怕自己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沈砚之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睛红了。
“你每个月都去城外,往东边看。”林星冉继续说,“你看的不是回家的路,你看的是我。”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动。
“你等了二十年。”她说,“现在我来了。”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沈砚之,”她说,“你还要把我往外推吗?”
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她。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很久。
久到林星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的。
紧得像怕她再消失。
林星冉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墨香,旧书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草木清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二十年。
七千三百个日夜。
她终于找到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你是怎么来的?”
林星冉抬起头,看着他。
“那块玉。”她说,“‘只是当时已惘然’那块。我碰了它,然后就到了这里。”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块玉……”他说,“我见过。”
林星冉愣住了。
“你见过?在哪儿?”
沈砚之松开她,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六个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
林星冉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块玉……不是在博物馆吗?”
沈砚之摇摇头。
“这是我从洛阳带回来的。”他说,“我碰的就是这块。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另一块的下落,说是也在洛阳,可我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林星冉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两块玉。
一块“此情可待”,一块“只是当时”。
沈砚之碰了“此情可待”,来到了这里。
她碰了“只是当时”,也来到了这里。
可那个打电话的老人说,那块玉是“让古代的人回来的”。
回来的?
回哪儿?
回现代?
可她没有回到现代,她来到了这里。
“那个老人……”她喃喃着。
“什么老人?”
林星冉抬起头,把在洛阳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等一个从古代回去的人。”
林星冉愣住了。
从古代回去的人——
那不就是——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我把这块玉带回去,碰了它——”
“你就会回到现代。”沈砚之替她说完。
林星冉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两块玉。
一块是来的。
一块是回的。
来的是她。
回的呢?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如果,”她慢慢地说,“你碰了这块‘只是当时’呢?”
沈砚之的眼神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可林星冉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希望。
二十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希望。
“你可以回去。”林星冉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沈砚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沈砚之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你知道我在这里多少年了吗?”
“二十年。”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二十年,意味着什么吗?”
林星冉没有回答。
沈砚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
“意味着我在这里有了学生,有了同僚,有了一个叫‘沈思归’的名字。意味着范仲淹请我吃过饭,晏殊送过我玉佩,狄青拍着我的肩叫我‘沈博士’。”
他顿了顿。
“意味着采薇在这里伺候了我三年,那个叫裴晏的孩子,每天跑来找我请教问题,笑得露出小虎牙。”
他转过身,看着林星冉。
“我在这里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是真的。”
林星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回去。
他是——
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那块玉不行,是因为他自己。
他已经是一个古代人了。
他的根,在这里。
“那……”她的声音有些涩,“我呢?”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应该回去。”他说。
林星冉愣住了。
“你听我说,”沈砚之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没有你熟悉的一切的地方。”
“可你在这里。”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林星冉看着他。
“自私?”她重复了一遍。
沈砚之点点头。
“如果让你留下来,你会恨我的。”
“我不会。”
“你会。”他说,“一年两年不会,三年五年也不会。可十年呢?二十年呢?当你想念现代的一切却回不去的时候,当你发现你在这个时代永远是个异类的时候,你会恨我的。”
林星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不知道。
不知道如果真的留下来,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家,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荒唐的梦。
“可你等了二十年。”她最后说。
沈砚之看着她,笑了。
是很轻很轻的笑。
“对,”他说,“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你。”
他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够了。”
林星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够。”她说,“二十年,不够。”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然后他说:“那你留下来,陪我几天。”
林星冉愣住了。
“几天?”
“就几天。”他说,“陪我过几天这里的生活。然后……然后你再决定。”
他顿了顿。
“如果你还是想留下来,我们再想办法。如果你想回去,我送你。”
林星冉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还是那个样子。
温润如玉,克己复礼。
可他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藏着星星。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好。”她说。